十二月(建丑),北風呼號,雪落得愈發綿密了。
零星的碎絮,隨風散漫地飄著,將遠山、近林、女牆、煙墩都籠進一片無垠的蒼茫時節里。
山嶺之間,白皚一片,除去一座座偶有炊煙的烽火台以外,再無別的顏色。
「今日有肉吃了。」
「鍾離兄好箭術啊,跟他學了幾天,射術進展不少。」
韓信與鍾離昧說笑著,踏雪而入。
他掀起塢門那掛結了冰的帘子時,滿身都是雪。
雪花凝在他額頭,在眉山細細地蒙了一層白霜,倒把下邊那雙深邃的眼睛襯得幽深清亮。
「好冷的天啊。」韓信解下外氅,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
屋內已經暖了起來。
柴武在土灶前添著火,火舌舔著陶釜的底,將釜中湯水熬得咕嘟作響。
鍾離昧席地而坐,蹲在門外,就著檐下被掃淨的台階,給兩隻兔子剝皮。
老吃家就是狠,刀尖在皮肉之間遊走一陣,只聽得幾聲輕微的嘶啦聲,整張兔皮便如脫衣般褪了下來。
「鍾離兄在當隸臣之前,也經常打獵?」
柴武問了句。
鍾離昧笑道:「我啊,從小練得一手本事,扒兔皮跟扒女人衣裳一樣簡單,只要我看中的畜生,沒一個跑得脫。看中的女人也是。」
「吹吧你就。」韓信白了鍾離昧一眼。
「唉,韓信你可別不信,我在朐縣可是萬人迷,當地的豪吏都不敢把自家漂亮妻放出門來。」
「那你就不是屢次逃跑主家才被罰為系城旦的,應當是與人妻和姦後逃亡,被罰的!」
鍾離昧笑而不語,其實幾人中,東門無和柴武是因為合夥盜了縣中富戶的牛,事發之後捉去縣廷,判了完城旦。
倒是景驅是真與有夫之婦私通後逃亡,被夫家告到亭里,這才判了城旦。
柴武嬉皮笑臉的詢問景驅:「景胸出身三楚大姓,什麼樣的女人見不著,還與人私通?那女子應當相當漂亮了。」
景驅尷尬一笑:「此中事不足與語。」隨即把話題扯開了。
未多時,東門無從挺關外的酒肆里打了兩壺酒回來,一進內鄔便叫了起來:
他一邊拍打著滿頭滿身的白雪,一邊將酒罈往案上一放。
隨後一眼便鍾離昧手中剝得乾乾淨淨的兔肉:
「哎呀,跟著鍾離兄,可是沒少吃肉啊。這日子,跟當初在城旦營里啃那摻沙的冷麥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鍾離昧手上不停,頭也不抬地笑了一聲:
「也就這幾天了。等一入春,雪一化,王離必會進軍新秦中。那將是一場血戰。咱們幾個都還年少,沒經過大陣仗。
殺幾個摸黑來犯的胡人,與曠野之上千軍萬馬對沖,是兩回事。」
「這個冬天得吃飽了,養養膘。」
韓信道:「不錯。此番雖有小勝,卻不可因此生了虛驕之心。胡人長於騎射,來去如風。
我們守的是城垣,他們仰攻吃虧,一旦到了平地,便是一馬平川,數十裡間無遮無擋。
那時候,憑的是刀快、馬急、陣整、令明,還有臨陣時那一口不散的氣。」
「所以我才說,這烽燧不是久居之地。在邊塞生存,你我要學的東西,還多得很。」
兩人說話時,景驅已從灶間轉了出來。
他本是三楚大姓之後,自幼在鐘鳴鼎食之家出入,後來家道敗落,才當了庖廚。
沒辦法,楚王后人熊心都去放羊了,一個姓景的還能怎麼著呢。
靠著一手地道的楚地名菜,勉強混個溫飽罷了。
其實景驅沒有說的是,他並非與人妻通姦,那位女子本是他的小妾。
楚國敗亡後,公族子弟被沒收家產,淪為平民。
景驅與那小妾感情極深,藕斷絲連,窮苦時,還被小妾贈飯照顧過半年。
只不過後來東窗事發,才被貶到邊塞當城旦。
這一手做菜的功夫便是小妾教他的營生手段。
噸噸噸。
兔肉很快被切得厚薄勻停,以鹽、豉、椒葉、乾薑一道醃了,合著冬日的野芥菜同燉。
那釜蓋一掀,白霧蒸騰,滿室皆是一股濃烈的肉香。
東門無和柴武聞到味都饞的直流哈喇子。
韓信則走到木案旁,順手將案頭那冊木製的舊月曆翻了翻。
這應當是之前司寇留下的老物件了。
木牘上刻著十二個月的月序和天干地支。
韓信沿著那些細密的刻痕緩緩滑過去,最後停在了十二月的木牘上。
柴武問道:「韓信兄弟,你在看什麼?」
韓信翻了翻木牘:
「秦以十月為歲首,月序為十、十一、十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算來,十二月為建丑,正合了我們的楚歷的援夕。」
鍾離昧洗過了血手,推門進來,正聽見這話。
他走到案邊,低頭看了那曆書一眼:
「秦人學我大楚,也以十月為歲首啊。
什麼建亥、建子、建丑,說來說去,不過是把楚人的冬夕、屈夕、援夕換了個名字罷了。還是楚人的文字念得舒服。」
韓信點了點頭。
秦、楚月曆中,沒有按照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來為季節排序。
十二地支中排名最後的亥,才是歲首的象徵。
「秦楚兩國都用的是夏曆,秦制十月為建亥、十一月為建子、十二月為建丑。楚制,冬夕為秦力十月,楚歷正月。
屈夕為秦歷十一月,楚歷二月、援夕為秦歷十二月,楚歷則為三月。」
鍾離昧感慨道:「是啊,明明在我們楚國三月才是冬天啊,可他們秦人十二月是冬天,真彆扭,我好懷念楚國還在的日子,咱們至少不用被當做外籍邦客,如今雖有公士之名,我心裡卻始終不痛快。」
感時花濺淚,鍾離昧,從懷中摸出自己的驗傳,輕輕擱在案上。
上面用秦隸寫著鍾離昧的姓名、籍貫、年齒,以及他的身份——公士。
可那公士二字的前面,卻還綴著一個小小的「荊」字。
「成了公士又如何?」鍾離昧喃喃道。
「走到天涯海角,也還是邦客罷了。秦人瞧著我,永遠都是外人。不過這樣也好,我這一身血肉,都來自楚國,秦人能滅的了我的國,卻滅不了我的心。越是如此,我越是記得我來自大楚,而不是什麼荊國。」
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釜中湯汁正沸,發出咕咕聲。東門無也收了笑,在一旁坐下來,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
韓信躲過木牘放回案上,指尖在荊字上輕輕一拂,道:
「我們與秦,雖有亡國之恨,可那終究是中夏自家的事。
秦人、趙人、楚人,燕人、魏人、韓人、齊人,鬥了這幾百年,終究是衣冠同源。
但匈奴不同,那些胡騎一旦南來,燒我城垣,擄我婦孺,把戰火燒到內地。
到那時節,你在意的這個荊字,反倒不值一提了。」
「自古,夷夏有爭,華夷有辯。當此國難關頭,先逐匈奴,在談其他。」
景驅從灶邊走來,將燉好的兔肉端到案上,騰出手來在腰間的布巾上擦了擦,接口道:
「韓兄說得在理。匈奴寇邊,仁人志士莫不切齒,此番我等不僅要立下功名,晉升爵位,更要打出我們楚地人的骨氣,咱們這些邦客幾時被秦人瞧得起過?可越是這樣,越不能叫人小看了。」
「等這戰事一起,我們便讓那秦人看看,楚地的男兒,不只會唱歌、斗鬼、祭湘君,也提得起戈,殺得了胡人。」
「哼,別以為只有他們秦人能打仗,我們楚人更善戰!」
景驅忽然想起了什麼。
「既說到這,不如,我們去祭祀兵主蚩尤吧。」
東門無霍地抬起頭來:
「蚩尤……」
景驅道:「是,蚩尤乃我楚地自古奉祀的兵主。當年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蚩尤雖敗,後世人主卻都將他當作戰神。
凡楚人出兵之前,皆釁鼓而祭,取其威靈以壓敵膽。這烽燧雖小,心誠則靈。祭一祭,也可讓兄弟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