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上郡的使者踏雪而至。
一騎玄氅,背負漆筒,在遺遺候塢門前勒馬。
「有報!」
使者翻身下馬,從筒中取出一卷竹簡,當眾宣讀了郡守憲的褒獎文書。
其辭曰:
「上郡守憲書:遺遺候司寇韓信等五人,以官徒之身御林胡夜襲,斬首十級,燧守無失,其勇可嘉,其績可錄。
今依《軍爵律》,赦除五人司寇之籍,晉爵公士,各賜田一頃、庶子一、宅一處,歲俸五十石。仍隸兵籍,隨伍戍邊,以觀後效……「
使者的聲音在寒風中一字一句地滾過。
宣讀畢,他將竹簡遞與韓信,又取出一方木牘,那是五人的新籍,新的木牌為驗,也就是新身份證。
韓信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木牘。
秦篆工整,墨跡猶新,公士信的大名赫然列於其上,與鍾離昧、柴武、景驅、東門無並排在一處,再無司寇二字綴於其後。
天可憐見!
終於從官徒躋身為士了!
韓信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多謝上使!」
使者走後,塢門重新關上。
五人圍坐在火塘邊,木牘在手中傳了一圈,幾人翻來覆去地看上幾遍。
鍾離昧捏著驗的邊角,摩挲了好一陣:
「等等,這公文上說的田一頃、庶子一、宅一處。東西呢?田在哪兒?宅在哪兒?庶子又在哪兒?」
柴武粗獷的面孔上也滿是不解:「難道是到了春日再發?」
韓信將木牘擱在膝上,伸手撥了撥火塘中的柴火:
「不必有此期待。」
「你們且聽我說就明白了。秦之體系,分爵、勛、職三部。
爵者,乃朝廷待你之禮遇,給你相應尊卑秩序。
勛者,乃你所立之戰功,以此定田產奴僕之數。
職者,你具體領受之事務,乃你手上實權。」
見四人都盯著自己,韓信便續道:
「譬如這公士之爵。有了此爵,你可免交田稅賦役,但只免自身,不免家人。
享有歲俸約五十石。囚徒待遇差點,一個月也得吃兩石多,常人一月三石是能吃飽的,這個歲奉差不多能維持個人一年半的食物。
公士麼,由公家供養,短期內免徭役,卻不免兵役。
想免終身徭役,就得升到第四級不更。
想免家人徭役,更要爬到第五級大夫。大夫之爵,已不是尋常人能摸到的了。」
柴武插嘴道:「那賞庶子一人呢?不是說發一個僕人麼?」
韓信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絲苦笑:
「庶子者,非仆非奴。準確地說,是暫時借給你一個僕人,戰事結束後,你可以到縣裡申請一人,每月來你家服役六日,做些雜務。
到了打仗的時候,他要隨你同赴行伍,替你打下手、扛器械,有些像將領身邊的親衛扈從。」
「如此……」柴武惱火道:「那這庶子有何用處?」
火塘中的焰光在韓信眼底明明滅滅,他看著時期時落的火苗,又道:
「作用大了,無爵者為庶子,有爵者可享庶子之勞。高爵者可令低爵者無償勞作,此即庶子之制。
更重要的是,有爵者可舉薦一名庶子充任軍中小吏,如此一來,你便能在軍中、在地方上種下自己的人脈。」
柴武一個大老粗,顯然還沒弄白這其中的好處。
其實這便是後世所謂門生故吏之雛形。
秦代低爵者欲破階而上,唯有靠人舉薦。
而被舉薦者若有罪,舉薦者亦要連坐。
由此,便生出了人身依附關係,誰舉薦你,誰便是你的舉主,亦如你的君主。
君主受難,門生故吏是需要去替死的。
這也就是戰國以來,各家公子養士的原因,出了事兒,門客責無旁貸。
至於低爵者的庶子,其實可以看作歐洲封建社會的騎士侍從。
柴武沉默了片刻,又問:「那田呢?一人一頃。百畝土地,文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田在何處?這總不能作假吧?」
韓信將身旁的木材丟進火中,看著火焰吞沒枝幹,他慢慢給四人倒上了熱湯:
「這便是我要說的要緊處。在大秦,有爵之人實授之田,往往少於名義上之數。
公士法定百畝,可真正到手的,多數人只有三五十畝,甚至更少。
且這些田並非朝廷白給,多半要靠自己花錢去買,田宅如此,奴僕亦如此。「
鍾離昧猛地坐直了身子,怒目圓睜:「什麼,那這不是誆人麼!我們拼死作戰,到頭來還得我們自己花錢買?這授田,授的是什麼田?」
韓信搖了搖頭:
「非是誆騙。爵位之本質,不在賞賜,而在限產,有了相應的爵,才有了擁有相應財產的資格。若無爵位卻廣占田宅奴僕,其財便不受秦法保障,甚至會被輕易奪去。「
這麼說,鍾離昧就明白了。
大秦社會就不存在殺一人就給田,給宅,給奴僕的好事兒。
而是立了功,你才有資格脫離官奴身份,才能合法擁有資產不被沒收。
授田,其實並非授予實田,而是授予相應的資產憑證上限,供有爵者自由買賣。
「這麼說,我們還得自己攢錢買田買奴?」景驅頗為失落。
「對。」韓信說這話時,眉宇間一片沉靜,眼如深潭之水,波瀾不驚。
「還不止如此,軍爵法還有一層規定。」
「無爵之士伍,斬首一級晉爵一級,可充五十石之官。
斬首二級晉二級,可充百石之官。
但全伍殺敵須多於損失,才能記功。
戰損相當則無功,損失多於殺敵,全伍有罪。
升至屯長、百將之後,須擊敗敵軍、淨斬三十三首以上,方稱盈論(全功),屯長與百將才能晉爵。」
鍾離昧思索道:
「淨斬三十三首,那還得刨去我方人員損失,假使我方戰死三十人,就得斬首六十三人才算盈論,這恐怕不容易吧……」
韓信點頭,明年春天一解凍,就是秦胡大戰,韓信乾脆趁著冬季,給幾人把道理講明白。
順帶還要教幾人認秦篆,這在軍中很重要。
「鍾離兄一點就通啊,多數人都卡在了大夫爵上不去,你以為二十層軍功爵這麼好爬的。」
「此番去新秦中,如果我所料不錯,大軍交戰,最終都是萬人血搏。
依兵法斗一守二之則,則每戰只有三分之一的兵力接敵,大部皆作預備,觀望、追擊、撤退,未必撈得到人頭去砍。
根據上郡的邸報來看,此番通計北伐全軍不下三十萬,其中操士十萬,民夫、徭役二十萬。
我估測操士在蕭關者三萬,上郡者七萬。
那麼上郡前線最多有兩萬人參與首戰。
直接參戰者又被固定陣法位置所限,一人能斬一級,便已是天大的運氣了。」
「除非匈奴人傻到放出十萬人給我們砍,要不然是沒有多少人能立功的。」
「嘶。」柴武聽了,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麼說來,咱們這一回守燧斬了十顆頭,倒是走了大運?「
「正是,戰功可遇不可求啊。「韓信笑道。
「所以我當初拼了命也要來守烽燧,爭的就是這種零星的機會。莫要以為,今日能在烽燧上立功,來日在陣前便能同樣順遂。
斬首一級升一爵,只到不更爵為止,最多升四級。
再往上,便是集體立功的事了。且個人斬首還須同伍之人無甚死傷,若你我中死了一個,你的那顆首級便要填去抵數,到頭來空歡喜一場。「
「莫要把軍功爵想得太容易。凡以人頭換階者,皆是踏著血往上爬的。但這世上其他的路,都被人堵死了,我們這樣的邦客也只能拿命換前途。「
火塘里的光跳了一跳。
四人神色各異,確如韓信所說,這軍功爵的確不公平,高爵幾乎都是為王公貴族量身定製的,但這已經是邦客們能走的最好的路了。
按照原本歷史線,韓信家貧無以為吏,沒有田產,只能仰食他人,淪為笑柄。
但他這身份,在亂世到來前確實沒機會出頭。
這跟才能大小無關,與社會規則有關。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如今,韓信趕在秦崩之前,終於是抓住了一絲絲階級躍遷的運氣。
只要能在新秦中殺出威名,兵仙之路,必將飛鵬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