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胡既退,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山道上的鼓聲約莫過了一刻方才停歇,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南而來。
公孫莊一馬當先,身後跟著十二騎,皆黑甲玄氅。
他在遺遺候外鄔下勒住馬,翻身落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塢門前。
抬眼一望,牆根下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身。
門仍緊閉,烽燧已經熄滅。
「還有活人嗎?「
一個人影從女牆後探出臉來。
韓信臉上沾滿了菸灰,可那一雙眼睛卻清亮如星,不見半分懼意。
「好小子。」公孫莊仰頭喊道:「林胡人呢?你們還活著幾個?」
韓信扶著女牆,站起身咧了咧嘴:
「多謝五百主來援,我們沒死。一個都沒少。幾個司寇受了些皮肉傷,不礙事。林胡見烽燧兵至,已退卻了。」
他說這話時,鍾離昧從望樓上大步走了下來。
柴武與景驅也從女牆後挪開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牆邊。
柴武左肩的衣料被箭矢擦破,露出裡面一道淺淺的血口,皮肉翻卷,好在未傷及筋骨,他嘴裡噴著白氣,詢問道:
「鍾離兄,你可數了沒有?牆根底下那些,橫七豎八的,有幾個是你射的?」
鍾離昧走到韓信身旁,昂聲笑道:
「我殺了四個。」
「這一仗,殺了不下十個!咱們,終於能贖身了!哈哈哈哈!」
韓信也笑了:
「通計十顆首級。柴兄與東門兄各自受了些輕傷,余者無礙,這回算運氣好了。來的林胡不知我們已經換了防。」
他望向山下,挺關的步卒與司寇正陸陸續續聚攏過來,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沿著山脊緩緩移動。
援兵雖遲但到,好在沒出事兒。
說起來倒也不是這幾個司寇命硬。
這幾人是有真東西在身的。
秦代庶民多有名無姓,能有姓者,大抵出身貴族。
韓信本是沒落公族之後,血脈里終究流著貴胄殘燼。
鍾離昧乃楚漢名將,多次阻擊劉邦,令其切齒痛恨。
柴武更是西漢十八侯中排名第十三的驍將,骨子裡便帶著將才的秉賦。
這幾人湊在一處,各有所長,對付一群武器粗陋的林胡斥候,倒也不算太難。
公孫莊臉色有些難看。
他本已做好了遺遺候全員戰死的準備,帶著騎隊趕來馳援,打算圍殲這支深入塞內的胡人斥候。
誰料還未抵達,胡人便已望風而退,十道屍身列在牆下,盡數算作遺遺候的戰功,與他的騎隊半點關係也無。
「唉,來晚了一步啊。」
「五百主無須擔憂,今後與匈奴的戰事還長著呢,自有你立功之處。」韓信笑了笑,又讓鍾離昧與柴武去割取首級。
秦代軍中爭奪首級之事並非罕見,雲夢出土的《封診式》中便有記載。
為爭一顆首級,殺害同袍,割己方陣亡士卒之頭冒功,種種亂象,比比皆是。
韓信五人之間,並無齟齬,但在場還有其餘的秦兵,此時就得謹慎些,免得事後扯皮。
兩人很快翻下牆頭,提著短刀在屍堆中一一檢視,須臾便割了十顆人頭,提上牆來。
此間俱是成年男子,喉結突出,髭鬚儼然。
公孫莊瞥了一眼那些人頭,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擺了擺手,神態蕭索:
「還特意收起來,你們不必擔心我會搶你們的首級。我這個級別的大夫,要首級也不算軍功了。」
柴武本以為公孫莊會貪墨一兩個的,沒想到全給了出去,他撓了撓頭:「為何不算軍功?「
韓信解釋道:
「秦之二十級軍功爵,其實分作四等:士、大夫、卿、侯。前面四級謂之士爵。
自第五至第九,謂大夫爵。
大夫爵,可任朝廷要職,亦皆有稅邑可食,少則三百戶,多則六百戶。
然戰場斬首之功,至大夫而止。想再往上走,須有人舉薦保任。
若無舉薦,斬首再多,也不算軍功。
甚至還有兇險,《秦律雜抄》有載:大夫斬首者,遷。
非但斬首無功,反要受貶謫。
至於卿爵九等,那是為朝中顯貴準備的,除卻少數六國客卿之外,幾乎不對外人敞開。
侯爵就更不必說了,關內侯與徹侯,非王公貴胄、滅國名將不可得。」
韓信望向公孫莊:「整個上郡,唯一一個徹侯,便是世襲武城侯爵位的王離將軍。」
「五百主想從大夫爵,成為卿爵、甚至侯爵,只怕沒那麼簡單。」
公孫莊聽了,嗤笑一聲,卻未反駁。
大夫爵已經是很多人終其一生不可跨越的階級了。
蒙恬依靠父祖蔭蔽,從小領兵征戰多年也不過位至卿爵,目下擔任左庶長之爵,終其一生,然為大秦奮戰,也未曾摸到侯爵的門檻,這是軍中人人都知道的事。
蒙恬這種級別的都無法從卿爵跨越到侯爵,更遑論他人。
只不過,殺敵進爵可以多分配田宅、奴僕,多留給子孫一些田業,這也算是一樁好事了。
鍾離昧聽了這番解釋,瞭然點頭,又道:
「這麼說,我們斬了十顆人頭,一人兩顆,便能晉為士了?」
韓信點頭:「正是。不過,只有殺了人的才能進爵。」
鍾離昧卻笑道:
「這話不對。咱們既然是一伍,又都是同鄉,何不一起贖身?我只留兩顆首級,其餘的分給你們。」
這鐘離昧倒也是講義氣之人啊,韓信心中微動,點了點頭:
「我有三顆,分東門兄一顆。」
柴武正巧殺了兩人,雙手一攤:
「我便沒什麼可分的了。」
景驅殺了一人,從鍾離昧處勻了一顆、
東門無又從韓信、鍾離昧手中各接了一顆。
五人細細分訖,不多不少,每人均得兩顆。
如此一來,五人都可脫離官徒序列,一躍而晉為一級爵位公士。跳過了庶民身份的士伍,直接踏入了軍功爵的最低門檻。
景驅道:「我倒想分給族人,給他們贖身來著。」
韓信搖頭道:「那只怕還遠遠不夠,秦法,斬獲兩人首級,官徒的父母才可以釋放。妻子是官奴的,也可憑藉兩顆首級轉為平民。」
「好歹,你自己先脫離官徒,再想著為家人贖身吧。」
景驅嘆了口氣:「也是,借著鍾離兄的人頭給家人贖身,總歸是有負與他的。」
鍾離昧倒是豪氣道:「都是兄弟,談什麼負不負。」
幾人相視一笑,都是楚地的邦客,來了邊塞到的確是肝膽相照。
公孫莊眯著眼,看著人頭分配完畢,默默問了一句:「你們當真打算這麼分?申報到上郡就沒法改了。」
韓信答得坦然:
「都是同鄉,理當如此。」
「有勞五百主了。」
秦代實行集體軍功之制,首級分配本就不拘於單人斬獲,只要同伍之內無有爭議,便可上報。
公孫莊盯著韓信看了半晌。
沒想到這少年能帶著一群官徒反殺胡人斥候,還能把這些個楚地囚徒治的服服帖帖,看樣子當初的確是小瞧他了。
公孫莊記錄了功勳,將文書丟給身後的一個騎卒。
他翻身上馬,勒轉馬頭,臨行前回頭看了韓信一眼。
「淮陰韓信。」
「二三子名姓,我記住了。」
「等著郡里的褒獎文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