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瓚繫緊甲帶,抄起牆邊的銅殳,大步走出屋外。
冷風撲面而來,漫天星斗下,西邊的火光逐漸暗淡了。
公孫莊眯眼望著那道蜿蜒的火線,臉上的倦色瞬間褪盡。
「傳令!左右五燧的司寇立刻集結去支援,挺關營中騎兵隨我,即刻增援遺遺侯!快馬傳書膚施縣!」
「快!」馬蹄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一匹匹隴西馬從馬廄中被牽出,天氣冷的馬都打幾個響鼻。
騎卒們穿著半身甲,翻身上馬,弓掛腰側,劍懸鞍前。
步卒們握著戈、殳,沿著火把中列成伍。
公孫莊縱身跳上一匹黑馬,靴跟一磕馬腹,那馬長嘶一聲,當先沖了出去。
按照秦軍編制,部隊十分之一為軍官衛隊,五百主下轄親兵五十人。
而陪屬於當地軍官的騎兵,數量則相當稀少。
說起來,秦末還處在戰車時代,雖然已經有了單獨騎兵部隊作戰的樣板,但在劉項在中原進行大規模進行騎兵會戰之前,騎兵還屬於輔助兵種。
戰國時,最為重視騎兵的莫過於秦、趙兩國,由於靠近北方胡人,趙國在崛起的過程中陸續吞併了中山國、林胡、婁煩這樣的北狄民族,進行了胡服騎射。
而秦國在崛起過程中也陸續吞併西戎,上郡、北地、隴西原本就是西戎義渠人的土地,秦人滅義渠後,便徵發當地義渠人作為騎兵,到了秦朝統一前,騎兵就已經有萬人以上了。
不過,秦人騎兵的編組和步兵還不一樣。
四騎一組,三組一列,九列一百零八騎為一隊。基本上是散裝使用,相較於騎兵,秦代更為重視車兵。
整個挺關其實也就只有三組十二騎,平日充當斥候、信使,戰時快速抵達戰場輔助步兵作戰。
公孫莊帶著十二騎先行,身後,兩百餘步卒正沿著官道急行。
再往前,五座就近烽燧的司寇也陸陸續續趕了出來,持弓擎炬,全速朝遺遺侯方向圍攏過去。
可最近的一處烽燧也隔了整整十里,等這些人全數趕到,最快也得後半夜了。
前半夜,遺遺侯只能靠自己了。
……
「堵門!守內塢!」
韓信從煙墩中翻回塢內後,低喝一聲,與東門無合力將後門關上,又搬來幾塊粗木方,死死抵在木門後,外頭還早早包著一層生牛皮防止火燒。
堵上門,旋即韓信重新來到女牆上,給引強弩上箭,準備作戰。
秦漢把瞭望台下方的守備區稱為小障,也稱塢上。
塢又分為內塢和外塢,外塢居高臨下,用於射擊作戰,內塢則藏著糧草、水瓮、柴薪與棲息之處,還藏著通往外界的暗門,是烽燧卒的最後壁障。
遺遺侯的這座塢,夯土牆高四丈有餘,牆頭女牆殘缺不全,即便如此,只要人還守在牆內,箭矢充足的情況下,外面的胡人便只能仰攻,一時半會,未必攻得進來。
「柴武、景驅守前鄔,鍾離昧上望樓,東門無與我守後鄔!」
「欸!(是)」
鍾離昧見韓信回來後,用楚語答了一聲。隨後抄起蹶張弩,大步踏上望樓。
望樓在塢牆中心,是整座烽燧的至高點,他左手持弩,口中、右手各扣著一支羽箭。深吸一口氣,探身出垛口,一箭射出。
箭去勢極快,下一刻,望樓下便傳來一聲悶哼。
一個正往女牆射箭的胡人仰頭翻倒,咽喉處插著一截烏黑的箭杆。
那胡人在地上掙了兩下,便不動了。
柴武看得血脈僨張,剛要探身也射,被景驅一腳踹了回來,登時一箭擦過他的肩頭。
「豎子,你看著點!」
「好險。」柴武悻悻地縮了回去。
後塢那邊,韓信與東門無貼牆而立。
頭頂上,一支又一支火把從塢外甩了進來,翻著跟斗砸在雪地上,還好沒點燃柴房。
韓信一回頭,但見女牆外一個黑黢黢的腦袋正從缺口處冒出來,緊接著是一張塗著白灰的臉,齜著一口黃牙,手中舉著一柄短斧,作勢要翻進來。
韓信沒有遲疑,左手一撐牆沿,身子倏地站起,將早已張滿的引強弩,架在垛口上,幾乎沒怎麼瞄準,手指一勾。
弩矢破風而去,正中那胡人眉心。
那人臉上的獰笑還沒散,便被射中了天靈蓋,直直地向後倒去。
外頭頓時亂了。
餘下的胡人見又折了一個同伴,紛紛向後退去,但有幾個不怕死的還是扛著板楯來砸門了。
後門雖已用幾根粗木將門頂死,生牛皮也防火,耐不住斧頭一直砍。
東門無跳下去拼命抵著門,外頭又有斧頭砍在門板上,木屑從縫隙里簌簌地落下來,撒了他一臉。
東門無死死閉著眼,嘴裡不停地念著什麼,仔細聽,竟是從小在鄉里聽來的幾句楚地巫歌。門上的震響一次又一次傳來,可他就是沒敢讓開。
林胡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每次都被司寇們逼退。
這般僵持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胡人在塢外留下的屍體越來越多,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里,板楯上也扎滿了箭矢。
一夜間,五人至少射出了一百多支箭,胳膊都累酸了。
柴武粗粗一數,死者至少已有十人,還有十七八個傷者被同伴拖到了坡邊,呻吟聲此起彼伏。
可在這般拼命搏殺下,胡人竟還是沒有退。
那領頭的趙人站在林緣處,用一柄彎刀指著遺遺侯,用胡語夾雜著趙地的方言罵著幾人。
他似乎在重新整隊,催促著手下的人再去攀牆。
就在這時,山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軍鼓。
兩撥人都愣了一刻。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有一支軍隊正沿著山道穩步而上。
胡人的動作停了下來。幾個正欲再攻的漢子面面相覷,手裡的刀斧慢慢垂了下去。
那領頭的趙人霍地轉過身,朝山下張望。
夜色太濃,火把又稀疏,他看不清來的有多少人,卻不敢賭。
此人不是沒見識的莽夫,深知秦軍行伍紀律森然,但凡軍鼓一響,便是援兵趕到了。
若再不走,等步卒合圍上來,想走也走不掉了。
「李君,秦兵離咱們就三里地了。」一個裹著狐皮帽的林胡人湊過來勸道。
「咱們走吧。」
那趙人盯著烽燧下的屍首,滿心不甘。
「這遺遺侯,不是早就探明了嗎?說是只剩兩個司寇,怎麼會有這麼多不怕死的人!」
「似乎是新換來的。跟之前那撥不是一路。」旁邊一個臉色蠟黃的瘦漢子道。
「聽口音好像是楚人。」
「楚人……」那趙人頭目又望了一眼城頭。
火光中,他看見一個少年的身形在女牆後一閃而過,那人身形清瘦,好似還未及丁,可偏偏是此人在最兇險的內塢,一箭射穿了自己麾下健兒的頭顱。
他心裡又恨又惱,深知今夜已經討不得半點便宜,只得一揮手,憤憤不平道:
「撤!」
「把此子身份打聽打聽,咱們走著瞧!」
林胡人們如蒙大赦,背起傷者,紛紛朝林深處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