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護我,點烽火!」
韓信話音剛落,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穿越城垛篤地釘在面前的土牆上。
緊接著,又是十幾支箭矢同時從虎落邊拋射而出。
柴武從牆內一躍而起,抄起蹶張弩一箭射出,隨即躲了回來,罵了一聲:
「又來了!」
韓信迅速撲到瞭望樓邊上,貼著閣樓往下張望。
月光很淡,雪光卻亮,借著那一層薄薄的銀灰色,他看見數十條黑影正疾沖而來。
那些人身裹獸皮,身形精瘦,腳踏草底長靴,在雪地上奔行如飛,一邊逼近,一邊張弓拋射。
有幾個已經摸到了燧牆之下,重新開始攀登。
「得點火!給外邊報信!」
韓信吼道。
「可點烽火得出去啊!這烽燧到底是誰修的?」景驅回頭喊。
「天窗在燧頂,得有人爬上煙墩掀開它,把積薪和苣火點著!」
韓信將銅劍往腰後一別,站起身來,便要去拉後門閂。
鍾離昧一步跨來,死死按住他的手,厲聲道:
「你是燧長,這烽燧上下都指著你呢。我出去,你留下。」
韓信搖頭,目光清定:
「你是這一燧里射術最精的人,大門需要柴武壓住陣腳,不能讓你們離開。你們留在這,比出去有用。」
東門無咬了咬牙,跟在韓信身後:
「韓兄弟,我跑得快。當年在淮陰,我偷了富戶一頭牛,被三條獵狗追了五里地,狗都沒追上我。這短短十幾步路,我去!」
韓信側過頭來,將他上下看了一眼。
火把照亮東門無半邊臉,那張平日嬉皮笑臉的面孔,此刻白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嘴唇也微微發著抖。
顯然這是東門無第一次殺人,還是有些害怕的。
韓信猶豫,在東門無肩膀上一按。
「我與你同去。」
東門無愣住了。
鍾離昧還欲再攔,韓信已轉過頭來,對鍾離昧道:
「你帶柴武、景驅在牆頭放箭,把胡人的弓手壓下去。記住,不要露頭太久。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把烽火點起來。只要燧火起,我們就都活了。」
鍾離昧看著韓信的眼睛,終究沒有再說不字。
「小心。」他說。
韓信點頭,將短劍從腰後抽出,反握於手,貓著腰湊近門邊。
景驅則爬上望樓,從角落裡拖出一大捆積薪,用火鐮咔咔兩下點著。
火苗被風一吹,幾乎要滅。景驅慌忙用手遮住,又趴下身去,用胸膛擋住側風。
沒一會兒,火焰終於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越燒越高,將他整張臉照得通紅。景驅順勢將燃著的薪柴高高舉起,朝著女牆外探出半截身子,扯著嗓子吼道:
「去乃公的林胡人!汝大父在此!有膽便來,看爺爺把你們烤成肉乾!」
這幾聲嘶吼在夜風中炸開。
林下的胡人顯然聽見了,十幾張弓幾乎同時轉向瞭望樓。
下一瞬,箭矢破空,密如驟雨。
景驅怪叫一聲,將燃薪往前一拋,自己抱著腦袋便從望樓上滾了下來,摔在柴武腳邊,半天爬不起來。
那燃薪飛出去,砸在牆外雪地上,濺起一圈火紅的水汽,旋即被風吹滅。
可就是這一晃神的功夫,韓信與東門無已經推開了燧牆後側的一扇小門,貼著牆根,沒命地朝十步外的煙墩衝去。
煙墩在烽燧東側,乃是一座獨立的塔形土樓,高四丈二尺,廣丈六尺,自下而上收分,遠望如一隻巨大的陶筩倒扣在山脊上。
底部沒有窗門只在離地兩丈處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小窗,墩內堆著幾捆備用的積薪。
韓信和東門無踉蹌地衝到墩下,背後箭矢襲來,正好打在牆上。
東門無背貼土牆,喘得幾乎斷了氣。
「快上!」韓信低喝一聲。
東門無手腳並用,踩著外圍的梯子往上爬。
他身子瘦小,手腳又長。
韓信在下面託了他一把,隨後自己也跟著攀了上去。
身後的烽燧上,為了吸引胡人,鍾離昧已經探身出了女牆。
他張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個正往燧牆上拋抓鉤的胡人咽喉。
那人悶哼一聲,仰面倒下,抓鉤帶著半截斷繩從他手中脫飛出去,甩在雪地里。
柴武和景驅也各自拿了弓,躲在女牆後頭,有一箭沒一箭地敵人射擊。
胡人的箭勢停止了片刻,但很快又換了方向,竟是朝煙墩掃來。
「他們要燃炬!殺了他們!」
幾支箭擦著韓信的耳畔掠過,釘在煙墩的土牆上,崩下幾塊凍土。
韓信迅速攀到煙墩頂部,打開防雪的木板,那門板早被風蝕得朽爛,韓信用力一拽,嘩啦一聲散了半邊。
很快,一股子乾草、木炭與陳年菸灰的氣味撲面而來。
墩內堆得滿滿當當,全是積薪與苣火。
「火摺子給我。」韓信在黑暗中伸手。
東門無摸出火摺子,吹燃後遞過去。
韓信將火摺子丟盡煙墩內,半響不見動靜。
韓信的臉冷峻如冰。
大冬天果然不容易點火,東門無當機立斷,迅速扯下身上的狼裘,點燃後和火摺子搓在一起,隨後一把丟盡了煙墩中
一蓬火星迸出來,終於落進了苣火芯里的乾草上。
白煙裊裊升起,越來越濃。
著了。
苣火燃起,火光迅速從煙墩內部往外漲,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通亮。
韓信將燃著的苣火引進天窗旁的積薪堆里。
乾燥的草垛被火一舔,登時騰起數尺高的火舌。
火焰如一條赤龍,破頂而出,直卷上四五丈高的夜空,映得四方雪地盡染紅光。
濃煙滾滾,在半空中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
「成了!」東門無激動地喊出聲來。
「還愣著幹什麼,胡人圍上來了,快走!」韓信一把拉著東門無轉頭就跑。
在林胡包圍之前,總算是通過後門回到了烽燧內。
十里之外,第二座烽燧的燧長本已裹著皮袍睡下,忽然被值夜的燧卒推醒。
那燧卒滿臉驚駭,望著西北的天際,嘴唇直打哆嗦。
「遺遺侯起火了!快,點苣火!舉炬!叫下一燧!」
於是,第二座烽燧的天窗也轟然洞開,一道火柱沖天而起。
接著,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火光像是被引線串起,從一個山頭躍向另一個山頭,不出半個時辰,整條山樑上,十六座烽燧已燃了十之六七。
那火光在茫茫雪夜中連成一條長長的火龍,蜿蜒起伏,映紅了半壁天穹。
遠看之下,竟如整條山脊都在燃燒。
挺關之內,公孫莊正睡得昏沉。
這五百主枕著羊皮裘,懷中左右各抱著一個光溜溜的小隸妾,正鼾聲如雷呢。
一個兵士跌跌撞撞地撞開房門,撲到他榻前,一邊搖他一邊急喊:
「五百主!五百主快醒醒!大事不好!遺遺侯被林胡攻了!」
公孫莊聞聲猛地坐起,兩隻眼睛還沒聚上焦,身旁的小隸妾就驚呼著用被褥遮蓋了身體。
大門洞開,門外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刺得他一激靈。
他抹了一把臉,反手抽了那兵士一嘴巴子。
「不會在門外邊叫我?」
兵士臉上火辣辣的疼:「五百主,我叫不醒,這才闖進來的啊。」
公孫莊沒好氣的穿上衣服,呵斥道:「你剛說哪被攻了?」
小卒道:「遺遺侯!最西北那座!烽火都點起來了!」
公孫莊聞言,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來。
他翻身下榻,一邊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甲,一邊喃喃道:
「我就知道,這幾天,林胡准得摸上門。」
「這些個狼崽子在挺關活動大半個月了,終於露頭了。」
「士伍們,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