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樓四面透風,頭頂只剩幾根歪斜的木樑撐著半片茅頂。
東門無站在塔上,將弩擱在垛口,哈了口氣後將雙手攏入袖中,目光掃過坡下那片茫茫雪野,不敢有絲毫大意。
未多時,月色被雲翳遮去大半,四野昏昧如墨,唯有雪地泛著幽幽冷光。
呼呼呼~風從谷底翻湧上來,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他忽然想起那老司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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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的亡魂……會在夜半遊蕩……照著他們這些司寇的脖子來上一刀……
「不會的。「東門無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他抬手拍了拍面頰,啪啪兩聲脆響後又恢復了理智。
「別自己嚇自己。「
話音未落,他聽見了一聲響,像枯枝被什麼東西壓斷了。
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東門無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由於看不見東西,他只能側耳細聽。
似乎是腳步聲,不止一道。
隨著月光重新出現,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坡下的雪地上,一道人影正從林緣的暗影中移了出來。
這就是昨夜東門無所看到的鬼影,他們之前只在烏雲遮月時活動。
如今突然出現在月光下,東門無這才發現,哪有什麼鬼影,分明是披髮左衽的胡人!
緊接著十數道人影迅速從林間鑽了出來。
那些人披著白氈,幾與雪地融為一體,他們貼著坡面匍匐而行,動作謹慎。
若非東門無死死盯著那片緩坡,根本分辨不出那裡有人。
他攥緊了弩,已經瞄準了敵人。
領頭那人已摸至虎落近前。
他伏在雪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身後眾人便齊齊停下,貼在雪面上一動不動。
然後,一聲悽厲的慘嚎劃破夜空。
有人踩中了虎落後的陷阱,竹篾尖頭扎穿靴底,直貫入肉。
那人猛地彈起,腳上鮮血淋漓,剛要嚎叫,卻被身邊同伴一把捂住了嘴,只溢出一聲悶哼。
東門無猛地張開嘴,一邊放箭,一邊嘶聲喊道:
「夜襲——!夜襲——!胡人來了——!」
隨著箭矢射偏。
東門無得聲音在寒夜中迅速傳開。
哨塔下的土屋裡,火塘明滅之間,四道身影幾乎是同時從狼皮氈中彈了起來。
韓信抄起引強弩,背上佩劍,邊行邊上箭,動作一氣呵成。
鍾離昧與柴武已用腳蹬開蹶張弩,弓弦嘎吱作響。鍾離昧裝好箭矢後,一路貓腰攀上哨塔,在女牆旁伏下,將弩口對準坡下。
韓信厲聲喝道:
「景驅,柴武,堵門!」
柴武力大,雙臂一振,將塢門邊的輜重車生生推了過去,木輪碾過凍土,轟然抵在門後。
景驅幫他搭了梯子,二人剛爬上塢門上的女牆,一抬頭,三支流矢擦著耳邊掠過,篤篤釘入身後的木柱。
韓信抽出一根箭矢,眯起眼一看,竟是石箭簇。
即便是匈奴人在秦漢時代也進入了青銅文明,已經裝備了銅箭簇。
現在還在用石箭簇的只能是比他們文明更弱小的河套遊牧民,典型的就是林胡。
韓信抬頭望向坡下那片雪地中移動的暗影:
「哪來的李牧亡魂,分明是林胡的斥候!」
「都打起精神!」
他端起引強弩,對著雪地中一道人影扣下懸刀。
嗡。
箭矢沒入夜色,卻只釘在雪中,箭尾微顫。
沒中。
夜色太濃。
雲層時開時闔,唯有月光偶爾漏出的瞬息,借著雪地反光,才能隱約辨出敵蹤。
韓信將弩按在女牆上,目光緊鎖坡下,心跳如鼓。
約莫一刻鐘過去。
塢牆外傳來飛爪扣上夯土的響聲。
韓信當機立斷,將引強弩往背上一甩,抄起牆邊斜倚的長戟,轉身靠著塢牆牆頭。
牆外,一個胡人正拽著繩索奮力向上攀爬,口中咬著短刀,眼中凶光畢露。
韓信不等他翻上牆頭,側過身去長戟直刺而下,戟尖貫入那人肩窩,撲的一聲悶響。
那胡人慘叫一聲,雙手一松,整個人墜下牆去,摔在雪地中,痛苦哀嚎。
後面的胡人並未停手。
繩索一根接一根搭上牆頭,黝黑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往上躥。
鍾離昧勃然大怒,端弩探出望樓,瞄準牆頭剛冒出的一顆頭顱,食指扣下懸刀。
咻。
重弩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面門。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頂著一頭血水仰面栽落牆下。
「老六——!」牆外傳來一聲嘶吼,領頭的分明是趙人口音。
「可恨!二三子,殺了這群秦國狗!」
「放你母的屁!」鍾離昧更怒,一腳踩住蹶張弩的弓臂,雙手拉弦,喀吧一聲扣住機括,箭矢入槽。
隨即扯著嗓子回罵。
「記住了,乃公是楚人!」
「太一神!助我滅胡!」
又一個胡人攀上牆頭,上半身剛探過女牆,鍾離昧一箭送出,正中其肩。
那人臂力倒是驚人,肩頭中箭竟仍死死攥著繩索不鬆手,半懸在牆外。
韓信踏上一步,長戟橫掃。戟刃划過那人的咽喉,血線在月光下一閃而沒。
那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手指終於鬆開,墜入牆下的暗影中。
景驅與柴武也已各自就位,三張引強弩、兩張蹶張弩輪番射出,箭如飛蝗,將牆頭壓得死死的。
牆外的胡人只能縮在虎落之後用弓箭還擊,雪地上幾具中箭的軀體橫陳於此,受傷的沒來得及逃走也被亂箭波及。
有幾個力士扛著板楯試圖強行逼近救回傷者,木盾厚重,引強弩的箭矢釘在上面篤篤作響,卻難以穿透。
眼看著賊人就要靠近傷員,鍾離昧調轉蹶張弩,對準那面盾牌一箭轟去。
重矢裹挾勁風,砰的一聲將木盾掀翻,持盾的胡人手臂發麻踉蹌後退,摔倒在雪窩中,半晌爬不起來。
韓信伏在女牆後,透過垛口縫隙盯著坡下的動靜。
對方箭矢的頻率漸緩,顯然也在試探。
他心中默數著方才射來的箭數,暗自估量,來人至少在二十以上,或許還不止。
這還只是先頭部隊。
如果不出所料,之前這支胡人已經派遣斥候襲擊過此地,查探清楚了遺遺侯守員不多,這一次是來正式進攻的。
一旦遭遇胡人大部隊,若不向周圍烽燧求援,只怕幾人遲早被困死在此地。
韓信猛地轉頭,目光越過塢牆,落在遠方與主燧相望的煙墩上。
「柴武,鍾離昧!」
「掩護我,點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