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寇走後,韓信沒有片刻耽擱。
他令景驅清點倉中糧秣,讓柴武查驗薪柴儲備,自己則與鍾離昧登上斷崖,將整座燧的形勢細細勘察了一遍。
這一勘察,韓信便看出了一處致命破綻。
遺遺候的烽火台與烽燧主體,竟是分離的!
秦代邊塞的烽燧,很多都是如此。
所謂烽燧,是戍卒起居屯守之所,而真正舉烽報警之處,卻在塔台之外的煙墩上,與主燧隔著一段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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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遇襲,守兵須得從燧中衝出,奔至煙墩點燃烽火,方能將警訊傳出。
這意味著一旦敵軍圍上來,點烽之人便等於將自己暴露在外,無遮無擋,任人射殺。
也難怪那幾個老司寇嚇得魂不附體,拼了命也要調走。
躲在烽燧中居高臨下射擊賊人,小規模的賊寇還是能壓制,可要是面對眾多賊寇,始終要有人冒險去傳遞情報的。
好在遺遺候踞於高陂之上,三面斷崖,唯有一面緩坡可通人。
只要提前探得敵蹤,仍有機會在敵軍抵近之前發出警報。
只是白日裡視野開闊,尚可應對。
入夜之後,視線受阻,便難辨虛實了。
韓信站在斷崖邊緣,望著坡下那片被雪覆蓋的緩坡,目光微微眯起。
他極目遠眺,見那坡上的積雪平展如故,並無足跡,方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邊的胡人,應當不多。「
「之前四個司寇駐守,只死了兩個,倘若是大隊人馬圍上來,恐怕一個都跑不掉。依我看,來的至多不過十餘人,專揀夜間偷襲,撿了便宜就走。「
鍾離昧橫劍抱臂而立,粗獷的面孔在風中繃得緊實:
「十餘人,夠咱們五個人對付的了。「
「一人兩顆人頭,不僅能晉升士伍,還能混個一級爵呢。」
韓信搖了搖頭:「不急,先探明敵情。「
當日,兩人便開始在燧前的緩坡上部署虎落。
所謂虎落,是以竹篾編成的防護籬笆,韓信用斧頭斬下林木,將其埋入土中,露出半截,尖頭朝外,又用荊棘披在外圍,內部設置了十餘處陷阱。
胡人若趁夜摸上來,一腳踩中,虎落便會發出脆響,或直接將人絆倒刺傷,即便絆不倒,中了陷阱,那聲響也足以驚醒戍卒。
若是夏日,烽燧戍卒還會將地面剷平鋪上細沙,人畜經過必留足跡。
如今是冬天,大雪覆地,作用卻是相類的,只要有人踏雪而來,雪面上便必定留下痕跡,瞞不過韓信的眼睛。
韓信與鍾離昧在緩坡上忙了整整半日,將虎落沿著坡面蜿蜒排開,又用積雪給陷阱作了遮掩。
隨後眼尖的鐘離昧,竟在林中發現一隻野兔,順手就給收了。
韓信驚訝地問到:「好箭法,跟誰學的?」
鍾離昧自信的拍了拍胸脯:「知道百步穿楊養由基嗎?養家後人在楚國專司射獵,我們家的箭術便是從這學來的。」
「合著還是練家子啊。」韓信笑了笑:「回頭教我幾招,走,回去吃肉。」
韓信巡視雪地蹤跡回來時,朝廚房丟了只野兔。
東門無嚇得縮在土屋的角落裡,那張一向笑嘻嘻的臉登時煞白起來,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在屋子的四壁間來回掃著,仿佛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從牆縫裡鑽出來。
「韓……韓信兄弟。「他的聲音哆嗦著。
「他們說的李牧亡魂,我起夜好像見到了……「
韓信納悶,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平視著他那雙驚惶的眼睛。
「吹牛,你見過李牧?他都能當你爺爺了!」
東門無張了張嘴,好像是真被嚇到了。
不過,在這種冰天雪地,荒無人煙之地,自己嚇自己也很正常。
韓信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按。
「李牧若真有靈,那也該去找匈奴人,我們幾個楚地的官徒,他犯不著費那個力氣來殺你我吧。「
「再說了,就算他真來了,你手中不是剛領了弩麼?管他是人是鬼,一箭送去自見分曉。「
東門無噗的一聲,總算把胸口憋了半天的氣笑了出來,哆嗦也止了。
「你說得對。有弩在手,鬼也給他射個窟窿。「
鍾離昧在一旁聽的哈哈大笑,他抬手拍了拍東門無的後腦勺:
「沒出息。還沒見著胡人呢,先讓個死鬼嚇破了膽。來來來,生火做飯,吃飽了,管它什麼李牧張牧,一併收拾了。「
柴武已默默抱了一捆柴薪進來,在火塘里架好,取了火石啪啪地打。
入夜,幾人在土屋裡圍火而坐。
景驅用釜中餘燼煮了一鍋麥飯,又將白日獵來的野兔剝皮切塊,丟進去同煮。
不多時,兔肉燉得酥爛,湯汁濃白,撒了粗鹽,熱騰騰地盛進陶碗裡,每人端著一碗,就著火光慢慢吃。
這般日子比起在膚施當城旦,不知道美到哪去了。
屋外朔風呼號,屋內卻暖意融融,麥飯的香氣與柴火的煙氣攪在一處,竟讓景驅生出幾分想在這安穩度日的念頭來。
「要是日子一直這麼過,那也不錯了。」
「嗨,你們景家,那可是楚之三戶啊。別人可以這麼說,你卻不能。」鍾離昧質疑的說。
「噓……什麼楚之三戶,現在都是異國邦客,身不由己啊。我這人沒什麼志向,能吃飽就行。」景驅倒也是看淡了。
東門無吃得最慢,一直盯著屋外的黑暗,六神無主。
韓信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東門兄,要不今夜我與你輪崗。」
東門無抬起頭來,用力咽下口中的飯,搖了搖頭:
「不用。咱們五個人,各有各的職司,你和鍾離兄白日巡邊打獵,柴兄伐薪拾糞,景兄造飯生火,我若連個夜哨都守不好,還配在這燧里待麼?」
「別小瞧人,我能行。「
韓信不再多言。
「那好,有事記得與我說。」
夜色漸深。
柴武往火塘里添了幾塊粗柴,火勢重新旺起來,將滿室的陰影都逼到了牆角。
幾人各自裹了狼皮氈子,在火塘四周躺下。
不多時,柴武的鼾聲便沉沉地響了起來,鍾離昧也翻了個身,發出均勻的呼吸。
韓信閉著眼,卻未立刻入睡,他聽著窗外的風聲,又摸了摸懷中那捲帛書,隔了片刻,方才沉入淺眠。
東門無沒有睡。
他給火塘添了柴後,披上狼皮襖,提了弩後,就打開門,踩著屋外的積雪上了瞭望塔。
雖然韓信和鍾離昧白天一直給東門無打氣,他也努力想讓自己變勇敢。
可昨夜所看到的鬼影並非東門無自導自演,他很清楚昨夜烽燧外邊的確有東西在遊蕩。
他那時被鬼故事嚇得縮成一團,一宿沒敢說話。
可今夜,一定要把他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