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透。
雪停後,天地間仍是白茫茫一片。
一大清早,韓信等人就被召集起來,公孫莊也不多言,跟發弩嗇夫打了聲招呼後,便領著一行人逕往倉庫走去。
推開門,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韓信眯著眼,逐漸適應內的昏暗的光線,放眼望去,全都是弓弩。
「與你們簡單的說來,弩早先分為蹶張與臂張兩種。
秦軍承襲此制,將弩分作輕裝引強弩、重裝蹶張弩。
其實,我秦國的弩在七國混戰之時並不出名。天下強弓勁弩皆出自於韓,此為列國共識。
直至大秦滅六國,盡收六國技藝,這才有了名震天下的秦弩。」
公孫莊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下巴朝牆角那排弩機微微一努:
「別盡揀著蹶張弩拿。那玩意兒裝填費力,一箭出去,半天拉不開第二弦。
胡人騎射極快,你射偏一箭,第二箭的功夫,人家已經順著牆縫瞄著你腦袋了。
引強弩雖力道稍遜,勝在射速快,快一瞬,在戰場便能活命。」
韓信點了點頭,俯身在架前仔細挑了挑,選了三張引強弩、兩張蹶張弩。
蹶張弩給了力氣最大的柴武與鍾離昧,引強弩則自留一張,餘下兩張分與景驅和東門無。
他又逐一清點了銅箭矢,人手三十支,用麻繩捆作五束,又將弩弦試了試,指腹拂過弓臂,感受那木紋與緊繃的張力。
弦每人則需要配備兩根以上,冬天多雨雪,弦容易受潮失去彈性,因而有備無患。
至於長柄配備了三把戈,一把鈹,一把青銅戟。
鐵製兵器雖然秦代也有,可青銅仍是主流,鐵武器集中在咸陽的中央軍手中,邊軍是很難拿到的。
韓信檢查過一連串青銅兵器後,又問道:
「五百主,倉內可有甲?」
公孫莊嗤笑一聲,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甲:
「你們是司寇,有罪之身,還領不了甲。只能當校徒,裸身上陣,生死各憑本事。」
「想披甲,等二級爵以上再說。」
韓信點頭。
秦制等級分明。
一級爵以下,謂之校徒、操士。
從二級起至不更,方稱卒。
司寇連卒都算不上,不過是一介囚徒罷了,又哪裡配得上一領甲冑?
秦人雖被山東六國譏為科頭銳士(不戴頭盔),《戰國策》中亦載「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可那終究是秦國生產力不足時期的權宜之策。
一統六國後,天下武器集中於咸陽,真正遇到大規模會戰,秦軍豈有不披甲之理?
只不過現在這身份,沒資格要甲冑。
韓信沒有爭辯,將分好的兵械逐一背好,弓弩橫在背後,箭囊掛在腰間,又握著銅戟,腰懸佩劍,還背上了兩天的乾糧。
沉重的分量壓在肩上,反而讓他心底生出踏實之感。
「敢問五百主,那遺遺侯怎麼走?」
公孫莊抬手往西北方向遙遙一指,指尖立刻沒入一片蒼茫之中:
「出挺關五十里,沿山脊走,望見一座斷崖,便到了。那燧原先有四個人守著,入冬後一場夜襲,兩個死了,一個瘋了。如今就一個老司寇等著輪換呢。」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別覺得這是小事兒,雪大的時候,那斷崖上的風能將人活活吹下谷去。胡人和趙人叛逆又不時襲擾,你們若能活到開春,那便是我看走了眼。」
韓信拱手道謝,不再多問。
五人背上兵器,陸續出了倉庫。
門外的雪紛紛揚揚又落了起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韓信在關門前站了片刻,仰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穹。
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卷著雪屑打著旋兒,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濃霧,旋即被風扯散。
楚帛書早在幾天前就給了最新的情報,林胡之地確有趙人殘部活動,與公孫莊所言一致。
若不出意外,此番駐守遺遺侯,恐怕當真會撞上那些半胡半趙的亡命之徒。
崛起於軍功之路,難道就此開始了麼?
韓信垂下眼帘,將那縷翻湧的思緒按下。
他回過頭來,目光掃過鍾離昧、柴武、景驅、東門無四人。
四人神情在風雪中各有不同,卻都透著一股狠勁。
那都是渴望從泥沼中想拼命掙扎出來的狠人才有的眼神。
這樣一群亡命之徒聚集在一起,還有什麼事兒辦不成啊?
「出發。」
五人很快踏入了茫茫雪野。
身後,挺關的城垣在雪幕中漸漸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入夜便尋一處背風的土坎,擠在一處啃乾糧、飲雪水,誰也不多說話,只聽見篝火在風裡噼啪作響,遠處的狼嗥一唱一和。
這鬼地方,確實冷得滲人,周遭全無人影,在北方偏僻之地里也算是渺無人煙之境了。
途中還有幾隻不知死活的狼崽子尾隨了五人一路,鍾離昧箭法甚好,追出去三下五除二就射死了四隻。
還有兩支受傷的,也被韓信、柴武趕上來一刀斷了喉嚨。
「把狼皮拔下來,這東西保暖。」
穿著狼皮總算是熬過了一夜,眾人繼續行軍。
第二日午後,烽燧終於浮現在眼前。
遺遺侯是一座孤懸於斷崖之上的墩台,方形的基底以土仄壘成,約莫兩丈見方,上建望樓。
墩台四周圍著一圈矮牆,形成了塢院,牆根處堆著柴薪,大半被雪埋了。
塢內倒有三間土屋,兩間居舍,一間廚房。
韓信初來時,門戶緊閉。
他還當是受烽燧的司寇已經凍死了,趕忙推開塢門。
咻的一箭從韓信腦門上躥了過去。
柴武嚇了一跳,當即踹開大門就要進去殺人。
「別動手,看錯了,是自己人。」
屋內兩個人影蜷在牆角,老司寇滿臉風霜,顴骨上凍得通紅皸裂。
見有人來,他們猛地抬起頭。
「一身黑皮,是換防的!」
「來了……終於來了。」老頭顫巍巍地站起來。
「你們可算來了。」
「說好了半月一輪換,這都兩個月了,不見人影。」
韓信上前一步,將傳符遞過:
「南昌亭司寇韓信,奉命接管遺遺侯。」
老卒看也不看,急忙回頭對同伴喊道:「老四,走了!咱能走了!」
另一個老司寇精神恍惚地爬起來,兩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地上零散的物什。
仿佛多留一刻便會被這屋子吞掉。
見他們神情緊張,韓信特意問了句:「怎麼走的這麼急?還沒交接呢。」
臨出門前,那老司寇又折返回來,囑咐道:
「小子,倉里還有半個月的糧食。狼糞是稀罕物,要省著用,存不夠了便去周圍伐木拾糞。
胡人不可能大股在雪地里行動,可小股人馬還是會偷摸到關前來,千萬留神……」
「尤其是半夜。雪夜裡……容易鬧鬼,都小心點。」
韓信眉梢微動:「鬧鬼?」
「是李牧。」司寇的眼睛微微發顫。
「聽上一批輪換的司寇說李牧的亡魂就在這游弋。當年他鎮守北方,殺得胡人不敢南顧。後來被趙王賜死……怨氣太重,散不了。
他麾下那些舊部,有的遁入塞外做了胡人,有的死了也不肯走,夜夜跟他在挺關外遊蕩。」
韓信笑道:
「李牧死了幾十年。亡魂之說,不過風聞罷了。」
那老司寇用力搖了搖頭,花白的頭髮在風裡凌亂:
「豎子,不可胡言!你不敬鬼神,鬼神便來尋你!」
「罷了,反正我也要離開這鬼地方了,信不信由你。」
他說完,再不肯多留,拽著同伴一頭扎進風雪中,很快消失在雪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