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民爵官爵

2026-09-03 22:44:45 作者: 獨孤大司馬
  次日暮時,風雪稍停。

  韓信交了三十錢,出了傳舍,那舍人到是好聲好氣的相送。

  臨走前還送了幾人一壺溫酒。

  韓信喝著酒踏著沒膝的積雪,艱難跋涉了整整半日,終於望見一道破敗的城關從遠方的雪峰中浮了出來。

  「那便是挺關。」

  韓信感慨了一陣:「趙人舊謂之遺遺之門。

  當年趙將牛贊率騎入胡,出此關隘,逾九限之固,絕五徑之險,直抵榆中,闢地千里,是何等壯闊氣象。

  

  可如今這關隘,早已不復舊時模樣。」

  眾人跟在身後,遠遠望去,確實比起秦長城萎靡許多,城牆以黃土仄成,高不過三丈余,多處坍塌傾圮,僅以黃土草草填補。

  關門兩旁只有十名戍卒,抱著長矛縮在一旁的火盆邊兒上。

  聽見有人來,戍卒們面無表情的驗過身份,隨後將木牘還給幾人,不耐煩的令他們入城。

  韓信入得門內,迎面又是一大片被踩得泥濘不堪的空地。

  城關內部散落著十幾間土屋,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檐下掛著狼牙似得冰凌。

  此地比起膚施更加苦寒,但一想起之間當城旦時住的狗窩,這環境還算好上不少。

  「五百主,來新得司寇了。」

  一聲吆喝過後,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從土屋中走出迎了上來。

  這便是此地的五百主公孫莊。

  男人穿一身皮甲,右肩接縫處豁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羊毛,他嘴裡還叼著一根乾草,眯著眼上下打量了韓信一行人,半晌才從鼻孔里哼出一聲:

  「新來的?」

  韓信拱手稱是,將驗傳雙手遞上。

  「見過五百主。」

  公孫莊接過去,也不細看,只在掌中掂了掂那木牘的分量,便轉身朝一間較大的土屋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跟我來,外邊冷,別剛來就凍死了人,晦氣。」

  韓信與鍾離昧對視了一眼,聽口音,這五百主是純正的關西人,一口秦地腔調,楚地人多數聽不懂。

  韓信跟縣裡的秦吏們打過交道,倒是聽得懂關西話。

  柴武問道:「這五百主好像架子不小。」

  韓信點頭:「五百主,對應的就是第五級的大夫爵。秦人將爵制分為民爵與官爵,以第五級大夫為分界線,民爵是黔首通過軍功能達到的上限,不設出身限制。」

  「在往上走,就得看出身了。公孫莊能當五百主,說明他家世應當不簡單」

  景驅撓了撓頭思索道:「這麼看,我們這群楚地邦客就算再賣力,也混不到第五級啊。」

  韓信歪頭一笑:「那也未必,事在人為爾。」

  「走吧。」

  眾人跟著公孫莊進了屋舍,土屋內很快生了火。

  干糞燃燒形成的煙氣極濃,嗆得韓信眼眶發酸。

  這暖屋的四壁也被煙燻得漆黑一片,周圍掛著熏好的臘肉。

  此處大抵是柴房,邊塞戍卒生活造飯之處總歸是暖和的,但也不是什麼人都有機會來取暖。

  至少底層的城旦舂沒有那麼好的待遇,司寇稍微好點,砍的柴交一部分給公家,剩下的就能自己用了,這樣在冬天不至於被凍死。

  公孫莊盤腿坐在火塘邊,從牆上取下一串風乾的肉塊。

  他用短刀削下幾片,丟進一口陶釜中,又添了幾捧雪,架在火上慢慢熬。

  「頭一回兒來,給你們聞點肉腥,順道講講規矩。」

  「多謝五百主。」韓信在他對面坐下,不動聲色地將此地的駐防一一問了個清楚。

  挺關原有秦兵五百,分守五十座烽燧。

  每燧相隔十里,自北向南,排成一線,挺關位居烽燧中央。

  秦人的烽燧如一條斷斷續續的鏈子,一直探入林胡舊地,算是戰爭最前沿所在。

  「每燧設燧長一人,燧卒三四人不等。

  報訊之法,白日舉烽,夜半舉炬,輔以表、煙、鼓,層層傳遞,一旦有敵軍消息,片刻之間烽火便可從前沿傳至上郡。」


  「至於守烽燧的司寇們要做的事就很簡單了,窺伺敵情,發出信號。

  一旦烽火舉起,挺關的戍卒會第一時間集結周圍的兵力去增援,沿邊長城的戍卒、上郡的騎卒、車兵也能在五日內抵達。」

  說到這,公孫莊抖了抖肩膀:「當然,前提是不下雪,不封路。」

  「再往西北去,便是那些胡地的趙人餘孽了,這些賊子不容小覷,你們這些守燧的要格外小心。」

  「趙人?」鍾離昧不解道:「這挺關哪來的趙人?」

  公孫莊解釋道:「天下尚未歸一時,林胡曾聯合匈奴犯塞,被趙將李牧一戰擊潰,餘眾星散,其民要麼降服趙國,要麼北上附於匈奴。

  及至大秦滅趙,有一支不肯降秦的趙軍殘部,從此遁入林胡舊地,與胡人雜處半生,時時出沒塞下,劫掠烽燧。這些人半胡半趙,行蹤飄忽,來去如風,極是難纏。」

  「你們大多是內郡過來的,沒打過仗,在此學上兩日,知曉了怎麼對抗胡人的游騎,再去守燧也不遲。」

  公孫莊說完用一根樹枝攪著釜中的肉湯,給幾人各自撈了一碗,東門無饞的直咽口水,也顧不得燙嘴,大口吃了起來。

  韓信卻放下湯碗道:

  「五百主,學習這些燧燔之法,一日便夠了。敢問,可有空缺的烽燧,容我這一伍補上?」

  公孫莊手上動作一頓。

  「嘶,有意思。旁人到了這裡,都巴不得躲在關里,生怕被胡人圍了燧,逃都逃不掉。你倒好,頭一天便急著往那鬼門關里鑽。」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韓信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此身已是司寇,比不得尋常黔首。若能僥倖斬得胡人首級,便可晉為士伍,分田宅、得妻子,獲奴婢。

  富貴本在險中求。若不冒險,在這苦寒之地熬白了頭,也終究不過是個司寇罷了。」

  公孫莊聽罷,仰頭大笑。

  「哈哈哈,好一個富貴險中求。」

  「那我就給你一座最北邊的燧。此烽燧,名曰遺遺侯,出關西北五十里,孤懸塞外,三面空曠,背靠斷崖。

  你可得記住了,那是在林胡的地盤上。夜裡頭風大雪大,有時候連馬蹄聲都聽不見。可別睡死了,說不定,等天亮一瞧,胡人半夜爬了上來,你這腦袋沒了都不知道呢。」

  東門無和景驅聞言各自放下了湯碗,嚇得不輕。

  公孫莊笑了笑,往火塘里啐了一口:

  「現在後悔來也不及了,當了司寇,來的就是這種偏遠之地。」

  「不過你們若真能熬過這一冬,殺幾個狼崽子,我也會如是奏報上去,給你們請功。」

  「別擔心我貪墨軍功,乃公還不至於這麼下作。」

  韓信不驚不懼,緩緩起身,朝公孫莊長揖。

  「多承指教。」

  公孫莊暗暗發笑:「看你年紀小,初來乍到,再給你一次機會,可以調到別的烽燧先適應幾天。」

  「遺遺侯常死人,沒人敢去,挺關的司寇們都是輪換著去的。」

  韓信篤定道:「韓信,謝過五百主。」

  「不過,我還是直接去遺遺侯。」

  公孫莊搖頭嘆息:「豎子,不知死活,那就給你個機會。」

  「我無非是早幾天替你們收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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