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舍的後院,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通鋪北牆貼著山壁,南牆開了兩個小窗。
屋內有一座炭盆,將滿室寒氣一絲一絲地逼退。
稍後,幾名隸妾抬來一隻半人高的陶瓮,將瓮中注滿熱水,白氣蒸騰而上,將整個屋子都籠在一層暖霧之中。
東門無與景驅被鍾離昧半扶半架著進門。
兩人面色青白如紙,嘴唇烏紫,渾身抖得篩糠一般,指尖幾乎僵曲著伸不開來。
鍾離昧和柴武將他們往炕上一放,暖了一會兒後,三下五除二剝去外面結滿冰磧的濕衣,又用滾熱的布巾替他們擦搓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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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進熱水裡好一陣子,兩人的面色才漸漸回緩,眼裡也慢慢有了一點活氣。
東門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活……活過來了。我還以為自己要凍死在半道上。」
韓信與柴武、鍾離昧笑了笑,隨後也各自洗了澡。
從東海郡到上郡,這一個多月來,韓信從未洗過一次澡。
身上的泥垢與汗漬,一層壓著一層,早就分不清哪一層是淮陰的土,哪一層是上郡的塵。
此刻熱水一泡,滿身的污濁盡數卸下,整張臉都清透了幾分。
待他擦乾身子,換上衣袂,站在那盆炭火邊時,連鍾離昧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眉如墨畫,目如點漆,雖是寒衣舊帶,卻掩不住周身上下那一股清貴之氣。
「兄弟這一洗,倒像是換了個人。之前活像個小乞丐似得。」東門無裹著被褥坐在炕頭,捧著半碗熱湯,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喝你的湯吧。」
韓信撂下一句。
傳舍的吃食果然有些家底。不多時,那舍人親自端來了五個黑陶大碗、一碟醬、一釜精米,另有一盤風鹿肉,上面撒著幾粒粗鹽,還有半罈子濁酒。
精米潔白如玉,蒸得粒粒分明,油亮亮地堆在陶碗裡,騰騰地冒著熱氣。
「好東西,好東西啊,多時沒吃過這般酒菜了。」柴武大喜,直接坐了上去。
肉醬香濃,酒氣醇烈,幾人圍坐一處,就著炭火與油燈,吃肉、飲酒,胃暖了,人也舒服了。
東門無灌了半碗酒,忽然想起什麼:
「韓兄弟,這住一晚可不便宜。咱們……咱們從哪弄三十錢給那舍人?我可是一個子兒也掏不出來。」
韓信端著酒盞,慢慢將濁酒飲盡。
「三十錢,對眼下的我們來說,當然是天價。可你們忘了一件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粗布小囊,在眾人面前輕輕一傾。兩枚半兩錢從囊中滾出,落在桌案之上。
「這是王離之前給的。」
「他要讓陷冰丸,以他的名義呈報上去,相當於這首功,要記在他武城侯的頭上,這是封口錢。」
「他破格將我們從城旦提拔為司寇,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柴武將碗往炕沿上一頓,粗聲道:
「難怪,臨行那天,兄弟給了楊樛一道竹簡,那上面應該就是陷冰丸的製作方法吧?」
「三百錢,雖說不少了,可這錢……韓兄,若朝廷真記你一功,別說三十錢,三百錢,三千錢又算得了什麼?」
韓信看了柴武一眼,無奈道:
「一介城旦,沒有貴人相助,如何呈報到朝廷?」
「若王離真有心獨占此技,別說封口錢了,將你我在這塞外殺了又能如何?」
柴武聞言,渾身一寒。
韓信少時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也算是有些城府的。
真遇到這種事兒,幾人是對抗不了的,所以得學聰明些,換來個司寇,得了些錢財見好就收。
人在不同的階級,就得看清哪些是自己現在能取得的,哪些是無法取得的。
「我等現在是一介司寇。離著軍功爵,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就算陷冰丸的功勞記在我頭上,也不過是差我去隱官,賞我幾百枚銅錢罷了,難道還能封我個五大夫不成?
可王離不同。他是徹侯,是裨將,是在蒙恬跟前能說得上話的人。這功勞記在他身上,他得了顏面,我們得了實利,各取所需。」
「若是換了別人,我們不一定有機會免為司寇,這次算是走運的。」
他說著,伸手將銅錢一枚一枚地數在掌心。
「再者,你們身上的冬衣錢,也該還了。柴武、東門無、景驅,你們三人各六十錢,鍾離昧四十六錢,我的小褐三十六錢。五件冬衣,共二百六十二錢。連帶住傳舍,還完之後,還剩八錢,我留著。」
東門無聞言張著嘴,喉頭動了動。
景驅垂著頭,敢動半晌,竟從眼窩裡滾下一滴淚來。
「這才叫兄弟啊。」
要知道在這朔北邊塞,錢有多難掙,命有多輕賤。
多少官徒,連還清一身衣裳錢的本事都沒有,連那一口摻了沙的麥飯都要先賒著,秦代官徒都是無期徒刑,邊塞上各種開銷,利滾利,債疊債,一輩子都還不清。
秦軍士卒黑夫、驚兄弟的家書裡面寫得清楚。
一個正經作戰的大秦戍卒,尚且年年要家裡寄錢買衣、買糧、否則便要在軍中凍死餓死。
士卒尚且如此,何況刑徒?
韓信一抬手給眾人免了債務,之後只需要攢第一桶金,就有機會躋身士伍,走向軍功爵。
這麼好的領導,哪個不喜歡?
韓信只略使手段,就讓眾人再三佩服,願意為之賣命。經歷了這兩次事件過後,四人算是死心塌地的跟隨韓信了。
「唉,別紅眼啊。大丈夫有淚不輕彈。」
「要流就流血去。」
韓信不等他們感激的話出口,便先站了起來,面上已換了一副神色。
「好了。今日早些歇息,旁的都不要多想。明日,我們去挺關。」
那一夜,炕上鼾聲沉沉。
炭火將盡時,韓信仍醒著。
他仰面躺在床榻上,聽著窗外雪落無聲,悄悄起身拆下綁腿上的帛書,五根手指依次撫過帛面。
果然,在半夜時分,這帛書上又出現了新得字跡。
韓信回頭看了一眼,幾人都已熟睡,他這才小心翼翼的窺視最新的文字。
【至挺關,則林胡近。】
【林胡,趙之屬臣,李牧所降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