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出塞逢雪

2026-09-03 22:44:44 作者: 獨孤大司馬
  從郡治膚施至挺關,路程不過三百里,但要穿越秦長城轄區才能抵達。

  這條路狹窄崎嶇,路面以黃土夯築。

  已值深冬,路基中央的凍土被朔風反覆打磨,光滑如鏡。

  韓信等人提前穿了草革,又在冰層厚實處丟了陷冰丸,這才沒滑倒受傷。

  

  出了縣府,越往長城走,越是荒涼。

  道旁是蒼莽無垠的林海,雲杉與落葉松比肩接踵,密密匝匝地鋪向天際。

  枝頭積雪厚如疊絮,風一過,便簌簌地灑落一片銀屑。

  人走其間,只覺天地俱寂,唯聞己足踏雪之聲。

  韓信在前爬上一處山坡,向遠方眺望。

  遠處的山脊上,秦趙兩代的長城蜿蜒起伏。

  「這便是秦昭襄王時築的拒胡長城了。趙人修過,秦人也修過,兩代數十年,方有今日規模。只是彼時李牧諸將所御之匈奴,遠不如今日之強。此一時,彼一時也。」

  柴武正坐在山坡下用短斧的斧背將雪底下的一塊馬糞刨出,隨即又放在背簍里裝好,這東西是生火的好燃料,去當司寇時守烽燧絕對有用。

  柴武生怕挺關迫近胡地,物資補充不及,一路上挑挑揀揀,竟收拾了半籮筐。

  「韓信兄弟,你身在內郡,怎的知曉匈奴之事?」

  韓信哈了口寒氣,攏了攏袖口,道:

  「原先也不甚了解,近來每日在邸報中讀得的,哦,我忘了,你們不識秦篆,過些時日,我自會教你們識字。

  話說回來,這匈奴單于,名喚頭曼。當今東胡強而月氏盛,秦又在南面一掃六合,匈奴被夾於其間無地存身,只在大河上游一帶隨畜牧而轉移。

  然自三十二年起,其勢漸熾。

  皇帝北巡邊郡,燕地方士盧生,進獻圖書,上寫『亡秦者胡也』五字,陛下龍顏大震,還於咸陽,便遣蒙恬發兵三十萬,北擊胡人。」

  眾人聞言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圍攏過來。

  韓信乾脆滑下山坡,用木頭在地上繪畫著輿圖。


  「今次北征,秦兵兩路並進。我之前無意間偷聽到王離的副將說,蒙恬統主力,自上郡北出長城,擊胡之東。

  楊翁子率偏師,由蕭關出長城,擊胡之西。

  兩路若會於新秦中,則河南之地可復。頭曼雖強,腹背受敵,料其不出兩年,必然敗遁。這兩年就是咱們出頭的機會。」

  柴武聽得入神,點頭道:

  「難怪王離急著在冬天修路。路不平,則軍馬難行。上郡屯的是主力,人馬想必極多。人愈眾,便愈需通衢大道。一到春天他便搶爭先鋒,那些天他日日巡道,原來是為這個。」

  韓信微微一笑,道:

  「正是如此。至於匈奴究竟驍勇善戰,還是怯懦易與,口說無憑,須得與他們真刀真劍地會上一會,方見分曉。」




  一路無話。

  兩日後的清晨,韓信終於抵達長城腳下。

  那道牆,在晨霧中漸漸顯出輪廓。

  橫絕南北的龐然巨壁以黃土版築,面削如崖,牆頂的垛口森然排列,朝著北方蒼茫的天宇靜靜張著。

  牆上有戍卒巡弋,甲衣鏗鏘,戈戟如林。

  而關門之外,則是一片曠盪無涯的雪色荒原,人跡俱滅,鳥獸潛形。

  「走吧,去核驗。」

  韓信領頭進關,關吏驗了傳符,只在木牘背面用硃筆一勾,便揮了揮手。

  那兩扇厚重木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又於身後沉沉合攏。

  轟然一聲,如巨獸閉口,將所有屬於城垣之內的喧囂與溫存,盡數關斷。

  出了長城,天地陡然一闊。

  朔風失去了高牆的阻擋,從北面長驅直入,打在面龐上,如百刃加身。

  冰天雪地,萬物凋零。

  到了塞外,穿再厚的冬衣也沒用了,只要颳起風,人就會被迅速凍得失去知覺。

  一路上才走了一二十里,東門無和景驅掉隊了兩次,好些時候都是被柴武強行拍醒的。


  韓信雖年少,卻毅力頑強,志在出人頭地,越是意識模糊,就越是咬牙堅持,中途只倒過一次。

  被鍾離昧扶起後,韓信睜眼一看,眼看著馬上就到了傳舍,總算放下心來。

  也好在,大秦三十里一傳舍,邊塞距離或許會遠一點,但終究是有驛站的。

  傳舍在挺關北面,背靠著一片被風雪壓彎了腰的雜木林。

  還有些力氣的柴武,率先走了進去。

  「舍人(店家),開開門。」

  屋內很快打開門,舍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長著一張極長的臉,雙頰深陷,顴骨高凸,他上下打量了柴武等人一眼,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幾個被風雪吹得東倒西歪的漢子,臉上非但沒有迎來送往的熱絡,反倒浮現出不耐煩。

  「再此過夜?」

  柴武點頭:「要兩間房,住一夜。」

  舍人沒有應聲,只從櫃檯後面摸出一塊木牌,往牆上掛指。

  熏得發黑的木牌上面用秦隸刻著幾行字,字跡已經有些漫漶,卻還能辨認出大致的價格。

  「這裡是官家的傳舍,不是尋常『逆旅』(民宿)。有符傳的官吏,免費住。你們……」

  他拖長了尾音,目光在柴武遞來的驗上來回掃了一遭。

  「你不過是司寇,還是要交錢的。」

  柴武一聽這話,兩條濃眉便擰成了一團。

  他本就凍得夠嗆,又被這舍人一番譏諷,心頭那點火氣登時躥了起來。

  「我們有縣裡開具的傳!寫得清清楚楚,是去挺關戍邊的!你連看也不看,就問我們要錢,這是什麼道理?」

  舍人臉上的冷意更盛了。

  「傳是傳,人是人。你又不是郡守的門客,也不是官吏,憑什麼白住我的傳舍,白燒我的柴火?

  這荒山野嶺的,大雪封路,我這幾間破屋、幾捆乾柴,哪一樣不是拿命換來的?」

  「別囉嗦,你們到底住不住?」

  這一番話說得柴武啞口無言,拳頭攥得咯咯響。

  景驅和東門無被鍾離昧和韓信扶著,臉色比來時更白了幾分。

  東門無的嘴唇已經凍得烏紫,他往韓信身邊靠了靠,低聲道:

  「韓兄,我……我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從長城外一路走到這,腳底像踩著刀子似的,再找不到地方烤烤火,我這條命怕就要交代在這了。」

  景驅雖不言語,可那搖搖欲墜的身子,和一直在發抖的手,已經說明了一切。

  韓信看了他二人一眼,又望了望門外那鋪天蓋地的風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出了長城,那雪勢非但不見小,反而更大了。

  這樣的天,若再往前走,莫說東門無和景驅,便是鍾離昧這樣的鐵打漢子,也得被這無邊無際的暴風雪給活活吞了。

  「住。」韓信果斷道。

  那舍人聞言,臉上那層冷冰般的表情竟像被春水一衝,瞬間化開了。

  他往櫃檯後面挪了挪,從一隻破了口的陶罐里摸出幾枚竹籌,嘩啦一聲丟在台上。

  「好說,好說。住,那就先算算帳。三間房,加柴火,一夜三十錢。不加柴火,十五錢。」

  「諸位,這是長城外最便宜的價錢了,這地方比不得郡治膚施,一捆柴運到這兒,比一斗粟還貴呢。」

  還沒等韓信開口,那舍人又往前傾了傾身子,意味深長的笑道:

  「若要女人,我這也有豢養的小隸妾(女奴),只加十錢就能陪你一夜。」

  柴武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櫃檯上,將竹籌震得跳了起來:

  「三十錢?你怎麼不去搶呢!」

  那舍人被這一拍,臉上的笑也不見收斂,悠悠地將那幾枚竹籌一個一個撿回來,陰陽怪氣道:

  「都到了塞外,還挑三揀四?若是嫌貴了,蹲在那邊牆角也能避避風,只收你十個錢。」

  「你!」柴武氣得夠嗆,與那舍人爭論不休。

  韓信到沒有動氣。

  人家說的也是實話,邊塞各種東西確實貴,秦代又是罕見的通貨緊縮的王朝,這導致看起來不貴的住宿費其實非常貴。

  三十錢在淮陰能買一石粟,便是在這朔北苦寒之地,也足夠一個戍卒吃上小半月的口糧。

  一群剛被抄家的城旦,眼下別說三十錢,便是三枚半兩錢,也未必湊得出來。

  幾人的冬衣,都是賒了官府的帳,現在還欠著錢呢。

  可今夜若跨出這傳舍的門,東門無和景驅便要折在這雪裡。

  一行人終究是把性命託付在自己手裡,韓信總不能不顧的。

  「錢好商量。好酒好菜,給弟兄幾個管夠。再燒幾鍋熱水,讓我這幾位兄弟洗洗身子,暖暖腳。」

  「事後,找王將軍,他自會與你錢貨。」

  那舍人本已認定這是一夥窮鬼,正要下逐客令,可一抬頭,對上韓信那雙眼睛,心裡竟無端端地打了個突。

  這少年年紀輕輕,可那周身上下,自有一種淵渟岳峙之氣,風雪不能動其分毫。

  這種氣度,舍人活了四十多年,也只在上郡的郡守、北征的將軍們身上遠遠地見過一兩回。

  加上他張嘴就是一個王將軍,一時之間,舍人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忌憚來,臉上那層刻薄也收斂了幾分。

  王將軍是誰?無外乎是裨將軍王離。

  這小子難道是王離舊識,看他一身貴相,莫非是哪家王公子孫?

  這年頭官徒里遍地都是戰敗後淪為奴婢的六國舊貴,舍人可不敢大意,指不定在哪就遇到一位有背景的。

  「你……好,好。先住下再說,明早結帳。」

  他咽了口唾沫,從櫃檯後繞出來,臉上重新堆起笑,招呼著屋內的婢女出門迎客。

  「幾位,請隨我來。後院有幾間空著的大鋪。熱水馬上燒,炭火也先給你們攏上。至於吃食……這地方,也沒什麼好的,權且先墊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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