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遺遺之門

2026-09-03 22:44:43 作者: 獨孤大司馬
  韓信這回再去膚施縣廷時,已不是那般被秦兵看押的悽惶模樣了。

  鐵桎已除,又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衣,是司寇營里配發的,雖依舊單薄,卻不再是那般叫人望之生厭的赭紅囚服。

  他站在縣廷用來辦理傳符的廂房門前,晨光從他身後斜斜照進來,影子拉長,形如孤峰。

  那管傳的卒吏已不是頭一回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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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之前,這少年還是階下之囚,頂著漫天大雪,哈著氣縮在縣廷大門外的石階下,等著亭長去辦交接文書。

  如今才過去多久?他竟已脫了城旦籍,搖身成了司寇。

  老吏在膚施縣中當差多年,最擅長的便是從一個人的衣著、神情、步態上看出此人的身份與運勢。

  此刻他抬眼看韓信,見這少年從容立於案前,相貌堂堂,丰神俊朗,心中愈發納罕。

  此子天生貴相,惜哉年少命途多舛,也不知究竟能否熬過逆境。

  他也沒多問,只將那隻竹管里的筆蘸了墨,在一方空白的木牘上寫了起來。

  「司寇韓信,並同伍四人,自膚施縣發往榆中,過挺關,充邊塞斥候之任。」

  他寫罷將木牘翻轉過來,在背面又填了年月日與用印,隨後抬頭問道。

  「你這小城旦,倒有些手段,竟能半月連升三級,不過去榆中的路,這時節啊可不好走。」

  「雖則大雪封山,胡騎不能大規模南下,然則,總有些賊子會來偷羊的。」

  「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趁著斥候打盹摸上來割了你們的腦袋。」

  「不牢小史費心。」韓信道了一聲謝,將木牘接過來。

  那傳符不重,卻壓得他心頭微微一定。

  從淮陰死囚一路被押到此處,每一步都走在他人的譏諷與嘲笑里。

  如今這輕飄飄的一卷木牘,竟是他頭一回靠近自由之身。

  如此,距離邊塞立功,以取封侯的夢想,就越來越近了。


  他將木牘仔細揣入懷中,轉身便走。

  背後,那廂房裡的炭火烘得滿室暖意。

  而門外,朔風如刀。

  韓信毫不猶豫推開門,轉身回了司寇所。

  司寇與城旦,雖同是官徒,待遇卻已有天壤之別。

  城旦舂,居半地穴之窩棚,寢濕草,食粗糲,終日負土曳石,稍不如意便遭鞭笞。

  而司寇則不然,他們是負責監督城旦的。

  在官府的安排下,司寇與戍卒同食同住,只是仍須在戶籍上烙下官徒二字,以示與良家不同。他們的勞役,多是伺察寇盜、偵捕疑犯,在邊塞之上,便是巡梭於烽燧之間,充當大軍最前沿的眼睛與耳朵。

  韓信在膚施縣的司寇營中只住了一日,便領到了一柄銅劍。

  那銅劍已有些年頭了,劍脊上坑坑窪窪,刃口被磨得極薄,顯然是有些年頭了。

  正規秦兵不缺新兵器,這些老物件多是配發給司寇的。

  韓信將它提起,劍身上映出自己的臉,他五指一合,將劍柄握緊。

  那柄上纏著破舊的麻布,觸手生寒,卻有種叫人踏實的感覺。

  「縣裡的文書已經下來了,明日我們啟程去挺關。」

  臨行前夜,鍾離昧坐在營房門口,就著半盆炭火,磨著銅劍。「榆中、挺關,那都是些什麼地方?」

  柴武坐在他對面,正嚼著一根草莖就著火光在泥地上寫寫畫畫。

  「今日我都打探清楚了,上郡以北啊,有兩道要隘。一曰榆中,二曰挺關。

  挺關者,趙時舊稱,又名遺遺之門。昔年趙將牛贊,率騎入胡,便是出此門而去,踰九限之固,絕五徑之險,至於榆中,闢地千里。」

  「上將軍蒙恬已在邸報中明言,大軍當以河為境,累石為城,樹榆為塞,令匈奴不敢飲馬於河。

  這挺關,便是第一站。出了挺關,便是徹底的胡地。沒有城垣,沒有亭障,只有荒原牧場與胡人的氈帳。我們此去,便是在那秦、胡交界處做司寇。」

  鍾離昧磨劍的動作停了一瞬。


  「這麼說,咱們不僅沒撈著輕鬆的差事,反而被踢到了最兇險的地方?」東門無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懷裡抱著一捧乾柴,正要往火堆里添。他聽著柴武的話,臉色變了變。

  韓信瞥了他一眼,道:

  「膚施城中,固是安穩,可你一個司寇,來了上郡,不去最兇險的地方,難道還要留在後方編竹筐麼?這得何年馬月才能砍下一顆人頭來。」

  韓信接過乾柴,送入火種看它的末端蜷縮著化為灰燼,眼中也滿是烈火。

  「我們既已入了司寇之列,便再沒有回頭路。兇險之地,也是功名之地。沒有匈奴人,我們拿什麼去換那士伍的身份,拿什麼去換田宅與妻室?」

  「我這前半生,處處受人欺侮,這般日子已經過夠,我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

  東門無不說話了,只是抱著柴火,有些發怔。柴武倒是興奮得很,拍著胸脯道:

  「兇險怕什麼?老子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若能在塞外砍下幾個胡人的腦袋,那便賺了!」

  景驅在一旁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忽然道:

  「不過,咱們只是司寇,到了那等邊塞,怕是要聽人調度。若是能想法子,讓王離將軍把咱們調到楚地城旦多的地方去,彼此都是同鄉,也好有個照應。

  韓兄,你與那武城侯不是有幾分交情麼?立了這麼大的功,不妨試試。」

  「那就算了。」韓信笑了笑。

  「我與王離,談不上交情。不過是他一時用得上我。

  陷冰丸的事,不會記多久。

  我觀此人,氣量褊狹,不容與人,最受不得旁人蓋過他的風頭。

  這種人,只可遠望,不可近依。若再去求他,反倒要生出嫌隙來。」

  「再者,調遣城旦的事,從來都由縣司空計議,我們幾個司寇,不過比城旦多了一重身份,何曾有過置喙的餘地?若硬湊上去,不是自討沒趣麼。」

  鍾離昧點頭,將磨好的劍立在膝旁,道:

  「你這話在理。王離那廝,自詡名門貴胄,走到哪鼻孔都翹到天上去,不見得瞧得起咱們。如今怕正拿著陷冰丸,在軍中四處邀功逞威呢。」

  韓信苦笑一聲:「那也無妨。他邀他的功,我們走我們的路。各取所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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