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了城旦賤籍,眾人自是歡喜。
身份既升,距士伍便近了一步,一身赭紅囚衣換作玄色的冬衣,韓信自覺連骨子都輕快了幾分。
這可不僅僅是身份的提升,更是對性命的保全。
秦律森嚴,對於城旦舂這樣囚犯防備甚重。
《睡虎地秦墓竹簡》便有記載,每逢疫癘橫行,城旦舂會立時坑殺,或投水中淹死。
一則是因為城旦舂居處穢濁,最易染疾。
二則囚徒本就心懷怨懟,秦廷深恐重犯乘亂生變,故而每遇大災大疫,必先屠戮這批重犯以為防患。
北征大軍要去塞外,終歲與牛馬雜處,春夏之交,癘氣滋生,底層城旦更是首當其衝。
韓信憑製造陷冰丸之功,將同伍數人自泥淖中拔出,也算是免去了那被填埋坑殺的隱患。
當夜,韓信將幾人準備去當司寇之事,轉告縣司空,身份交接則次日才能完成。
王離特頒下號令,臨時撥了一間土坯房舍與韓信一行。
那屋子雖也簡陋,夯土為牆,茅草覆頂,卻乾爽潔淨,總算不必再蜷於地下的狗窩中瑟縮度夜。
案上竟還擺著不曾摻沙的乾淨麥飯,粒粒飽滿,熱氣氤氳。
另有兩壺黍酒,還有烤鹿肉。
眾人洗沐更衣,玄衣著身,炭火烘得面頰微紅,見此溫馨場景,恍如隔世。
「王離還算是有良心的,沒白費我們幾日辛勞。」
鍾離昧盤腿坐下,一掌拍在案上,大笑道:
「如今我到此方知這邊塞的等級竟如此森嚴!咱們這些邦客苦了半月,累得骨頭都散了架,今朝才算當人活過一回了,來,喝酒!」
韓信舉杯,一飲而盡。
黍酒入喉,暖透臟腑。
景驅飲罷,放下陶杯,目光沉靜下來:
「韓信小兄弟,我們如今雖做了司寇,終究還是官徒之身。到了前線的烽燧,軍中會發兵器麼?總不至於讓咱們赤手空拳去跟匈奴人拼命罷?」
韓信擱下杯盞,思索道:
「司寇有伺察之責,秦軍自然會配給短兵。只是眼下我們剛脫了城旦籍,尚不算真正的秦卒。
待成為士伍,正式從軍,編伍入營,到了前沿烽燧,自有發放弓弩、甲冑。有了兵器,再取了敵酋的首級,還怕換不來一個好爵位麼?」
「以司寇為始,前路光明,待明年開春,咱們弟兄幾個好生打一場痛快仗。」
東門無吸了吸凍紅的鼻子,咧嘴笑道:
「我東門無旁的能耐沒有,就是跑得快。小時候在水邊上攆野兔,沒幾個追得上我。若論探路、傳信,興許能派上些用場。」
韓信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你這長處,正好用得著。我們五人,各有所長。在下粗通軍略,鍾離兄勇武過人,可為前鋒,柴兄體格雄健,堪當殿後,景兄心細如髮,最適哨探。東門兄腿腳輕快,專司傳訊。如此編成一伍,進可攻,退可守。」
他邊說邊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案上畫了個簡單的陣圖。
那圖形寥寥數筆,彎弧直折間卻將五個人的方位標得清清楚楚,前鋒探路,殿後呼應,韓信坐鎮,渾然一體。
鍾離昧盯著那圖,眼神微微一凝。
他在楚國故地也曾習過行伍之事,知這等五人編伍雖看似粗淺,可若運用得當,在斥候遭遇戰中足可自保,甚至反殺敵兵。
鍾離昧抬起頭,重新打量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年,心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少年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也不知是在哪學得一身本事,讓人看不清深淺。
猶記得二人初見時,韓信一個毛頭小子,也是鍾離昧這般爭強好勝的個性。
這些年應當是家道中落,感悟了一番人情冷亂,行事冷靜不少。
「你簡直生來就是打仗的啊。」鍾離昧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韓信肩頭。
韓信站起身來,眸中映著炭火跳動的光:
「是啊,我也希望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上天給了我們機緣。
從今日起,我們不再是城旦了,也不再任人宰割,我們的命,靠自己掙。」
「我從不信什麼天命註定,大丈夫當自強不息,在那荒無人煙之地,殺出一片天地來!」
他說完,將右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下。
鍾離昧很快將手搭上去,粗糲的掌心覆在少年微涼的手背上。
柴武緊隨其後,然後是東門無,最後是景驅。五隻手疊在一處,炭火照射著幾人在牆上投下一小片交錯的陰影。
窗外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落著,將天地覆成一片茫茫,可這間夯土小屋裡,五個從東海邊上來的邦客,彼此靠得緊些,相互幫襯,便能在無邊的嚴寒中多活上片刻。
次日,韓信將陷冰丸的製法寫在木牘上,交付與楊樛。
「此中便是方略。隱官們依此執行便可,若有不決之處,可去尋左豐,他全程參與了熬製,最知其中關竅。」
楊樛接過木牘,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而抬眸望向韓信,勸誡道:
「你既有這等手藝,何不踏踏實實留在後方做個隱官?何苦非要去當司寇?前方烽燧上,匈奴人的箭可不長眼睛。」
韓信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冬日升起的晨曦:
「蝸居後方,非我所願。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終究是要殺敵立功以取功名的。」
楊樛嗤笑一聲,將木牘收入袖中:
「野心倒不小。這些年我見過多少邦客,在本地混不出頭,便跑來大秦謀個前程。
可你要知道,大秦的二十級軍功爵,不是那麼好爬的。我楊家世代將門,到我也不過是個第九級的五大夫罷了。
你區區一介司寇,又能靠一雙手砍下幾顆首級?人啊,還是要腳踏實地,莫要想著一步登天。」
韓信迎著他的目光,靜靜道:
「事在人為。人活一口氣,總得有個念想。好不容易從狗窩裡爬出來,若是就此怕了、躲到隱官所里去,如何對得起那些瞧不起我的人?
他們希望我和他們一樣在底層沉淪,是以風言風語,冷嘲熱諷,我偏不。
韓信不怕吃苦,也不怕搏命,就怕不能出人頭地,終生碌碌無為。哪怕只有一絲勝算,我也會去做。」
楊樛定定地看著他。
少年眼神里沒有半分猶豫,只有一團灼灼的光,看似微弱,卻隱隱透著一股不把一切燒盡絕不罷休的狠勁。
他忽然覺得,面前這個少年,骨子裡有種讓人感到不安的東西。
韓信希望破壞規則,打破階級壁壘,一步一步走到最高,而這種野心出現在底層百姓身上,在楊樛這類人的眼裡是極為不合適的。
「我有個預感,」楊樛慢悠悠地說。
「像你這種人啊,到最後要麼把旁人玩死,要麼把自己玩死。
不過,擋在你眼前的路還長著呢,先老老實實混到士伍再說吧。
你以為去當了司寇就能撿到人頭免為庶民?你根本沒見過匈奴人,不知道他們有多麼兇狠。
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們五人去了邊塞烽燧,能活過三天三夜,就算你命大了。要不然,陛下怎麼會勞師遠征,動用三十萬人北征匈奴呢。」
楊樛說完,拍了拍袖中的木牘,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又頓住腳步,回頭瞟了韓信一眼:
「小子,別死在烽燧上。我很期待與你下次見面。」
朔風裹著雪粒撲在韓信面頰上,冰涼刺骨。
韓信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然後轉過身,重新在案前坐下,將昨夜剩下的半壺黍酒倒進杯中,一飲而盡。
「我也很期待與你再見。」
「不過,我們該啟程了。」
「鍾離昧,收拾東西,準備去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