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託付性命

2026-09-03 22:44:43 作者: 獨孤大司馬
  翌日,風雪稍減。

  經過一夜冰凍,道路重新結冰,陷冰丸就起到了大作用。

  這極大減少了囚徒除冰的時間和成本。

  因此,王離實現了對韓信的承諾。

  楊樛的命令是在辰時三刻傳達到城旦營的。

  滿臉橫肉的縣司空,踏著滿地的積雪踱進校場,將一卷木牘往營門前的木牌上一釘,扯著嗓子將上面的文字念了出來。

  韓信、鍾離昧、東門無、景驅、柴武、左豐等六人,因獻陷冰丸之功,經裨將王離保舉,准予免除城旦籍,連升三等,改充司寇/隱官自擇其一。

  

  消息傳開,滿營皆驚。

  城旦營里關著的人,十之七八連自己下個月是死是活都不敢想,哪裡敢信這世上還有人能從這最底一層往上爬?

  更何況,韓信幾人初來乍到,還不及半月就脫離底層。

  需知,那韓信還是帶罪之身,殺了人等待死緩,這道命令一下,約莫於直接免除了死刑。

  那縣司空念完木牘,本以為會有人歡呼,卻見滿場鴉雀無聲,一個個囚徒張著嘴,發不出聲,像被凍住了舌頭。

  直到那縣司空不耐煩地咳嗽了一聲,眾人才如夢初醒,頓時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有人羨慕得眼睛發紅,有人不可置信地交頭接耳,也有人使勁揉了揉眼睛,去瞧那木牌上是否有別的名目。

  一切塵埃落定,韓信等人真的脫離最艱難的日子了。

  秦代的徒刑,由輕到重,最輕者曰「候」、「司寇」,顧名思義,負責偵察敵情、巡查邊塞。

  同級的「隱官」,為有一技之長的工匠。

  又次曰「隸臣妾」,是可鬻可賣的官奴婢。

  再下曰「鬼薪白粲」,男為宗廟伐薪,女為祠祀擇米。

  最重者,便是「城旦舂」。

  從城旦舂往上升三級,正好越過了鬼薪白粲、隸臣妾、落在了司寇一級。

  雖則仍是官徒,但司寇可以有獨立的戶籍,可以占有田宅,其子孫生下來便是平民,清清白白的大秦黔首。


  這便意味著,他們幾個人的後代,從此世世代代不必再做奴隸了。

  聞此,東門無震驚過後,第一個撲了上來。

  他一把抱住韓信,聲音又啞又顫:

  「韓兄!韓兄!這是真的!我東門無也能有今日!我阿母要是還活著,斷不能信我還能翻身……」

  他說到一半,竟說不下去了,兩條手臂死死箍住韓信,臉上又哭又笑。

  景驅與柴武也快步走了過來。

  景驅是個精瘦機警的年輕人,眼珠子一轉,便知道這恩情有多大。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那身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冬衣,然後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因偷牛受罰的少年柴武比他粗壯得多,性情也耿直,見景驅跪了,也撲通一聲跪倒,兩人齊齊納頭便拜。左豐遲疑了一瞬,也忙不迭地跪了下去。

  「我東門無/我景驅/我柴武/我左豐,這四條命,從今以後便是韓信兄弟的!」

  柴武聲音洪亮:「我們幾個拜你所賜,才撿回一條命。這城旦營里的冬天,真不是人能熬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鍾離昧站在一旁,到沒有跪。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韓信一眼,然後拱手一揖。

  「韓信兄弟,自年少時你我就相知。我早知你聰明過人,卻沒想到你竟有這般手段。我鍾離昧空有一身力氣,論腦子,卻不如你。

  你倒是真能成大事之人,我看啊從今往後,你指哪,我打哪,咱們兄弟真要在上郡建立一番功業了。」

  「兄長說笑了。」

  韓信看著這幾個人,破覺受寵若驚:

  本來都是底層的城旦,誰也不服誰,經此一事,荊人奴隸里起了個帶頭的。

  周圍的官徒也紛紛吆喝著要韓信幫忙,能不能搭救兄弟幾個一回。

  韓信應付了一陣。

  「那好。既然諸位尊我一聲兄弟,我們從今往後,便休戚與共。」

  韓信走到囚徒中心,慷慨道。

  「大家都是楚地來的,在這上郡,舉目無親,更應團結為上,不可背棄。


  秦以什伍之法行於天下,我們都是綁在一起的,將來不論發生什麼,都要肝膽相照。」

  韓信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東門無眼中仍有淚光,柴武滿臉通紅,景驅目光炯炯,左豐低垂著頭,鍾離昧則像一桿標槍立在那裡,巋然不動。

  「諸位若信得過我,我便帶諸位在這上郡立功。」

  「已經脫離城旦的兄弟,繼續努把力往上爬,還在城旦營里的,也不要著急,我們自會找機會也救出你等。」

  「只要我們齊心,又有什麼困難是戰勝不了的。」

  韓信的聲音愈發沉定,像是寒夜裡燃起的篝火,叫人心裡漸漸有了溫度。

  「幾位,邊塞雖是苦寒之地,卻也是男兒建功立業之所。我們既然已經脫離了城旦舂,絕了凍餒而死的那條路,接下來,便要一步一步去謀求軍功,躋身侯爵。

  等到將來有了封賞,田地、奴僕、妻室,一樣也少不了。」

  這話一出,柴武的眼睛亮了。

  他霍地抬起頭來,粗聲粗氣地問:

  「當真能有女人?」

  韓信微微一笑。

  「那是自然。」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功名美人財寶,人所欲也,我們這些邦客被踩在泥里,被這世道當成牲口一般折磨,卻還挺直腰杆活著,為的是什麼?

  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著當個人,有田種,有屋住,有妻兒在側。而這些,都是要拿命去換的。」

  左豐跪在地上,原本有些興奮的面孔漸漸白了。他本來膽子就小,在城旦營里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剛聽到免除城旦時,他心裡也是狂喜的,只當從此可以去做個隱官,學點手藝,熬個囫圇日子便算了。

  此刻聽韓信說要去做那刀頭舔血的司寇,一張臉頓時嚇得青白,身子也跟著發起抖來。

  「韓……韓兄弟。」

  「你說的司寇,不是要去邊塞上瞭望敵情麼?那是要和匈奴人拼命的。我……我左豐生來蠢笨,也沒什麼武藝,去了也是送死,不如讓我去做個隱官,也好給弟兄們留條後路不是……」

  他聲音越說越低,到後面幾乎細不可聞。

  旁邊柴武一聽,兩道濃眉立刻豎了起來。他瞪著左豐,粗聲道:「左豐!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韓兄帶著我們幾個從死地里爬出來,你不思報答,這時反倒要縮頭?我們幾個誰有武藝?還不都是拿命去拼!」

  景驅也冷冷地道:

  「怕死的話,你便走吧。你不配跟我們當兄弟。」

  左豐臉色緊繃,他抬起頭來,見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只得朝韓信拱了拱手,便踉踉蹌蹌地走了。

  「人各有志,韓兄,我鼠目寸光,斷然是不敢上陣的,抱歉了。」

  韓信看著左豐的背影消失在營門之外,面上沒有半點惋惜。

  他轉過頭來,對鍾離昧道:「他一走,正好。你補他的缺額,我們重新編伍。」

  鍾離昧點頭。柴武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恨恨道:

  「沒骨頭的東西,走了也好!這樣的軟蛋,真到了邊塞上,也是給咱們楚人丟臉!」

  韓信點頭,他忽然想起帛書上那一句:遇鍾離昧,則勸其入上郡,如今字跡雖已消散,但事情的發展,卻與那帛書所示分毫不差。

  他們六個人,如今去了一個左豐,還剩五人,正好一伍。

  「司寇的職責,是伺察寇盜,偵捕疑犯,在邊塞之上,主要是偵查敵情。我們在最前線,也最有機會碰上匈奴的游騎。

  只要能提前發現敵人,我們就有斬殺敵人的機會。殺了敵人,就能以首級報功。城旦殺敵二人贖身,而我們如今是司寇,殺敵一人,便可晉為士伍。

  成了士伍,便可領取田宅,娶妻生子。再往上,就是軍功爵的路了。」

  柴武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道:

  「好!我柴武這條命,從此就交給韓兄了!殺他母的匈奴人!」

  「為了贖身,田宅,女人!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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