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施城西的酒肆是上郡少有的一處像樣的商業建築。
夯土的牆體厚達數尺,擋住了朔風的侵襲,屋內四角各置一隻青銅炭盆,將滿室的寒意都逼到了窗欞之外。
王離就坐在那鋪設了虎皮的榻上。
他已解了甲,換了一身玄色的錦袍,領口與袖口皆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襯得那張方正剛毅的面孔愈發英氣逼人。
他盤腿坐在熊皮之上,在面前的銅鼎中正煨著一大塊鹿肉。
鹿肉撒了鹽,在鼎中煎得脂香四溢。
在榻的對面坐著一人,三十來歲,身形精瘦,此人便是校尉楊樛,膚施縣中負責監督囚徒修築道路的吏員,此人是關中楊氏旁支出身,秦朝名將楊端和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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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地處邊陲,秦人官吏不多,似他和王離這般從關中老秦故地出來的,便更是鳳毛麟角,因此平日楊家與王離走得很近。
王離也樂得與這位老秦人談談說說,權當慰藉離鄉之思。
楊樛用一柄小刀從那半熟的鹿肉上削下一片,塞進口中,又捧起面前的陶杯,啜了一口溫過的黍酒。
咽下一口肉後,他才慢悠悠地開了腔:
「君侯,那頭已經過了兩日了。明日便是第三天。我聽說那小城旦帶著幾個官徒,整日在河灘上燒草灰、熬鹼水,搞得烏煙瘴氣,卻沒見他拿出什麼成形的藥石來。
以我看來,這事懸得很。這些荊地的黔首,到底是六國邦客,生來就帶著反骨,奸猾狡詐。不可輕信啊。」
王離正割下一大塊鹿肉,咬了一口,肥美的脂油從唇角溢出來,他用手背隨意一抹,大覺爽快:
「楊君多慮了。如今冰天雪地,道路難行,你我這不也是沒別的法子麼?便讓那小城旦賭一把。賭成了,算他命好,也算你我之幸。
賭敗了,那便砍了他的腦袋,橫豎不過一個城旦,晾他也沒那個膽子來戲弄本將。」
楊樛放下陶杯,將身子向前傾了傾:
「君侯有所不知。被耍一頓倒還是小事。
我是怕君侯年少心善,被這些邦客的花言巧語蒙了眼睛。
當初天下未定,山東六國羞辱我秦人為豺狼野獸,把我們視作異邦,如今也合該這群亡國奴嘗嘗這滋味。
仇恨那是抹不去的。
皇帝陛下與高漸離之事,君侯不會不清楚吧?
那高漸離,乃荊軻的故友,亡入咸陽,混在樂工之中。陛下不念他是六國之人,也不計較他出身微賤,將他召至殿前擊築。結果如何?
那賊子趁著陛下聽曲入神,猛然撲擊!若非陛下吉人天相,大秦的天都要塌了!」
說到這裡,楊樛又飲了一口酒:
「遠的且不論,就說那韓國來的鄭國。陛下信他,讓他主持在關中修渠。修到府庫都空了,結果呢查明那廝竟是韓國派來行疲秦之策的間人!
如今朝中那些邦客,一個個打著為陛下效力的旗號,誰曉得肚子裡裝的什麼心腸?」
「唉,陛下就該堅持逐客令,把李斯、蒙恬之流一概逐出門外。」
楊樛說得痛心疾首,王離卻神色未動,只將一塊連筋帶骨的鹿肉撕下來,慢慢嚼著。
楊樛見他不接話,眼珠子轉了轉,又換了一副口吻:
「也不是我楊樛心胸狹窄,見不得外來的邦客。實在是這上郡軍中,出身六國的人太多。
蒙恬的帳下,多的是當年六國歸降過來的?如今都做了二五百主、校尉,掌著幾千上萬的人馬。
我倒不是說他們一個個都心懷二志,可這領兵打仗的事,終究還是要靠咱們關中的老秦人!
像這次北征,陛下若真是看清了那幫邦客的面目,這三十萬大軍,哪還用得著什麼蒙恬來當主帥?
武城侯威震天下,王氏軍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這話說完,屋中靜了一瞬。
王離臉色難看,將匕首往岸上一插,隨即端起酒杯來飲了一口。
黍酒入喉,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
王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卻隱隱有了暢快之色。
他嘴上不發作,心裡卻舒服得很。
邦客信邦客。老秦人信老秦人。
這是刻在骨頭裡的。
王氏與楊氏,來自關中一脈,打斷骨頭連著筋。
朝堂上如此,軍中更是如此。
楊樛靠過來,不圖別的,就圖著王離將來能掌了北征的大權,好把他也帶著立一立軍功以求封侯。
王離心裡明鏡似的,卻不說破。有這種人在身邊,總歸是受用的。至少,這些話說出來,讓他覺得自己這個武城侯,在軍中總算有人支持。
蒙恬呢?祖父蒙驁是齊國來的客卿,到現在也才三代人侍秦,哪裡比得過五代侍秦的王家。
而楊樛的族人楊端和,常年是王翦副將。
這一對比之下,齊國來的蒙家,輪軍功沒法跟王家比,輪資歷更不如。
看著蒙家騎在王家頭上,楊家自然就不樂意了。
「今上英明神武,一統六合,自有其見解,非我等凡人所能領會其意,就算今上真的厚此薄彼,我王家也不能忘記我們是秦人,不說這些了,來,喝酒。」
王離將酒杯一舉,年輕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笑意。
楊樛連忙捧起杯來,兩隻陶杯在炭火旁輕輕一碰。
窗外,朔風正緊。
「喝完這杯酒,我們就去驗貨。」
……
王離確實說話算話。
這三日,他當真就在膚施城西的傳舍里住了下來,沒有回大營。
他的侍衛們一趟趟地跑來探聽消息,一會兒看看釜中灰水,一會兒又來問韓信進展如何。
韓信不焦不躁,每日照常領著幾人幹活,
直到到第三日正午。
「成了沒有?」東門無揉著眼睛,問了一句,這幾日同伍的兄弟幾個可謂是為了離開狗窩晝夜不歇。
「可以一試。」
韓信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河灘上一片乾淨的冰面上。
他轉頭對鍾離昧道:「在手上裹一層麻布,取一塊熬成的陷冰丸,揉成團,擲過去。」
鍾離昧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將粗糙的大手裹上麻布後伸進釜中,趁熱抓出一團半乾的灰鹼。
鹼燒得他掌心發燙,鍾離昧渾不在意,只將那東西在掌中團了團,團成拳頭大小,退後兩步,猛地朝河灘上的冰面擲去。
鹼團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線,沉沉地砸在冰面上。
隨即,那鹼團四周的冰層開始變了顏色,從青白轉為灰白,又轉成渾濁的黃白。
空氣中傳來極細微的「吱吱」聲。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片刻之後,冰面上竟然陷下去一個大坑,足足有一尺來深,坑周圍的冰面立化成了濁水,咕嘟嘟地往上翻湧。
「化了!真化了!」東門無叫了起來,聲音都岔了。
他往前跑了幾步,站在那坑邊,那些冰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滲。
幾個城旦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叫嚷著。
「真行啊?韓信!看來咱們能活過這個冬天了。」
鍾離昧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韓信也是鬆了口氣。
只要能脫離城旦的窩棚,住在地面上,吃乾淨的糧食,喝乾淨的水源,至少能保證身體不生病。
這就是兄弟幾個目下最迫切的需求。
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能脫離困境了。
就在這時,河灘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回頭望去,一隊黑甲騎士從城西方向疾馳而來,當先那人正是王離。
他在離河灘還有十餘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馬,翻身跳下,連韁繩都來不及遞給隨從,幾大步便衝到了坑邊。
王離低頭看著那灘還在冒泡的濁水,又抬腳踩了踩坑邊還未完全消融的冰面。鞋底踏上冰層,冰面竟微微下陷,滲出一圈水來。
「這就是陷冰丸?」
韓信點頭:「是。」
「如果可以動用工匠一起作,效率會更高。」
王離正準備親自試驗,卻被韓信告知:「此物傷手,不可輕易觸碰。」
王離點頭,令鍾離昧重新使用,果然如出一轍,陷冰丸落下的一瞬間,周圍的冰雪即刻間便消融於無形。
王離眼中驚喜,慢慢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少年清瘦的臉上,正色道。
「再說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東海郡淮陰人韓信。」
「韓信……」王離滿意道:
「好,本將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從今天起,你們幾個不必再回城旦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