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低頭看著腳下那層冰。
霜花在晨光中緩緩消融,冰面下隱隱有細小的水珠滲出,在凍結的泥土上蠕動著。
將軍的馬蹄會打滑,壯士的腳板會摔倒,新修的道路一夜就凍結,行軍艱難。
可若有人能制出一種擲之冰上、冰即消解的藥石,那該是怎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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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在冰雪中鑿山開道的命脈就拿在這十五歲小城旦的身上了。
韓信彎下腰,從地上捏起一撮凍土,在指間捻了捻。
土粒粗糲,混著冰碴,硌得指尖生疼。
他鬆開手,將那撮土撒進風裡,忽然笑了一下。
王離。徹侯之尊,將門之貴,卻險些折在這片冰上。
這冰,是敵是友,全在人的一念之間啊。
未多時,幾名秦兵七手八腳地將那匹受傷的戰馬抬了過來。
馬通人性,此刻已不再掙扎,只是側著身子,一呼一吸間,肋下被冰磧刮出的傷口不住地往外滲血,將身下的冰面洇出一片暗紅。
幾個秦兵想將它抬上輜重車,那車軲轆卻陷在了冰面上,稍一使力,車輪便空轉,直把冰面颳得吱嘎作響。
什長急得滿頭大汗,正要抽打那拉車的騾子,卻被王離一聲喝住:
「蠢材!你們幾個,把這車推過去!馬若再受顛簸,我剝了你們的皮!」
幾個秦卒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連忙前拉後推,十來個漢子連撬帶抬,好不容易將車挪到了路旁,可那冰面實在太滑,馬躺在車上,斷腿拖在車外,哀鳴聲一疊高過一疊,叫得人心裡直發毛。
王離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兩隻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可是跟隨我父平定齊國的寶馬!」
「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連一輛車都推不動嗎!」
「君侯息怒!」一個醫官捧著藥囊小跑而來,給王離查看傷勢。
王離穿的厚實,除卻臉頰上撞青了一塊,手肘處有輕微擦傷外,並無大礙。
那醫官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浸過的布巾將傷口處的泥土擦淨,又塗了一層暗黃色的藥膏。
王離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任他擺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匹痛苦嘶鳴的馬兒。
就在此時,一個清瘦的身影從路旁的溝坎下緩緩站起,拍了拍冬衣下擺上沾的冰碴,不疾不徐地朝王離走了過去。
他還沒走到三步,兩個持戟的侍衛便唰地一聲架起了長戟,其中一人喝道:「你這小城旦,要做什麼!」
韓信抬起眼來,目光越過那兩柄交叉的戟,直直地落在王離臉上。
「在下並非刺客。東海城旦韓信,能解武城侯燃眉之急。」
侍衛二話不說,上來便扭住了他的胳膊,便要往路旁拖。
韓信也不反抗,只與王離對話:
「裨將軍!王家世代將門,將軍年少驟登高位,未俘人望,難道不想以此戰證明自己嗎?
在下聽聞,昔日武城侯伐楚之時,多休士洗沐,以飲食撫循,親與士卒同食,軍中子弟與老將軍恩如父子。
今裨將軍初領兵權,便讓部曲折辱壯士,恐有失先輩遺風!」
王離的面色原本甚是陰鷙,聽到這小城旦居然說出了「武城侯」三字時,眉峰猛地一聳。
他轉過頭來,眼睛在韓信身上打了個轉。
韓信方才那番話,句句都撞在了他的痛處上。
他王離這個徹侯,是世襲的,並非來自軍功。
王家三世為將,祖父王翦破趙、定楚,戰功赫赫。
父親王賁取魏、滅燕、又南下伐齊,與王翦父子二人,合起來滅了五國。
除了韓國是內史騰所滅,基本上滅國之功被王家包圓了。
這門庭,放在大秦軍方,無人能出其右。
可王離自己呢?三十歲,寸功未立,承蒙恩澤世襲了祖父的武城侯之爵。
朝中那些個老將,表面上尊他一聲徹侯,背地裡卻不知編排過多少難聽的話。
尤其是蒙恬。一想起這個名字,王離心裡就犯堵。
蒙恬家族來自齊國,也是將門出身,早些年先祖蒙驁被信陵君魏無忌殺的一敗塗地。
蒙恬後來跟隨隴西名將李信放出豪言,南下伐楚,結果二十萬人馬被項燕打得全軍覆沒。
若不是王翦出征,大秦的麵皮早就丟盡了。
憑什麼現在陛下信任他蒙恬,讓他做了上將軍,統大軍北逐匈奴。
而他王離,堂堂徹侯,三代將門,反而屈居副將,要聽一個沒有侯位的人號令?憑什麼?
他知道蒙恬會做人。在軍中與士卒同食同寢,輕財重義,麾下那些兵士提起蒙將軍,皆敬畏有加。
可越是這樣,王離越是不服。
一個敗軍之將,靠著皇帝的寵信,裙帶關係,一步步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也配壓我王家一頭嗎?
王離根本就瞧不起蒙恬。
所以秦始皇死後,李斯利用王離輕鬆就下了蒙恬的兵權,蒙恬一點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王離關在牢里了。
爭強好勝之心像火炭一樣在王離胸中翻攪著,被韓信那番話一吹,更是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灼痛起來。
王離猛地一揮手,示意那幾個侍衛鬆手。
侍衛們面面相覷,到底不敢違逆裨將之命,鬆了韓信的胳膊,卻仍按著劍柄守在一旁。
王離令他上前,上下打量著韓信。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城旦,衣衫襤褸,鐵桎未除,清瘦得幾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看起來除了長相俊俏些,瞧不起有什麼東西來。
「小子,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若是誇誇其談之輩,耽擱了功夫,就會跟我的馬一樣,躺著出去。」
韓信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多謝將軍。」
「敢問將軍,目下最憂慮的是什麼?」
「是這匹受傷的馬,還是這條走不通的路?」
王離眯了眯眼:「你不用跟我繞彎子。直說。」
韓信點點頭,道:「將軍所慮,無非是天酷寒,道路結冰,在明年春冰消融之前,無法開通前往胡地的前路。
若大軍遲遲不能進,待匈奴人熬過了這個冬天,便會趁機南下,在深山高谷之間阻斷秦軍北出。
到那時,將軍就是想打,也打不出去了。
將軍作為開路先鋒,與有責焉。」
王離心頭一凜,他當然知道此理。
「是也,上郡冬天極長,一入十月便降霜落雪,地凍三尺。
官道上到處都是這樣反覆結冰的路段,車不能行,馬不能走,別說三十萬大軍,就是三萬人,想穿過這片凍土,都難如登天。」
秦代的黃土高原,號稱林海,這裡位處遊牧農耕分界線。
生活在此處的胡人被稱為林胡。
聽名字就知道是生活在森林裡的胡人,這也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大規模把勢力伸向河套,要想長久控制此地,基礎設施不能斷。
要修大路就必須砍伐森林,鑿山開谷,那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任務。
王離此番出營,本就是為了巡查沿途道路狀況。
這冰面讓他栽了個大跟頭,卻也讓他越發焦躁起來。
「天寒地凍,冰封千里,每每清掃出來的道路,一夜之間便重新結冰,難道你有什麼法子?」王離見韓信處事冷靜,言語犀利,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
「有。」韓信篤定道。
「將軍若肯聽在下之計,大勢可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