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完了一日的活兒,天色早已黑得透徹。
上郡的冬夜比淮陰不知冷了多少倍。
冷意從腳底下的凍土裡鑽出來,順著骨頭縫一路爬到身上,將人的五臟六腑都攥成一團冰坨。
韓信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窩棚時,手指已經僵得幾乎張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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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棚里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被編為一伍的少年囚徒。
鼾聲、磨牙聲、夢囈聲,在逼仄的地穴里攪成一團。
冬衣白天被汗濕透,夜裡又被體溫蒸乾,反反覆覆,早已硬得像一塊粗糲的樹皮,裹在身上,冷意便愈發厲害了。
韓信悄咪咪摸到自己的鋪位,背靠著一根被蟲蛀得搖搖欲墜的木柱,先是閉了一會兒眼睛。
等四周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下來,他才不動聲色地彎下腰去,從綁腿的夾層里抽出那捲楚帛書。
窩棚里只有幾縷月光從破洞的頂棚漏下來。
韓信將帛書展開在那片微光之下。
果然,上面又有了字。
【欲平凍雪,可用陷冰丸。】
韓信的目光定在了那「陷冰丸」三個字上。
他從未在竹簡上讀到過這個名字。
秦人的方技之書他也翻過幾卷,講的都是卜筮干支,從未見過什麼陷冰丸。
陷冰丸到底是什麼東西?韓信還真沒聽說過。
因為此物出現在漢代。
《後漢書·臧洪傳》:雲「焦和又恐賊乘凍而過,命多作陷冰丸,以投於河。「
這是漢代方士常用的小把戲,用藥石投之冰上,冰即消液,常用的材料乃是燒鹼。
韓信自然不知如何製作燒鹼,他皺了皺眉,正待細想,卻見帛書上又緩緩浮現出幾行小字來,像是有人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正在帛面下從容書寫。
【取蒿、蓼之灰,淋水取鹼,煎煉而成。或取鹼池之石,煎煉成灰,揉以成團,擲之冰上,自可消解。】
韓信將這幾行字反覆看了兩遍,字跡便如往常一般,從第一筆開始,迅速褪去,帛面又恢復了那一片空空落落。
「果然如此。」
韓信不知這是什麼神通,但一想到這楚帛書一步步引導自己來到上郡,也算是自得天助。
在邊塞求生,總比待在淮陰老家碌碌無為要強得多。
他收好帛書,靠在木柱上,閉上眼睛,思索著帛書上的內容。
蒿和蓼都是野地里常見之物,燒成灰燼,用水浸泡,濾出汁液,再熬煮到干,便可得到一種遇冰即化的藥石。
這法子說來也簡單。
次日天明,韓信被窩棚外一陣尖利的銅笛聲喚醒。
他翻身坐起,跟著眾人鑽出窩棚。
一出門,便覺昨日新修的道路有些不同了。
昨夜一定又降了霜。
白日裡被人和車馬踩得坑窪不平的路面,到了夜裡,那些翻鬆的泥土和車轍里積下的水漬,全被凍得結結實實。
雪化之後融成的泥漿變成了冰,冰面又覆上一層薄薄的霜花。
人踩在上面,腳下直打滑,稍不留神便要摔個四仰八叉。
幾個囚徒已經吃了虧,一個個戰戰兢兢,小步小步地挪著屁股。
就在這時候,急促的馬蹄聲從縣城方向傳來。
眾人回頭去看,只見一隊騎卒策馬而來。
馬上的騎手身形魁梧,裹著一身玄黑色的鎧甲,他騎得極快,又不斷催馬加鞭,顯然是有急事在身,根本沒看路面。
四蹄翻飛,踏上那片被冰覆蓋的斜坡時,忽然前蹄一空,後蹄跟著一滑,整匹馬便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轟然栽倒下去。
馬嘶聲呼號,叫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那騎卒重重地摔在冰面上,馬也摔得不輕,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左前腿卻軟軟地垂著,使不上力,只能側著身子在冰面上抽搐。
附近負責修路的的道嗇夫聽到響動,連滾帶爬地從路邊的鋪屋裡沖了出來。
小吏五短身材,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羊皮襖,腰裡別著一根斷了一半的竹尺,花白的鬍子上還粘著半塊干硬的胡餅渣。
一看那摔倒在地的騎手,他的臉刷地就白了。
「裨將軍……」道嗇夫雙腿一軟,幾乎是跪著撲了過去,伸出兩隻哆嗦的手想要去扶。
那騎卒已經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他摘掉頭盔,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這人生得極為英武。臉型方正剛硬,濃眉斜挑入鬢,眉宇之間自有一種勃發的威勢。
「怎麼修的路!」那年輕的將軍一聲暴喝,震得幾個囚徒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步。
「這路上結了多少冰?你們治道的都是瞎的嗎!」
道嗇夫連忙跪在地上,一個勁地頓首,口中翻來覆去只會說一句:
「裨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小史該萬死,這就帶人除冰,這就除冰……」
那官員卻不聽分說,揚起手中的馬鞭,照著那道嗇夫的肩頭便是一鞭。
道嗇夫整個人撲倒在地,肩頭滲出一線血來,卻連哼也不敢哼一聲。
將軍還不解氣,又連抽了兩鞭,方才收了手,將馬鞭往地上一摔,轉身去察看那匹斷腿的馬。
「還愣著做什麼!把馬給我抬回去,叫你們縣的馬醫來!這馬要是廢了,你們拿命來賠!」
道嗇夫這才踉踉蹌蹌地爬起來,轉身便去喊人。
韓信與幾個囚徒躲在路邊的溝坎下,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東門無縮著脖子,低聲問韓信:
「韓兄,裨將是什麼官職?怎麼這般大的威風?」
韓信的目光落在那騎手的背影上,神色淡淡的。
「方才那道嗇夫一個勁地叫裨將軍,此人應當是武城侯王離。」
「王離,乃是武城侯王翦之孫,通武侯王賁之子。
說來也怪,老將王翦一統六國時戰功最盛的大將之一,他的侯位是徹侯,二十等軍功爵中最高的一等。
他的兒子王賁,也封了通武侯,父子二人在朝中並稱二侯,那是天大的榮耀。」
「到了王離這一輩,年紀輕輕,便已經襲了王翦的武城侯。
須知這軍功爵位本來是世襲的,但父親王賁已經有侯位,且還活著,祖父王翦死後,侯位又要傳給誰呢?自然是傳給長孫。」
「在上郡,蒙恬貴為大將,統領大軍北逐匈奴,可論爵位,至今還未曾封侯。而王離年不過三十歲,寸功未立,便已是徹侯之尊。」
「這大秦的軍功爵,說到底,還是留給世襲之家的。」
東門無不解道:「既然如此,按理說應當是王離作為三軍統帥啊?」
「非也。」韓信緩緩說道。
「裨將是大軍之中僅次於主將的副將。秦軍先設大將,也就是上將軍,總領三軍。
將軍之下,分設若干裨將。
裨將之下,便是部校尉,校尉之下是曲,設二五百主,下轄千人。
五百人設五百主。
百人設百將。
五十人設屯長。
十人設什長。
五人設伍長。
如此層層而下,便是一支大軍。」
秦漢軍制都是二五進位,也就是一個上級單位,下轄兩個下級單位,或者五個下級單位。
東門無聽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
「那這裨將,豈不是能帶好幾萬人?」
「是。」韓信的目光透過溝坎上枯黃的草莖,落在遠處那個正指揮眾人抬馬的年輕將領身上。
「王離此番來上郡,是以裨將之職,隨蒙恬出征,然則……」
韓信嘴角浮起一絲壞笑。
「他有世襲的徹侯之尊。遍觀這北征大軍之中,論爵位,蒙恬遠不如他。」
「至於為何蒙恬是三軍主帥呢?這自然是皇帝的制衡之策了。」
「軍國大事,關乎社稷,君王不得不思量周全。」
東門無倒吸了一口涼氣。
再看那王離時,眼神便多了幾分敬畏。
而韓信的目光卻已經收了回來。
這種世襲的王侯子弟,從來不被韓信放在眼裡。
不過,如果沒法直接接近蒙恬的話,要是能先一步接近其餘的秦國軍官,不也是多個門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