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有兩套管理體系,一套隸屬於郡守,一套隸屬於軍隊。
蒙恬並不是上郡太守,而是駐外的將軍。
負責管理這部分囚徒執行軍隊所需任務的校尉叫做楊樛,爵位為第九級的五大夫,關中將門世家,曾陪皇帝東巡。
秦代關中出身的楊氏,也就是漢代赫赫有名的弘農楊氏祖先了。
至於上郡太守名為憲,秦漢隱去官員姓氏,只書其名,公文里也只寫某某郡太守某,而未能知其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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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隊伍分流後,甲乙丙三隊人馬分別被不同的秦吏帶走。
「丙等官徒,去右邊的窩棚。」
楊樛揮著鞭子,示意韓信一行人右拐,分配居所。
韓信跟著幾個官徒穿過校場西側的一道土坡,下了坡之後,眼前便出現了一片半地穴式的狗窩。
那確實只能叫狗窩……
地面中心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深坑,坑深約有半人高,坑壁拍打得還算平整。
四角立著幾根粗細不一的木柱,上面橫七豎八地搭著樹枝與茅草,再覆上一層薄薄的黃土。從外面看,那屋子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半個土包,只有一扇用樹枝編成的門,歪歪斜斜地半掩著。
韓信彎下腰,鑽進窩棚。
裡面又黑又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爛的草氣,混著之前住過的人留下的汗臭、腳臭和說不清的穢物氣味。
秦律本有明令:為築城卒,必為廬舍,毋令居露。
意思是修城池的勞人不能露宿街頭,但實際上根本執行不了。
後世出土的秦代徭役地點,基本都是這種半地穴式窩棚。
官徒本來就是罪犯,指望官員好生對待那是做夢,能有個土坑遮風便不錯了。
韓信將背上的包袱扔在草堆上,沒有抱怨。
他的心思反被窩棚外一片更加顯眼的建築勾去了。
就在這片半地穴式窩棚的旁邊,僅僅隔著一條甬道,便是一排真正的地上土仄房屋。
雖然也是泥牆,十分簡陋,卻好歹有牆有頂,有門有窗。
幾間屋子裡點著油燈,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雪地上灑下一小片暖色。
有人影從屋子裡出來,提著木桶去打水,他們穿的不是紅衣,而是灰褐色的粗布短衣,行動利落。
「小史。」韓信叫住領頭的秦吏,指著對面那一排房子問道。
「那些是什麼人?為何他們能住在地上?」
那秦吏二十來歲,臉上長滿了凍瘡,裹著一件羊皮襖,正急急忙忙地往屋裡鑽,被韓信一問,不耐煩地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對面的房子,又掃了一眼韓信身上的紅衣,嘴裡發出一聲嗤笑。
「他們是隱官。」
韓信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律中有一類特殊的人群,他們有的是受了肉刑後因功獲免的,有的是犯了冤獄後被平反的,身份略低於庶民,卻高於囚犯。
田宅之制,可得士伍之半,也可以單獨立戶,地位與司寇等同。
「隱官之子,身份仍為士伍。」
那秦吏似乎被這一問激起了談興,又或許只是想在寒風中多站一會兒,活動活動凍僵的舌頭。
「而你們的子孫,照舊是奴隸,如果你們有子孫的話……」
「別想著住敞亮的土屋了,來了這就老老實實認命,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要也得不到。」
說完,小吏嘿嘿一笑,轉身鑽進了屋裡。
韓信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頭,他像是渾然不覺。
這小吏說的其實也沒什麼問題,秦代的等級,並非只有軍功爵那二十級。
二十級之下,還有許多階。
士伍,是秦人平民,無爵,算作零級。
零級之下,尚有四檔。
最低的一檔,是城旦舂。
往上加檔,是鬼薪白粲、隸臣妾、司寇/隱官。
隱官算是負一級。
城旦舂,是負四級。
一個負四級的城旦,想與負一級的隱官同等待遇,確實是痴心妄想。
韓信忽然有些想笑。
從淮陰街頭一個荊楚邦客、浪蕩少年,到大秦官徒中最底層的城旦,這距離雖不算遠,卻也足夠把人往下再踩上一腳了。
在秦代想往上爬不容易,往下沉卻很簡單。
但來到邊塞萬里覓功名,這些代價都是必須要付出的。
……
天不等人。
到了駐地後的第一個早晨,天還未亮,城旦們便被銅鐘聲從地下窩棚里轟了出來。
韓信被解開了手銬領了一把鋤頭,跟著隊伍去了城北的工地。
在冬雪消散之前,大秦的軍隊不會冒險北上,但囚徒們的工作不會停,這些人的任務是清掃道路、修路架橋,提前建設糧草囤聚點。
沿途還要負責修建郵驛所,以方便秦人的驛站向前延伸。
如此,一旦前線有軍情,位居後方的蒙恬就能第一時間知道消息。
好在今日雪停了,清掃路面的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年長的囚徒們去伐木開林,鑿山開道。小城旦就在後方修路、搬運木材。
到了這個份兒上,也沒人管你之前是王侯子弟還是黔首農夫,只要干不動活兒,在後監督的秦吏統統都是一鞭子下去。
雖則始皇帝陛下在文書下令過,秦吏要善待新地黔首,否則要受罰……可秦法真落到實處,那就是兩回事兒了。
幾個年少的小城旦被風雪凍僵,很快就被鞭子抽得渾身是血,連滾帶爬站起來修路。
將一條坑坑窪窪的道路重新平整,一行人足足幹了一天,從晨至昏,中間只停過兩次。
每次半刻鐘,給了一碗摻著沙子的麥飯。
飯粒硬得能崩掉牙,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磣牙的碎粒。
到了夜裡回營,每人又領了三分之一斗沒脫殼的麥飯,還是摻著沙子的。
而甬道對面的隱官們,不修路,不築城,只在官府的作坊里制陶、冶鐵、打造磚石。
吃的飯量是半斗脫殼兒的麥飯,不摻沙。他們也不穿紅衣,不戴鐵鉗,晚上回來,屋裡還升著火盆。
最初那幾日,生計實在艱難。
韓信也像旁人一樣,本能地生出一種強烈的向上攀爬的渴望。
希望早日立功,殺敵,贖罪,躋身軍功之路,獲得田宅、奴隸,女人。
從那間漏風透骨的狗窩裡爬出來,站到有火盆的屋子裡是最基礎的安全訴求。
這種渴望赤裸裸地噬咬著他的心。
可韓信只用了三天,就將這些念頭按回了心底。
你可是韓信啊!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韓信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很快意識到,自己陷入到商鞅的陷阱里了。
大秦法家最可怕之處,就在於給你一個看似可以改命的許諾,將一根骨頭拋到群犬之中,任它們撕咬、賣命、至死方休。
殺一敵人,免除罪刑。
再殺一個敵人,升為士伍。
聽上去很公平,可實際上,真正的戰場上,多數人根本活不到殺死第二個人的那一刻。
秦軍流行「科頭」,即不帶頭盔作戰。
而且囚徒是沒有鎧甲的。
一旦遭遇到敵襲,被編為同伍的五個囚徒必須斬殺十顆人頭,且沒有人員損失,才能做到全員免為庶人。
己方損失人員超過殺敵數,活著的同伍人員不僅作戰無功,而且還有罪。
即如果有人戰死,同伴就必須替戰死者殺更多的人才能免罪。
殺敵與損失相當,僅僅是無功無過罷了。
可怕的狼性文化。
奴隸想立功當士伍,士伍想殺敵封爵,有爵位的想殺出更多的土地和奴隸。
人人都在這套規則里拼命往上爬,可在秦代真正爬上去的,幾乎沒有一個是從最底層出發的。
大秦帝國史書上一個個有名有姓的豪傑,哪一個是出身黔首?
哪一個真是從城旦、鬼薪白粲、隸臣的窩棚里走出去的?
一個也沒有。
所謂的軍功爵,不過是一架用白骨堆成的梯子,讓底層人互相撕咬,越往上爬越艱難。
想通了這一層,韓信的心反而靜了下來。
他不能在這裡修一輩子城牆,在底層做苦力,根本換不來他想要的東西。
在一個官僚舉薦、小吏世襲的社會裡,官徒要想順利往上走,只有一條路可走,得到高人引薦。
商鞅、張儀、范雎走的都是舉薦的路子。
軍功當然是必要的,可如果能得到秦官的重視,就能避免在底層內卷致死。
可韓信的身份,連靠近將軍大帳的資格都沒有。
如何才能見到蒙恬?
又如何讓那三十萬大軍的統帥,看見一個十五歲的東海小城旦?
韓信將手中的鋤頭一下一下地搗在凍土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目下,秦軍最要緊的任務,是在冬天結束前修好道路,以保證來年開春,大軍順利北上。
如果等到冬雪融化,匈奴的騎兵就會南下襲擾阻礙工程進度。
解決凍雪,是蒙恬目下最迫切要做的事兒。
等晚上回去歇息時,得看看楚帛書還有沒別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