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風雪愈發狂暴,朔風從河套曠野上席捲而來。
囚徒們裹著麻衣在風中艱難朝西北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動。
鞋子早已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腳底便與凍土黏在一起,再拔起來時,有一種皮肉被生生扯離的痛楚。
「膚施縣到了!」
帶頭的亭卒揚聲高呼,宣告著這場旅途走到盡頭。
當膚施縣的城垣終於在風雪中露出輪廓時,二百多號人呆呆地站著,心中忐忑,不知接下來會迎來怎樣的命運。
膚施,上郡的郡治,不過是這片荒寒高原上一座灰撲撲的土城,城牆高不過四丈,牆頂的積雪厚厚地壓著,將黑色的旌旗都染成了白色。
【記住本站域名 追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輕鬆讀 】
可對這些從淮泗之濱一路走到這裡的人來說,這一堵邊塞土牆已經大得令人心慌。
真正讓韓信驟然睜大了眼睛的,不是城。
是城東面的那道峽谷。
晉陝大峽谷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天塹,黃河將黃土高原和山西高地從中間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崖壁如削,深不見底,河流在峽谷底部奔涌,遠遠望去,瑰麗壯闊不可方物。
西岸的黃土高原在秦代還覆蓋著莽莽蒼蒼的林海,雲杉與白樺在雪中靜靜地立著,從崖頂一直鋪到天邊,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也同樣令人震駭。
「老天……」
東門無站在韓信身後,嘴巴張得老大,他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鼻尖上掛著冰鼻涕,也顧不得擦。
旁邊幾個囚徒也紛紛駐足,瞪大了眼睛,他們大多是楚地之人,一生所見不過是淮水兩岸的平疇沃野與低矮丘陵,何曾見過這樣雄奇險峻的景象?
韓信也看得有些失神。
他是讀過書的,竹簡上寫的山河表里、雄關險隘,自幼便能倒背如流。
可文字終究是文字,比不得眼前這真真切切撲面而來的天地之威。
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五臟六腑都在微微發顫。
這種莫名之感,一半是震撼,另一半,則是對土地的渴望。
北方大地喚醒了兵家的征服欲。
在兵家的眼裡,只有己方的土地,以及還未征服的土地,只要在能力範圍之內,兵多多益善,土地也是多多益善。
喏!就在韓信舉目四望之時,縣城的北方,一片山脊之上,黝黑的長線蜿蜒起伏,時而隱入山坳,時而攀上峰頂,像一條伏在大地上的鎖鏈,從西南方的天際一直延伸到東北方的風雪深處。
當地的秦吏告訴他們,那便是魏國人數百年前便在此修築的河西長城,秦人接手之後,又徵發無數民夫、刑徒與戍卒,將這道防線加固、延長、加高。
此刻,那長城在漫天風雪中若隱若現,每一段城牆都像是天然從山體中生長出來的一般,與這片蒼茫的高原渾然一體。
遠遠望去,竟不像人造之物,倒更像是這片土地本身隆起的脊樑,沉默、粗糲、不可撼動。
「這麼長啊……」左豐喃喃道。
「得修多少年?」
當地接頭的秦吏,聽到眾人的驚嘆,臉上滿是戲謔。
「數不清多少年了,天下還未歸一時,為了對抗胡人之禍,各國都在修。」
「你們便是來接著築城的,這還只是長城的一段,從臨洮到遼東,長城何止萬里!皇帝陛下已經下了詔令,將秦趙魏燕在北方修築的長城連為一體。
只不過,目下有個缺口,那就是大河的上游。
擊敗匈奴,奪取狼山以南的土地,就能將匈奴人趕到塞外,至於那片要奪取的土地,陛下連名字都取好了,叫新秦中。」
「新秦中?」幾個囚徒面面相覷。
「就是上郡北面的土地。」那秦吏道。
「大河在北方流經的那片沃土,水草豐茂,宜農宜牧。陛下要在此地建立新的大秦郡縣,移民實邊。
新秦中,這名字的含義毋庸置疑。
不過,奪取土地之事你們無需費心,那是蒙將軍該想的事情。你們這些城旦,只管把長城一塊一塊地壘起來便是。」
這話說完,眾人臉上剛剛因壯觀景象而泛起的亢奮激昂頓時像被潑了一盆雪水,倏地熄滅了。
方才還伸長了脖子看風景的囚徒們,一個個垂下了腦袋。
那城牆越壯觀,他們心裡的絕望便越深。
這一堵一堵從高原上拔起的土牆、石牆,哪一塊石頭不要用人命來換?
哪一丈城牆下面不埋著幾具白骨?
大秦帝國繁榮昌盛的宏大敘事固然激動人心,可那終究是皇帝與將軍們操心的事情。
囚徒們,不過是城牆下的墊腳石罷了。
一將功成萬骨骷啊,誰當白骨誰去哭。
那秦吏也不與眾人囉嗦,吩咐人馬押送囚徒進入縣中。
隊伍進城之後,兩個亭校長逕自去郡中辦了交接的文書。
前後不到半個時辰,韓信等人的名字便從東海郡的押送名冊上,轉入了上郡的官徒名籍。
他們不再屬於東海郡管了,也不再有什麼鄉親可供依傍。
從此以後,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膚施、縣司空下屬城旦舂。
新來的囚徒在城西校場上很快被重新編隊。
校場是一片被踩得板結堅硬的凍土,四面圍著木柵欄,柵欄上結滿了冰凌。
風雪在柵欄間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一層浮雪,撲在人的臉上冷得人渾身發抖。
那身高體壯的秦吏穿著加厚的衣物,站在校場北端的高台上,將二百多號人按照規定,以什伍編制,五人為一伍,十人為一什。
編伍之後,又按照丁壯程度,分為甲乙丙三等。
韓信因未及丁年,被毫不意外地列入了丙等。
鍾離昧則被拉到甲等那一列,與十幾個最壯實的囚徒站在一處。
寒風掀起他的衣襟,露出裡面鼓鼓囊囊的腱子肉,那身小了一號的褐衣繃在身上,愈發顯得他雄壯剽悍。
被列為甲等不是好事,這意味著最重的活兒、最苦的差、最長的工時都要壓在他肩上。
女子則被另外編隊,安排去做搗糧、洗衣、縫補等雜役。
男女的活計兒皆有輕重。
城旦夜裡要輪流守邊,防敵寇偷襲,天一亮便得換班起來,繼續修築工事。
這種日夜輪換的活兒,是鍾離昧這樣的甲等刑徒的命。
而韓信因為年齡小,被分配跟著一群同樣未成年的官徒去修城池、開鑿道路、砍伐林木。
兩撥人都歸膚施縣司空管轄,只是住在不同的營地里,日後見面倒也不是沒機會。
念此,這些時日已經混熟的楚地囚徒們依依不捨相互道別,希望他日再見,能一起回東海喝酒、押妓。
見此場景,主事的秦吏盯著那些自以為有了著落的官徒,不禁悠然一笑。
冬天是城旦舂們最難熬的季節。
要是以為來了這,老老實實築城就能爭取減刑回歸故土,那是太天真了。
在邊塞,只有兩條路,戰死,或者累死。
從四面八方運來的罪犯,就是帝國機器運作的養料。
這位秦吏沒有告訴他們實話。
修築長城最大的耗材,從來不是石塊、土方,而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死前能看清這一點,那,你才算真正來到了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