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相縣西行,過芒碭山北麓,便入了碭郡地界。
這一路地勢漸高,沃野千里變成了連綿起伏的丘陵,官道在丘陵之間曲折穿行,時而被兩岸的荒草吞沒,時而又從一片光禿禿的桑林後面繞出來。
隊伍日行三十里,亭卒們押著二百多號紅衣囚徒,沿著大道走了整整半個月才到三川郡,洛陽城。
城頭之上,黑色的旌旗排成一線,遠遠望去,像是給這道土黃色巨牆鑲了一道玄色的邊。
隊伍在此暫住,從敖倉里補充物資且領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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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韓信與同行的官徒們竟熟絡了起來。
這二百二十多號人,說到底都是大秦法網篩下來的泥沙。
其中大半是欠了官府債的黔首,被罰為城旦舂。
也有幾個是未成年的少年,與人合夥盜了富戶的牛,事發之後捉去縣廷,判了完城旦。
還有兩個是犯了通姦罪的男子,與有夫之婦私通後逃亡,被夫家告到亭里,郡守一紙判決下來,便是城旦。
更有一個叫季長的中年人,娶了一個亡命徒的女兒為妻,依連坐之法一併發配邊塞。
韓信算是這些人里,手上唯一沾了人命的。
當夜眾人露宿於洛水之陰,篝火燃起來的時候,一個叫東門無的年輕囚徒湊近前來。
這人不過二十出頭,也是淮陰人,因年少時偷了鄉中富戶一頭耕牛,被罰完城旦,在這一隊裡混得頗開,嘴甜腿勤,慣會看人眼色。
他蹲在韓信身旁,一邊就著火堆烤手,一邊用肘尖輕輕碰了碰韓信:「韓兄,我一直想問,你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也被沒為官徒了?莫不是替人頂罪?」
韓信正用一根枯枝撥弄著火堆,聞言抬起頭來。
火光映著他的臉,將那清峭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
「殺了人。」
東門無的表情僵了一瞬。火堆旁還有幾個囚徒也在側著耳朵聽,此時都是一靜:「看起來不像吧。」
「淮陰城西的橋霸象。屢次辱我亡母,我一時沒忍住便將他殺了。」韓信平靜道。
「嘶。」周圍頓時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那個叫左豐與人通姦的中年人直接往旁邊挪了挪身子,仿佛韓信身上有刺。
另一個也盜牛的少年,原本還嬉皮笑臉地想要插話,此刻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東門無到底是話癆,膽量也大些,拍了拍韓信的肩,乾笑道:
「韓兄真壯士也!那人我是聽說過的,仗著秦人身份,在淮陰橫行無忌。韓兄殺了他,那真是替天行道!」
「早聽聞,燕國有一秦舞陽,號為壯士,年十五能殺人,結果到了大殿上,全無作為,可見韓信兄弟才有真膽量啊。」
這幾句話說完,火堆旁的氣氛便起了微妙的變化。
這些囚徒雖然自己也是犯了法的,但對一個敢殺人的狠角色,本能地生出三分敬意、七分畏懼。
再看韓信時,目光便與之前不同了。
有討好的,有試探的,也有暗中盤算著將來去了上郡要與他多親近的。
囚徒之中自有一套江湖,拳頭硬的、有人罩著的,自然站得穩當。
像韓信這樣,敢殺秦人,一路又得亭校長看顧,年紀雖輕,卻已經足夠讓他們納頭拜服了。
韓信倒也沒有拿腔作勢,這些人大多是同鄉的窮苦人,只是被世道逼到了絕處。
將來到了上郡,茫茫朔北,舉目無親,多一個人照應,便是多一分活下去的倚仗。
他接下了眾人的攀附,卻始終不熱不冷,既恰當的保持距離,又不疏遠。
如此,反倒讓人更捉摸不透了。
一日後,大隊過了三川郡,折向西北,過黃河便入了河東地界。
天便是在這時候變的。
北風從呂梁山的峪口直灌下來,像一柄看不見的掃帚,將山間那層薄薄的殘雪掃得滿天飛旋。
接著雲色便沉了。
在十一月的清晨,鵝毛大雪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不到半個時辰,鋪天蓋地的白網,將天地之間所有的顏色都吞了去。
秦以十月為歲首。
用的是顓頊曆,即一年從十月初一日開始計算。
月序依次為:十月(建亥)、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
對於六國邦客來說,這種曆法並不難理解,冬為四季之首。
可對於他們這些囚徒來說,這等於新年剛過,便得去北方修築城池,正好撞上了一年中最冷的季節。
越往北行,天越是冷,風越是硬,每到清晨,那些蜷縮在牛車底下的囚徒便有幾個再也站不起來,被亭卒用腳踢一踢,試了試鼻息,便拖到路旁埋了。
連死因都不必問,反正在名冊上不過是一個「城旦某某」,死了便勾去。
押送服刑人員本來就有死亡指標。只要死亡人數不算太多,那亭卒們便是受到責罰也不會太重。
一路風雪交加,到了河東郡治的時候,官府總算發放了冬衣。
那東西叫「褐」。
實際上,不過是用粗麻織成的短褐,比囚徒們身上那件紅衣厚不了多少,穿上身去,風從每一個網眼裡鑽進來,像無數根細針在扎。
但總比只穿著那件單衣在風雪中硬扛要好。
眾人領了衣裳,紛紛套在身上,又用草繩在腰間勒緊,多少留住了一點熱氣。
只有鍾離昧拿著他那件衣裳,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衣裳的尺寸,比他小了不止一號。
套在身上,胳膊肘露在外面,下擺只到肚臍,看上去不倫不類。
鍾離昧的臉當場便黑了下來。他本就生得高大威猛,如今穿上這短小的褐衣,活像一頭熊被套進了一隻布袋。
「亭校長!」鍾離昧扯了扯袖口,粗聲粗氣地喊道。
「這衣裳是誰發的?怎麼就這麼大點?我在伊廬的時候,好歹還有件合身的!」
暴淵正站在牛車旁清點糧秣,聞言回過頭來,目光冷了一瞬。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個伊廬亭的亭卒已經罵了起來:
「嚎什麼嚎?你以為這些衣裳都是白送的?按制,官府稟衣是要收錢的。就你這身量,給你發中褐已經是抬舉了!能穿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說著,那亭卒從腰間抽出皮鞭,照著鍾離昧的肩頭便是一下。
鍾離昧身子猛地一晃。他咬緊了牙,兩隻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便要往前撲。
旁邊的幾個囚徒嚇得紛紛後退。
「鍾離兄,別跟官差硬頂!」
還是韓信疾步上前,一把扯住了鍾離昧的胳膊。
鍾離昧回頭一看是他,滿眼的火氣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兄長,且忍一忍。」
「你這麼一鬧,他們只會加倍折辱。衣裳小些,最多冷一點,要是挨了打,落了傷,這麼冷的天,傷口潰爛起來,那才是要命的事。」
鍾離昧喘了幾口粗氣,慢慢鬆開了拳頭。
那亭卒見他不鬧了,便又罵了幾句:「荊人就是骨頭癢,欠打!」,方才悻悻地走開。
暴淵等那亭卒走遠了,才走到鍾離昧面前,低聲道:
「他說得不錯。這冬衣確實不是白送的。去了上郡你們要記著,按秦律:有罪以貲贖及有債於公、隸臣有妻、妻更及有外妻者、人奴妾系城旦舂,貸衣食。
其中大褐六十錢,中褐四十六錢,小褐三十六錢。你們現在多穿一寸,將來便多還一文。多吃一口,將來也要多累一天,這債不是記在誰名下的,是記在你們這條命上的。」
鍾離昧冷笑一聲:「這麼冷的天,讓我們背井離鄉去上郡,家產已經全被沒收了,連件衣服都要我們自己掏錢,真是精刮到了骨頭縫裡。」
暴淵沒有反駁,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
「你既然知道,就莫要再做那些給自己添債的蠢事。忍得住冷,你就能活得久一點。活得久了,才有翻身的那一天。」
「上郡可不是內地,到處都是亡命之徒,要是不懂得忍耐,第二天死在雪堆里也無人問津。」
說完,暴淵轉身走了。
韓信站在雪地里,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褐。按照尺寸,他這一件是小褐,值三十六錢。
不多不少,正合他「小城旦」的身份。
韓信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
「三十六錢啊,還沒有到上郡,甚至沒看見匈奴人的影子,身上便已經背了三十六錢的債。
加上之前從淮陰領的那雙草鞋、陶碗、還有每天吃的那些麥飯,每一樣,都記在官府的帳冊上。每吃一口,每穿一件,債便重一分。」
「大秦不僅鎖住了人的手腳,還要把每一寸皮肉都折成銅錢,算得清清楚楚。
活著,就要欠債。
想自由,就要用命來贖。
囚徒,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他抬起眼來,望向北方。
漫天的風雪遮蔽了天地,看不見前路,也看不見歸途。
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荒原,正等著有人用腳走出一條路來。
雖則行路艱難,然則越是靠近戰場,韓信就越是亢奮。
只有戰爭才能安撫少年躁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