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將相無種

2026-09-03 22:42:21 作者: 獨孤大司馬
  「城旦舂,參食(三分之一斗),都不要搶。」

  養一聲令下,囚徒們跟餓死鬼一樣就撲了上去。

  秦代城旦築牆者,早飯半斗,晚飯為三分之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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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量勞作者,早晚飯各三分之一斗。

  主要食物是沒有搗碎難以下咽的麥飯。

  一口咕咕冒泡的陶釜和養手裡那把不斷起落的大木勺一起一落就是一碗,亭卒們能吃點醬料輔菜,囚徒就是純吃麥飯了。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桎梏的碰撞聲此起彼伏。

  終於,輪到了韓信。

  那養斜了他一眼,從釜底撈起小半勺麥飯,倒進他手中的陶碗裡。分量不多不少,照著「小城旦」的定額給的,多一粒也沒有。

  韓信端著碗,轉身退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正好踩在了身後之人的左腳上。

  「你!」

  鍾離昧勃然大怒,這一聲吼將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正在一旁吃麥飯的亭卒猛地回過神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鞭子上。

  「喊什麼喊?」

  「沒事,小史,我腳滑了。」

  韓信安撫了亭卒一聲。

  「作甚!」鍾離昧剛要發怒,卻見踩他鞋的那人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借著這後退的半步,將後背輕輕靠了過來,順勢說了一句:

  「鍾離兄,別來無恙啊。」

  鍾離昧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借著火光仔細辨認那張臉。

  面容清瘦峭拔,眉峰如聚,那微微上揚的唇角,被火光一照,儼然有故人之姿。

  「閣下是那路人?」鍾離昧的怒意倏地縮了回去。

  「淮陰橋頭,中淮里,韓家子。」

  鍾離昧渾身一震,灼熱的眼睛裡猛然迸出光來:

  「韓信,是你小子!你怎麼——」

  「噓。」


  韓信頭也不回。

  「耳目眾多,小聲些。」

  這一番話,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那驚起的亭卒見鍾離昧與韓信兩人不過是一人踩了另一人的鞋,並無真的衝突,便又悻悻地坐了回去,嘴裡罵了一句:「荊人就是事多」,便不再理會。

  趁著用飯的功夫,鍾離昧悄悄來到了韓信身邊,低聲問道。

  「你怎的也落到了這般田地?」

  「殺了人。」韓信一邊吃麥飯,一邊看著篝火,神色平靜如常。

  「城西的屠戶象,屢次辱我亡母。我拔劍將他殺了,判了完城旦,發往上郡。」

  鍾離昧楞了一瞬,隨即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讚嘆。

  「好啊!好!那狗東西,當年在淮陰街頭橫行霸道的時候,我就想一刀剁了他的腦袋。你小子,沒想到看著瘦瘦弱弱的,居然真敢下手。」

  說到這裡,鍾離昧的聲音忽然又熱切起來:

  「韓信,你聽我說。你我兄弟既然在這鬼地方重逢,那算是老天開了眼。

  我也不瞞你,我鍾離昧是什麼人?才不給秦人當什麼狗屁官徒。

  你聽我的,找個機會,你我二人伺機逃出去,天大地大,哪裡去不得?

  我在東海郡還有幾個舊交,都是當年楚國故舊,只要逃出這些亭卒的手掌心……」

  「此計不妥。」

  韓信直接打斷了他。

  「亭校長暴淵對我有恩,如果我們逃了,暴淵必定受牽連,這是其一。」

  「其二,你我沒有驗傳,逃出去也走不遠。大秦的亭障星羅棋布,每一處都要查傳。沒有傳,你我在官道上走不出十里,就會被人攔下盤問,當作逃亡者拿住,屆時就不是完城旦那麼簡單了。

  作為亡命徒,恐怕要被送到嶺南去。那瘴癘之地,熱病纏身,中原人去了十不存一,橫豎都是一死……」

  「等死,死於沙場可乎?」

  鍾離昧皺了皺眉:

  「那依你之見呢?」


  「去上郡。」韓信堅定道。

  「聽聞蒙恬正在上郡治兵,秦廷徵發各地囚徒北去築城,這場仗必然會打。

  你想想,幾十萬人北上,秦廷下了多大的本錢?一旦開戰,立了功,便是你我翻身的機會。」

  「只要在軍前殺敵,斬首贖罪。依秦律,城旦舂殺敵二人便可免為庶人。

  你鍾離兄一身本事,贖身後便是做個伍長、什長,屯長,百將,又有什麼不可能?

  等有了立足之根,手握兵柄,那時候再圖後計,不比現在漫無目的地逃亡強上百倍?」

  鍾離昧沒有立刻應答,低頭看向手中的那份麥飯。

  陶碗在他粗大的手掌中顯得小巧了,火光在他粗獷的面容上跳動著,將剃光了鬢角的顴骨照得愈發峭拔。

  「韓信兄弟。」

  「你自幼與我相識,我知道你的性子。你絕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人。老實告訴我,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是否存有遠略?」

  韓信微微側過頭來,某如寒星。

  「兄長,我們終究是是楚地邦客。」

  「在東海郡,我們低人一等。眼下這世道,貧富已經板結。靠種地、經商,都翻不了身。

  唯一還能翻身的,就是軍功。可如今天下一統,少有仗打。

  匈奴在狼山北,不時襲擾邊塞,唯有這一仗非打不可。

  打了仗,就要用人。不光是兵,還要官,要吏,要能帶兵識字的人。

  秦人的吏是不夠的,他們需要六國邦客。

  兄長,這是你我這些楚國邦客,最後的機會。」

  韓信的雙眼直直地勾進了鍾離昧的心裡,沉重道。

  「若錯過了這一仗,大秦的天下便再沒有任何一條路,是留給你我的了,我們終將在泥沼間艱難度日直至死去,這般生活非我所願,也絕非兄長所願為。」

  「想要改變,就唯有走上軍功之路。」

  鍾離昧啞口無言。

  周圍的囚徒都已經狼吞虎咽地吃完麥飯舔舐碗口邊緣。

  篝火中的一根枯枝啪的一聲斷裂,崩起幾點火星。

  求盜吃完站起身來呵斥了一聲。

  「都快些吃喝,吃完各自散去休息,莫要多言。」

  時間已經不多了。

  鍾離昧思索片刻,一口將碗裡的麥飯塞進口中,嘟囔著咀嚼一陣後,輕聲道。

  「既然有同鄉一起,我也不怕。你韓信的腦子,我鍾離昧的拳頭,加在一起,走到哪都能成事。」

  韓信微微一笑,將陶碗舉起來,與鍾離昧的碗輕輕碰了一下。

  「好。吃了這碗麥飯,你我兄弟,一起去上郡打出一片天。」

  「將相無種,人當自強。」

  「身為官徒又如何?我韓信照樣要名垂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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