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君忠義

2026-09-03 22:42:20 作者: 獨孤大司馬
  兩亭囚徒在下邳合流之後,人數便頗為可觀了。

  南昌亭有囚徒一百四十二人,伊廬亭有八十人,合計二百二十有二。

  看押的亭卒卻只有一十六人,看似懸殊,其實不然。

  這些囚徒人人戴著鐵鉗鐵桎,行動遲緩,步履蹣跚,便是有心要逃,也跑不出三五十步。

  何況還有另外一層緣故,秦法連坐,一人逃亡,同隊者皆要受罰。

  膽小之人為了防止自己被牽連,睡覺都不得安穩,生怕身旁人跑了。

  因此,十六人押隊已是綽綽有餘。

  起先幾日,韓信一直沒有尋到與鍾離昧搭話的機會。

  兩邊的亭卒看得緊。

  這些人都不是新手,做慣了押送囚徒的差事,眼風掃得快。

  只要囚犯之間膽敢交頭接耳,或是有目光交匯、停留太久的情形,那鞭子便會呼嘯著落下來。

  韓信走在南昌亭隊伍的末尾,鍾離昧則在伊廬亭隊伍的前列,兩人之間隔著個持鞭的亭卒,看似咫尺,實則遙遠。

  好幾回,韓信有意放慢腳步,想等鍾離昧靠近上來,可剛一有動作,身後那亭卒便陰惻惻地瞄了過來。

  韓信發覺自己被盯上後便再也沒了動靜,目前還沒人看出他的盤算。

  從下邳入泗川郡後,約莫行了六日,便到了郡治相縣。

  到了相縣,帶隊的亭校長做了兩件事。

  一是補充糧秣,隨隊的「養」也就是伙夫帶著幾個亭卒去縣中的米肆里買了麥,又添了些鹽豉和乾菜,滿滿當當地堆在牛車上。

  二是開傳。

  秦人出行,無論官吏還是黔首,皆須持有官府開具的通行文書,上面寫著持傳之人的姓名、身份、目的地,以及所攜物品與隨行人數。

  傳是死物,也是活命符。

  沒有傳,便是流寇,被抓到沒好果子吃。

  傳要一縣一縣地開,兩個亭校長去縣廷辦文書,來回要半日的功夫。

  畢竟出了相縣,下一個站點便是碭郡的碭縣,不僅是跨縣更是跨郡,通行文書少不了。


  暴淵通知囚徒們在城外駐紮。

  當天晚上,韓信終於等來了機會。

  酉時剛過,天便黑透了。

  亭卒們分成兩班輪守,一班看押,一班守在牛車旁邊,防止囚徒們盜竊。

  韓信輕聲喚了一句:「小史,我要出恭。」

  那亭卒正倚著一株老柳打盹,被喚醒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快些回來。別走遠了。」

  韓信道了聲謝,慢吞吞地爬起來,拖著鐵桎朝坡後的雜木林走去。

  鐵桎在枯草上刮出窸窸窣窣的響動,沒多久聲音就小了,亭卒又追了一句:

  「就在坡後,莫入林深處!」

  韓信應了一聲,身影已沒入黑暗中。

  他在一叢荊棘旁蹲了下來,佯作解手,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四周。

  確認無人跟來之後,他伸手探入左腿的綁腿中,從裡面抽出一卷薄薄的帛書來。

  此行北上什麼物件也沒帶,唯有帛書藏的好,沒被發現。

  韓信借著從雲層縫隙中漏下的稀薄的月光,將帛書展開。

  上面果然又有了字。

  依舊是遒勁有力的蝌蚪文,清晰可辨的字跡幽幽地浮在帛面上,像是一行從深水裡浮現出來的古老的讖語:

  鍾離昧之名,不見於正史列傳。

  其一生事跡,零星綴於各篇列傳縫隙之間。

  楚漢相爭之時,此人名列西楚名將,先後與酈商、薛歐、丁義、靳彊等漢軍宿將對陣交鋒。

  整日刀兵相接,金鼓互聞,其戰績不見載於漢家史冊。

  料想,勝者書史,敗者焚簡,此為理所當然之事。

  然劉邦於朝堂之上每聞其名,輒切齒拊案,由此觀之,鍾離昧之勇,當不在漢初諸功臣之下,否則何至於令劉邦如此耿耿於懷?

  其後項羽兵敗垓下,四面楚歌。

  西楚旌旗墜地,鍾離昧輾轉奔投韓信軍中。

  二人本有舊交,韓信收留,匿於楚地。

  直到漢高帝六年,劉邦以巡遊雲夢為名,要求交出鍾離昧。

  詔令既下,楚國上下震動。

  韓信為自清嫌疑,欲取鍾離昧之首以獻劉邦。

  鍾離昧聞之,慷慨長笑,痛斥其非有德之人。

  言訖,拔劍自刎。

  說起來,韓信終是負了鍾離昧。

  那一世,他選了自保。

  可自保之後,仍是逃不過鍾室之禍,夷滅三族。

  左右都是一刀,倒不如堂堂正正與之結交。

  此番已然洞悉青史,韓信不願重蹈覆轍。

  若能勸得鍾離昧同入上郡,以彼之勇武,必是一位靠得住的重臣。

  馬上去到邊塞,舉目無親,要想立足,就得合眾,韓信唯一有機會能依靠的就是這些東海郡的老鄉。

  萬一哪天發達了,或者身陷囹圄,還是自己人可靠。

  未多時,字跡又開始消退了。

  不過幾個呼吸,帛面上便又空空如也。

  韓信將帛書重新折好,塞回綁腿,又在外面勒緊了一道麻繩。

  他剛要站起身來,便聽見身後傳來了那亭卒尖利的吆喝聲:

  「韓信!拉矢怎的這般慢?莫不是要跑?」

  韓信整了整衣襟,從林邊慢慢走了出來,高聲應道:

  「來了來了,小史莫怪。初次離開東海郡,水土不服。」

  史即吏,秦漢以小史代指官吏。

  那亭卒嗤笑一聲,提著鞭子往前走了兩步,戲弄道:

  「呵,一個荊人在荊地還能水土不服,那要是去了上郡豈不是要把褲子拉穿?」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正往篝火里添柴的亭卒接口道:

  「算了算了,人回來了就好。這黑燈瞎火的,他一個豎子,帶著枷鎖,真要跑又能跑多遠?

  多半是躲在林子裡哭鼻子去了。火都要滅了,養已經煮好了麥飯,都來吃些吧。」

  「白天路程走得急,亭校長吩咐在相縣給荊人們多加一餐,再往後去了碭郡,就吃不到荊地的食物咯。」

  「校長人還怪好的嘞!」

  那養(庖廚)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正用一隻大木勺在陶釜里攪動著。

  麥飯的香氣混著柴煙在夜風中彌散開來,將周圍那些的囚徒們勾得一個激靈從坐著的地上爬了起來。

  眾人紛紛從牛車上取下各自的陶碗,按照亭校長事先排定的次序,排成一列。

  南昌亭人多先領。

  韓信是南昌亭中罪犯中年齡最小的,依秦代律法,城旦舂、早晚飯各三分之一斗,月食兩石,小城旦(未成年)月食一石半,領食也排在最後。

  這在平時是吃虧,可偏偏今日,卻成全了他。

  因為伊廬亭的隊伍,緊跟在南昌亭之後。

  而伊廬亭隊伍里最前列的那個,便是刺兒頭鍾離昧。

  在吃飯的場合亭卒們都先大碗吃上了,這便是二人唯一交流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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