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磨合,插曲不少。
隊伍離開淮陰,沿泗水北行。
兩岸蘆葦如雪,水鳥起落,間或有漁舟橫在河中,舟上人影綽約,遠遠望見這一隊赭衣囚徒,便害怕的搖櫓避開了。
抵達下邳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下邳是東海郡西部的重鎮,城垣高峻,濠溝深闊,城門處人來人往,商賈輻輳,比淮陰繁華了不止一籌。
暴淵正要率隊穿過城外的東海亭驛,卻被亭中的求盜與發弩攔了下來。
當地的亭校長帶著兩個小吏一左一右地站在亭門兩側,面色警覺。
「暴校長。」那亭校長拱了拱手,嗓音尖細。
「何以在此駐留?」
暴淵從懷中取出縣中開具的驗傳遞了過去,道:
「郡中有令,要我等在此等候朐縣伊廬亭的押送隊伍,兩路人馬合併一隊,一同北上。」
那人皺了皺眉:
「伊廬亭?好似曾聽郡中說起過。莫非就是前些日子隸臣逃亡的那一撥?」
「正是。」暴淵收回驗傳,低聲道。
「那幾個隸臣原是伊廬亭大戶的官奴,被主家百般凌辱,不堪忍受,便鼓動各家的隸臣們一起逃了。
縣廷派人緝拿,一個沒跑掉,全抓回來了。
為首的據說是個硬茬子,抓了逃,逃了抓,反覆好幾次了,每回都被加刑。這回判了系城旦舂(對累犯者追加的附加有期徒刑),加刑六年,還判了耐刑。」
「耐刑?」亭校長挑了挑眉。
「剃去鬢須,不剃頭髮。」暴淵伸手在鬢角比劃了一下。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算是羞辱吧。」
「郡監怕這些荊人路上再生事端,讓我帶著南昌亭的人與伊廬亭的人合為一隊,路上互相有個照應,也好監視。」
那亭校長冷笑一聲:
「這些荊人啊,就是骨頭賤。荊國都亡了多少年了?一群新地邦客,還不肯老老實實當官奴,認不清自己是什麼身份啊,也活該被拉去狼山下送死。」
暴淵嘴角扯了扯,沒有接話。
他本是韓地人,流亡楚地多年,對楚文化早已有了認同。
秦吏歧視荊人,他聽在耳中,到底有些不自在。
可他自己也是秦吏,又能說什麼?
只能默默轉身,充耳不聞。
韓信則站在隊伍中,赤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秦吏的冷嘲熱諷從他耳畔滑過,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種話他從小聽到大,耳朵早已生了繭。
至於一群新地的黔首為什麼會淪為官奴呢,說起來並不奇怪。
一則是秦法嚴苛,動輒被沒為官奴。
二則是是新地的邦客,本就是戰敗國的遺民。
六國戰敗將士及其家眷,在戰爭後被沒收家產淪為奴隸,對應的是秦代軍功爵中對有功將士的田宅、奴婢賞賜。
有失必有得,秦人得到了賞賜,邦客自然就成了賞賜的一部分。
這些奴婢,其實大多是六國底層人。
而六國貴族在一統後,像韓信這樣的知識分子,只是簡單的沒為家人(庶民),還沒有慘到淪為官奴的地步。
甚至像張良那樣的頂級權貴,手眼通天,韓國破滅後,張良還能有私家僕從三百人,也沒人敢沒收他的家產,是以張良能夠變賣家資刺殺皇帝。
項燕的後人項梁、項伯四處犯法買通秦吏免於受罰,更沒人管得了。
即便是犯同樣的殺人罪,項伯跑到下邳沒人敢動他。
韓信就被發配邊關等死緩,這就是待遇差別。
自幼喪父,家母早逝,無依無靠,也沒有宗族幫襯,很難在秦代底層生存。
去了上郡,唯一能依靠的還真就是這群來自東海的同郡鄉人。
雖然都是刑犯,可至少能說得上話。
說不準,還能找到一兩個熟識的,互相幫襯。
韓信挪動腳步,鐵桎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少年一步一步走到暴淵身邊,低聲問道:
「暴公,方才所說的那個為首作亂的荊人,叫什麼名字?」
暴淵回過頭來。
「鍾離昧。」
「朐縣伊廬亭的隸臣。聽說原是荊國將門出身,後來國破家亡,滿門淪為官徒。這人骨頭硬得很,抓一次逃一次,是東海一帶出了名的逃犯。」
暴淵上下打量著韓信,目光中帶了一絲探究:
「怎麼,你認得他?」
韓信稍稍一愣,隨後嘴角微微揚起。
「認得。」
「此人乃年少故交耳。」
「故交……」暴淵狐疑地看了韓信一眼,再三警告:「我可告訴你,此人窮凶極惡,你可別再與他有所牽連。」
「出了南昌亭,我說了不算。」
「你也老實些,好好去上郡修築城池,說不定兩年後還能活命,我知你志向遠大,然則不管遇到什麼事兒都得先保住命不是。」
「從城旦舂到士伍,看似天壤之別,實則只差兩顆首級。」
「你讀書多,又認得字,等立功贖罪回來了,熬個幾年,到淮陰當個裡監門,給里中值崗守門還是簡單的。」
「至於當少吏就別想了,家貧者無以為吏,行走天下,少不得使錢。」
「倘若當真贖完罪了,不願意回淮陰,到了十七歲,也要想著取一房妻。攢五十畝田足夠你一家活命,農閒時去縣城裡當酒家傭,一天八錢,湊合湊合日子能過。」
「人啊,還是得腳踏實地,過去縱橫家們憑藉一張口舌封侯拜相的日子已經不復存在了。」
韓信笑著躬身道:「多謝暴公指教。」
一行人在下邳待了半日,日落時分,城門方向,正有一隊人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兩個持劍的亭卒,後面跟著七八十個身穿紅衣的囚徒。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量比旁人高出一截,紅衣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底下虎背蜂腰的輪廓。
他的鬢角被剃得精光,顴骨高聳,下頜方正,一雙眼睛在晨光中炯炯如火。
韓信雖多年未見,卻一眼看出,那青年正是鍾離昧。
遠處的鐘離昧顯然也看見了這一隊紅衣囚徒。
他的目光掃過來,在韓信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便移開了目光,像是沒認出韓信來。
不得不說,這些年韓信一家窮匱潦倒變化很大。
鍾離昧在楚國滅亡後變化更大,從楚國將門子弟變為了秦人的奴隸,也難怪要一直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