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東海郡的四路批文自郡治郯縣遞抵縣署。
至此,韓信的名字方被正式列入南昌亭的押送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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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同行的,尚有一百四十二個身負重罪的囚徒,赭衣如雲,鐵索錚然。
審核重犯、發配囚徒這類工程,縣中的百里侯自然沒資格單獨執行。
在秦代,郡守、郡尉和郡監御史各自承擔不同的職能。
郡守為地方最高長官,總攬軍政。
郡尉則主要負責治安和地方武裝,直接聽令於朝廷。
郡監御史則以監察司法為主。
除此之外,還有負責斷獄、奏讞、上計、調發刑徒的郡執法。
四權分立,徵發官徒去邊塞,竹簡上必須有四方大印,郡守、郡監、郡尉、郡執法哪一個流程都少不了。
啟程那日,天未破曉。
晨霧如紗,籠著淮陰城外的田野,露珠綴在草尖上,折射出熹微的晨光。
暴淵全副披掛地立在南昌亭舍門前,玄衣赤幘,腰間懸一柄青銅劍,同行的十名亭卒,俱是黑衣行縢,腰間挎著皮囊與短劍。
韓信略微打量了一眼押送的小吏。
在正前方清點人數的是兩個體格格外高大的小吏,一個是亭中的求盜,掌巡緝盜賊。
一個是亭中的發弩,專司弓弩射藝。
兩人面色沉毅,目光迅速掃過囚徒隊伍,各自評估著哪些刺頭兒要格外關注,以防路途生變。
求盜還特意檢查了那些面相不善的罪犯的枷鎖是否牢靠。
至於南昌亭的亭佐則是個精瘦漢子,一嘴地包天,露出兩顆下門牙,看起來頗為膽小。
他將暴淵拉到一旁,小聲道:
「校長,這百十來個囚徒里,好幾個都是手上沾過血的亡命之徒。
此去上郡,路途迢迢,當心路上跑了人。記得提前祭祀路神,免生不測才是。」
暴淵微微頷首。
秦漢道路之神為黃帝元妃嫘祖,荊軻刺秦之前,所祭的正是這位路神。
「昨日就祭祀了嫘祖,但願一路太平。」
說完,暴淵便與剩下的亭卒交代餘下事務。
秦時一亭之制,設校長一人,總領亭務。
求盜一人,掌巡緝盜賊。發弩一人,司弓弩射藝,亭佐一人,佐理文書。
四吏之下,有亭卒十二人,養(伙夫)一人,合計十七人。
十七人也不會全部去邊塞,大抵只有十人會參與押送,還有幾人留在亭中負責日常事務。
交代完後,暴淵又清點了一遍人數,餘光看向隊伍末尾的韓信。
少年一身赭紅囚衣,鐵鉗鐵桎箍在腕間踝上,與他清瘦的身形相比顯得過於粗重。
可他的神情卻出奇地平靜,那雙淡褐色的眼眸波瀾不驚,既不惶懼,亦不焦躁,仿佛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遠行。
「瞧瞧,他好像還期待起來了。」
「也是,秦廷一向依據官徒的丁壯程度,將官徒評定為甲、乙、丙的等次,並據事役的難易程度對應分派勞役。」
「毫無疑問,韓信這種未成年的官徒,會被列為丙等。即便是到了上郡築城,其勞役相較於其他人也會更為輕鬆些,這倒也是件好事。」
「好了,求盜,押送官徒出發。」
暴淵轉身朝眾亭卒一揮手。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韓信走在隊伍末尾,鐵枷在路上刮出細碎的聲響。
由於是重犯,基本上城旦舂都得帶鐐銬以防逃跑。
犯了罪的囚徒沒收家產,父母、妻子皆淪為官奴,也沒有人有機會跑來給囚犯們送行。
倒是一直給韓信送飯的李母,今日特地給韓信送了最後一塊乾糧。
不過,李母看起來已經快被生活壓垮,囑咐了韓信幾句諸如:到了邊塞不要忤逆秦吏,作為邦客就要認命服軟之類的話,便扭頭離去了。
韓信看著李母離去的背影,心中倒是頗為感激,在這個人情冷漠的世道,一粥一飯之恩,足矣千金增還。
李母越是不相信韓信能闖出一番事業來,韓信就越是發誓,一定要富貴還鄉,以報飯恩。
暴淵也沒多說什麼,吩咐韓信不要逗留,繼續趕路,隨後就走了。
隊伍約莫向北走了二十里,人馬困頓。
在林間歇息之時,暴淵給韓信遞上了水囊,韓信接著還沒開喝,便聽聞一陣怒罵從身後傳來。
原來是有荊人想趁著如廁的藉口伺機逃離,可帶著枷鎖還沒跑幾步便被幾個身形矯健的亭卒暴打一頓抓了回來。
「帶著腳鐐還想跑?」暴淵走過去高聲道:
「二三子都是淮陰的鄉人,莫要讓我為難。
你們已沒為官徒,沒有驗傳,跑是跑不掉的。
即便跑了,天涯海角,遍地是秦吏追捕,不過早死晚死之別。老實隨我去上郡,若能立功,朝廷必施恩澤。」
「我可與你們提前說清楚,跑了人,我這個亭校長得受罰,誰要讓我過不舒服,我就先扒了他的皮。」
隊伍中無人應聲,幾個想逃跑的也面面相覷,暫時沒了動靜。
入夜,隊伍在野外紮營。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一百多張麻木陰鷙的面孔。
幾個臉上刺了黥字的重犯蜷在火堆旁,目光卻不時飄向不遠處那一群女囚。
韓信聽聞這幾個重犯一路上念叨女人念了半天,白日裡,本來男女混著走,有幾個囚犯動手動腳,被亭卒鞭打後,才拆分隊伍隔離。
女囚縮在一輛攜帶輜重的板車旁,赭衣襤褸,蓬頭垢面,可其中幾個年輕的,依稀還殘存著幾分姿色。
那幾個色鬼交換了一個眼色,蠢蠢欲動,沒想到對面的女囚竟真也應了。
囚徒們上前搭訕詢問一番才得知,這群女子竟是嫌棄丈夫無能,一天才掙八個錢,日子苦得過不下去,於是離夫私逃,與外人苟合。
丈夫一怒之下告到縣中,官府按照秦律把男女二人都判處:黥(臉上刺字)城旦舂。
如今被發配到邊塞,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修長城也是有工錢的(理論上),工作一天可以得八錢,如果需要官府提供吃住那一天就可以抵六錢。
這些人本就是因為日子苦才逃離丈夫,結果被發配到上郡,還不如在東海郡日子過得逍遙。
唉,一時間,埋怨姦夫勾引自己的比比皆是。
雖嘴上這麼說,卻還不斷目送秋波,說著自己想在上郡找個依靠云云……
那些個色膽包天的囚徒當即起了歹念,也不顧及帶著枷鎖,就硬要跟幾個女囚快活一番,嘴上商量著去了上郡,一天工錢轉給她們四錢,怎奈聲音太大,驚動了亭卒。
暴淵本在火堆旁假寐,聽到這話,忽然睜眼,霍然起身,一鞭抽在臉上,在那人面頰上留下一道紅腫的血痕。
「別做夢了。」
「去了上郡,男治城,女舂米,不在一個駐地,有縣司空監視。途中自有亭卒嚴加看管,你們趁早斷了念想。」
那重犯捂著臉,瑟縮著退回去,眼裡閃過一瞬怨毒,隨即又隱沒在火光里。
雖然亭卒們阻止囚徒們互相勾搭,但長得還算好看的女囚,其實可以得到亭卒們的額外照顧。
至於是怎麼個照顧法……韓信一路上也沒在意。
他坐在遠離篝火的暗處,背靠一棵老柳樹,閉著眼,仿佛睡著了。
風,雨,遠處夜梟的啼叫,男人女人的呼吸聲一夜不停。
韓信卻陷入冥想,苦思前路。
對於兵仙而言,唯一重要的事兒就是進步!
只要去到上郡,改變命運的機會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