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赤衣城旦

2026-09-03 22:39:25 作者: 獨孤大司馬
  翌日,縣廷的布告便張貼在了城門右側的邸報上。

  

  消息傳得飛快。

  辰時未到,邸報前已圍滿了人,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著,踮腳的、伸頸的、攀著前面人肩膀的,密密匝匝地擠作一團。

  一個穿著皂衣的縣吏站在牆下,手持銅鑼,咣咣咣敲了三下,等人聲稍歇,便扯開嗓子將布告上的文字念了一遍。

  他念的是秦音,圍觀的楚人大多聽不太明白,只約略聽懂了「韓信」、「完城旦」幾個字眼。

  待那縣吏念完,人群便嗡的一聲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互相打聽起來。

  「完城旦是個什麼刑罰?砍頭不砍頭?」

  「聽著像是築城的,城旦城旦,可不就是旦起行治城麼?」

  問話的是個賣魚的老漢,滿臉溝壑,渾濁的眼珠子裡滿是惶惑。

  被他扯住袖子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四方臉膛,濃眉闊口,腰間佩著一柄秦式長劍。

  這人便是南昌亭的亭長,姓暴名淵。

  據傳祖上是韓國人,韓亡後,在這楚地紮根已有兩代,既會說秦地的關西腔,也聽得懂楚人的土語,算是這南昌亭里少有的能在大秦官府與楚地黔首之間說得上話的人物。

  暴淵被那賣魚老漢拽住了袖子,他轉過身來,面對著越來越多圍攏過來的人,抬高了聲量道:

  「諸位鄉鄰且聽我一言。這完城旦,乃是不加肉刑的徒刑。按秦法,城旦舂本是無期徒刑,要終身為官府服役的。完者,不施黥劓,不斬肢體,只戴上鐵鉗鐵桎,罰去邊塞作苦役罷了。」

  暴淵見眾人依舊似懂非懂,便又解釋道:

  「所謂城旦,不止是築城。疏浚護城河、修補城牆、修整官道、在田間勞作,甚至官府的冶鑄作坊里做銅器,都是城旦的活兒。

  女犯叫舂,舂米也是其勞作任務之一,但也不止於舂米。

  總之,官府叫你做什麼,你便得做什麼。

  韓信判的是完城旦,雖是無期,但他年未及丁,未滿十七歲,依秦律不受肉刑,臉上不刺字,身上不挨刀,已經是萬幸了。」


  「去上郡兩年後,待其及丁後再行死刑,如兩年內能立功,則有機會免為庶人!」

  這話一出,圍觀的楚人們面色稍霽,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這孩子雖然莽撞,但終究是為了楚人的名聲殺人……那屠戶確實不是個東西啊。」

  旁邊一個包著幘巾的婦人接口道:

  「可不是麼,去年社祭的時候,象當著滿亭人的面笑話我們,罵的那些腌臢話,我一介女流都聽不下去。」

  「也是我們淮陰沒有男兒,怎麼就被個秦人欺辱成這樣!」

  又有漢子插嘴道:

  「唉,別說了,不是有人出頭了嗎?韓信無父無母,窮得連飯都吃不上,還能做出這種事來,倒也算是血性男兒!縣裡這麼判,總算沒有涼了人心啊。」

  「哼,我看啊,殺得好,那象就該殺!」

  說話間,人群的角落裡,卻有一個瘦長臉、尖下巴的婦人,扯著一個十來歲男孩的手,正低聲咒罵著什麼。

  那婦人是屠戶象的妻子,她剛一出聲,周圍楚人的目光已經像錐子一樣扎了過來。

  男人死了,在這淮陰城裡便沒了依靠,秦人的身份在楚人的汪洋大海里不過是一葉孤舟,哪裡還敢造次。

  縱然秦朝是有主人和邦客之別,然,象之死狀在前,一般的秦人也不敢公開羞辱楚人了。

  那婦人本想再暗暗咒罵兩句,卻被幾雙敵視的目光盯緊了。

  婦人扯了扯兒子的手,低聲說了句「走,別跟這些邦客理論。」

  隨後母子倆便從人群的邊緣悄悄地溜了出去。

  一直站在暴淵身後默不作聲的李母,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亭校長,韓信那孩子……還會回來麼?」

  暴淵看了她一眼。

  這婦人是韓信的鄰居,平日裡沒少受韓母的恩情,看孩子可憐,在溪邊給韓信送了十幾天的飯,日日不輟,也是有善心了。

  暴淵嘆了口氣:「都是街坊鄰居的,總歸是有些交情,老夫也給韓信一個月的飯食,沒辦法,家裡人不樂意,你我都算是仁至義盡了。」


  「接下來的路就得看他自己走了。」

  「若此子能立下軍功,僥倖贖了身,自然有回來的一天。」

  李母沒有再問,她垂下眼瞼,擦了擦眼淚,轉身朝溪邊走去。

  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婦,沒有那麼多精力悲天憫人,生活的重擔已經壓的她抬不起頭了。

  傷感一陣過後,李母便又浣洗衣裳去了。

  ……

  另一邊,地牢內。

  縣廷的地牢在城西。

  牆壁用夯土築成,厚達三尺,只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開了一個巴掌大的氣孔,透進來的光線微乎其微,勉強將黑暗割開一道口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地牢里沒有床鋪,只有一地的稻草。

  韓信坐在干稻草上,看著面前一身破舊的赭紅囚服陷入沉思。

  秦法有明文,《司空律》曰:城旦舂衣赤衣,冒赤氈。

  紅色在秦代是囚犯的標識,走在街市上,遠遠地便能叫人認出來。

  他的手腕上則套著一副鐵鉗,兩隻腳踝上各有一道鐵桎。

  雖然身處逆境,但少年眸如寒星,未曾暗淡。

  昨日宣判之後,他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將秦律中關於刑徒贖身的條文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在大秦官府勞作的刑徒皆可稱為官徒,皆為奴隸階層。

  官徒從重到輕分為四等:僅次於死刑的城旦舂最重,其次是鬼薪、白粲,再次是隸臣妾,然後是司寇。

  平民被稱為黔首,爵位對應零級的士伍。

  若以秦代二十級軍功爵制來換算,尋常黔首無爵,而韓信現在的身份不是零級,而是負四級!

  「完城旦……軍功爵。」

  有趣。

  從淮陰街頭被人踩在泥里的窮小子,到大秦官奴階層中的最底層,這落差倒也算不上太大,橫豎都是被人踩。

  但只要能離開淮陰,到了前線,韓信自詡一身抱負就有機會施展。

  然則還有一件事需要考慮。

  後世漢代的刑律較秦寬鬆,城旦舂服刑滿三年便可降為鬼薪白粲,再逐年遞減,最終有免為庶人的機會。

  但秦代不同。

  秦代的城旦舂是終身的,沒有年限遞減,一旦被判刑,不僅會沒收家產,還會連累妻子兒女成為世襲的官奴,想要改變身份,只有一條路,立功贖罪,再花錢將妻女轉出奴籍。

  秦律規定,捕獲盜鑄銅錢的死罪犯二人,或戰場殺敵二人,城旦舂便可免為庶人。

  黔首如果花錢免除母親或姐妹等女性奴隸身份,則需要服勞役五年或者繳納1.4萬錢。

  韓信孤身一人,不需要贖家人,只需要為自己贖身。

  那麼兩顆匈奴人的頭顱,就能換一個自由身。

  自時只要足夠驍勇善戰,從零級的士伍,一步步通過軍功邁向頂點這條路還有最後一絲機會。

  本就處於底層的人生,已經沒有下限可言,與其終日碌碌無為,不如拼死一搏,這筆買賣,算下來並不虧。

  何況此番要去的是蒙恬將軍與頭曼單于主力廝殺的上郡戰場。

  匈奴人的頭顱遍地都是,只看自己有沒有本事去摘。

  想到這裡,韓信心頭的最後一點憂慮也散了。

  他向後一倒,靠在潮濕冰冷的夯土牆上,閉上眼睛,當真睡了。

  這一睡,北方大地,鐵馬冰河便入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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