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邦客殺人

2026-09-03 22:39:24 作者: 獨孤大司馬
  韓信的目光順著帛面繼續往下移,竟越看越是心驚。

  那上面的記載,分毫不差地映著他這些年的遭際。

  寄食於南昌亭長之家,受其妻冷眼。

  垂釣於淮陰城南,得漂母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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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樁樁件件,一筆一划都釘在他的宿命上。

  更甚者,帛中尚有一段他未曾經歷的禍事:淮陰城西有一屠戶,時常欺凌於他,甚至當眾迫他受胯下之辱。

  韓信握著帛書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屠戶名象,無姓,從隴西流徙而來,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仗著自己秦人的身份,平日裡橫行鄉里,欺男霸女,無人敢惹。

  韓信自幼喪父,孤兒寡母,沒少受他的欺辱。

  可這帛書的主人究竟是誰?怎會連這等細瑣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心頭猛地一跳,目光溯著帛面往上,落在開篇那幾道楚文之上。

  【史記·淮陰侯列傳】

  韓信怔住了。

  秦並六合,海內歸一,姓氏合流。

  昔者貴胄之姓,今已淪為黔首通稱。

  韓為故國之名,信乃市井常諱,兩字相綴,喚作韓信者,閭閻之間俯拾皆是,本不足奇。

  然則……淮陰侯是誰?

  秦制軍功爵,通侯為最,受封者屈指可數。

  商君商鞅、穰侯魏冉、應侯范雎、文信侯呂不韋、長信侯嫪毐、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賁,七人皆赫赫名將,功蓋當世。

  可整個大秦,從未有過淮陰侯。

  這封號是從何處冒出來的?莫非與自己有關。

  韓信按下心頭翻湧的疑慮,繼續往下讀。

  秦崩二世,趙高指鹿。

  陳勝振臂,六國復起。

  初從項梁,為人所輕,那傳主前半生的命途,竟是這般坎坷多舛,屢屢受挫,如陷泥淖。

  可到了後半卷,風雲驟變,字勢陡轉。

  月下追逐,封壇拜將。

  京索之戰,臨危受命。

  渡河攻魏,掃滅強趙。

  平燕代,定齊國,及至垓下合圍,滅項羽,功高蓋世,受封齊楚兩國,赫然是裂土封王的潑天富貴。

  韓信讀到此處,呼吸已微微發緊。

  可那帛書上的文字還在往下淌。

  浮生若夢,雲夢偽游,力士擒拿,貶侯淮陰,身死婦人。

  最後的幾個字讓人不禁膽寒。

  韓信的手指開始發顫。

  身死婦人之手。

  堂堂楚王、淮陰侯,最終竟落得這等下場?

  韓信胸口悶痛,正出神間,帛面上的墨跡忽如春冰遇陽,字痕寸寸消融。

  不過數息,便盡數隱沒於帛紋之中。

  韓信大驚失色,將帛書湊至眼前,翻來覆去地審視,又浸入溪水中再撈起,對著日頭舉高細觀,依舊空空如也。

  「莫非是著了魔?」韓信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帛書上的文字分明是憑空生出來的,又憑空消失了的。

  仿佛有神仙在他眼前道出天機,又在他讀完之後,將一切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韓信坐在溪邊,好半天沒有動彈,腦子裡卻已翻江倒海。

  這莫非就是我的一生?

  真當五鼎食,又得五鼎烹!

  念頭一起,韓信便慌了。

  如果帛書所寫不錯。

  接下來在淮陰橋頭,屠戶象便要當眾辱他。

  少年心性,怎能忍得胯下之辱。

  可若是與之搏鬥,恐怕也逃不了便宜。

  秦律韓信自少背得滾瓜爛熟:

  邦客與主人(秦人)斗,以兵刃、投梃、拳指傷人,敯以布。

  所謂邦客,便是關東六國遺民。


  六國之人傷及秦人,必受懲處。

  秦人傷六國之人,卻沒有下文。

  一個被視為邦客的楚地少年,去殺一個秦人?

  這是踩在秦法紅線上,自絕於天下。

  韓信攥緊了帛書,將它揉成一團,心中忐忑不安。

  楚地風俗,素來重巫鬼、崇祖宗,行事必先占卜,神靈之兆,往往奉若圭臬。

  可韓信偏生是個異數,他信天意,卻不盲從。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溪邊那條還在擺尾的金色鯉魚,伸手撈起,架在火上烤了。

  至於殺屠戶象之事?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這帛書來源的確古怪,金鯉獻書,筆墨自銷,了解自身故事,無一不讓韓信起疑。

  然則,若要完全信那帛書中的內容,還得驗證接下來的事是否會發生。

  「傻子,才會當眾殺人。」

  「事到如今,先吃魚吧!」

  ……

  次日,韓信照常去溪邊垂釣。

  從里舍到河邊,要經過一座石橋,當地人喚作淮陰橋。

  韓信背著釣竿,腰懸佩劍,踏著晨露而行。

  秦代早期是不准許黔首帶武器的,嶽麓書院藏秦簡記載,秦廷要求新地黔首將兵器收入縣官,理由是新地黔首帶劍挾兵出入,非善俗也,於是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

  後來,由於新地邦客常年發生武裝叛亂,朝廷才允許新地黔首保留劍以自衛,但仍不得持有其他兵器。

  韓信的劍是父親傳下來的,一直帶在身上。

  雖說沒殺過人,但帶著劍畢竟安全些。

  未多時,韓信行至橋頭,遠遠便看見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立在橋心,正挨個欺負路過的少年。

  「該死!不會真的這麼巧吧!」

  韓信垂下眼帘,步子未停,打算繞過去。

  可象卻像獵犬嗅到了獵物一般,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橫身擋在橋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喲,這不是韓家小子麼?又去釣魚?今日可釣著了?」

  韓信沉默不語,側身欲行:「借過。」

  「我允許了嗎?你就過?」象伸出手臂,攔住了去路。

  象看著少年,眼中滿是輕蔑。

  總有些人吃飽了撐的,就喜歡打壓他人以逞威風。

  周圍漸漸圍攏了一些早起的黔首,都停步看起了熱鬧。

  「哎呀,怎麼惹到象了,塔克是這淮陰城裡出了名的土霸王,仗著自己是秦人身份,向來橫行霸道,專愛欺辱那些無依無靠的新地黔首。」

  「這韓信父母早亡、家貧如洗、無依無靠,又是楚地邦客,自然成了他撒氣的對象。」

  「這不,遇到了就要羞辱一番。」

  幾個不知情的邦客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告官?」

  「即便報官又如何?你不知秦法庇護主人,歧視邦客?」

  「兩人就算互相鬥毆,韓信傷了他要判刑,他傷了韓信則無罪,明不明白啊!」

  仗著法律豁免權,象清了清嗓子,朝著四面八方的行人喊道:

  「諸位都來看看啊!這位韓家小子又找地方蹭飯了奧。

  早聽聞其母是個婢養的賤奴,其父是個早死的病鬼!

  一家子下賤胚子,生出來的果然也是個廢物,整天在河邊釣魚蹭食,一事無成!」

  「今日,我就替淮中里的父老鄉親們,好好教訓這個豎子!」

  一陣喧譁中,韓信面色鐵青。

  象越說越來勁,手指幾乎戳到韓信鼻尖上:

  「這些個荊地邦客,亡國之奴,一個個都是下賤一等的東西!大秦賞你們一口飯吃,你們就該磕頭謝恩,見了我還在這擺什麼架子……」

  「一個邦客,出行還帶把劍,怎麼著,你打算殺誰啊?嚇唬誰呢。」

  「我告訴你,在大秦的土地上,我才是這的主人!你只是個外籍的邦客!」

  「見到乃公,日後爬著走!」

  這話一出,周圍的楚人徹底怒了。

  秦人是征服者,身份高貴,受法令庇護,沒人敢計較。

  欺負人家家貧無依,世態炎涼,也沒有人敢管。

  可辱及整個楚地族群,未免太過了!

  飽受欺負的路人們忍不住高聲喊道:

  「韓信,拔劍!」

  「拔劍!」

  「讓他看看楚人的骨氣!」

  象反而笑得愈發猖狂。

  他張開雙臂,朝著韓信挺起胸膛,滿臉挑釁:

  「來啊!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沒本事,你就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從我胯下鑽過去!」

  他拍了拍胯下,掏了掏鳥兒:

  「敢不敢?不敢吧?荊國就是亡在你們這些懦夫手裡的!」

  四周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秦人居然當著楚人的面,羞辱楚國為荊國!這是奇恥大辱。

  韓信握著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象猙獰的笑臉,和他口中不斷噴出的惡毒話語。

  果然如同楚帛書所寫,胯下之辱來了!

  韓信自覺不甘受辱,況且此人不僅罵父母,還罵整個楚地的亡國之人。

  完全是在傷口上撒鹽。

  韓信忍無可忍,已顧得不許多。

  既然忍辱受屈半輩子,到頭來也是兔死狗烹,死於婦人之手,何不乾脆出手一搏!

  「韓信從小到大,挨過餓,受過凍,被鄉民冷眼相待無數次,母親說父親走得早,家中沒有依靠,讓我行事謹慎不要惹是生非。

  母親在世時,韓信一直隱忍不發。可如今母親已經走了,我孤身一人,是非對錯,無心分辨!」

  「呵,豎子猖狂!」象剛還咧著嘴在笑。

  下一瞬,韓信的手已探向腰間。

  他動作極快,連近在咫尺的象都沒能看清他是如何拔劍的,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便是一道銀虹從鞘中迸出。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韓信甩干劍上鮮血。

  屍體緩緩倒下,四周的喧譁聲像被一劍斬斷了,登時寂靜無聲。

  原先看笑話的秦人們頓時臉色蒼白。

  「來人啊!荊地邦客殺主人了!」

  緊接著,楚人群體中又爆發出一陣喝彩。

  「殺得好!」

  「殺得好!」

  「韓信,讓他看看楚人的血性!」

  楚地的百姓們歡呼著。

  可激情退去過後,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認識韓信的人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生怕韓信跑了,同伍連坐。

  知情者也準備去告發,要不然也得連坐。

  邦客殺秦人。

  按秦律,這是死罪。

  韓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劍,雖呼吸急促,可心裡卻沒有慌亂。

  方才那一劍,確實是怒火所致。

  可劍落之時,他的心裡卻暢快了。

  如是宿命當真已定,要改變宿命,就當挺直脊樑,不走彎路。

  胯下之辱?當煙消雲散。

  韓信揚眉吐氣時。

  很快,南昌亭校長撥開人群擠了過來,一把攥住韓信的胳膊,臉色煞白:

  「韓信!你這小子,怎麼如此魯莽,怎麼敢當眾殺人?」

  「你啊,你啊,你讓我怎麼說你!」

  韓信像是被這一聲驚醒,猛然回過神來。

  他抬頭望向亭校長那張焦急的面孔,又環顧四周楚人驚駭的眼神,忽然想起了那捲帛書。

  昨日帛上所書一一應驗,分毫不差。

  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帛書上是否還寫了什麼?

  他掙開亭校長的手,快步閃到橋柱背後,從懷中掏出楚帛書。

  帛面上果然浮現出一行行新的墨跡。

  韓信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讀下去。

  只見帛書寫道:

  【三十二年,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秦始皇本紀】

  秦始皇?

  雖然秦代已經有了始皇帝的稱呼,但在民間和官方文書里,稱呼皇帝都是今上,或者皇帝陛下。

  然,不難猜測,這秦始皇三十二年,就是今上三十二年。

  也就是說,今年上郡會發生戰事?

  這會不會是改變命運的機會呢。

  韓信愣了一瞬,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收起帛書,重新走回橋上,周圍人聲鼎沸,喧鬧不休。

  南昌亭校長急的焦頭爛額,一則他熟悉韓信,曾經給他吃過幾個月的飯。

  二則是他是亭校長,在自己轄區死了人,要管事兒的。

  韓信也不想讓長者為難,從容的從地上拾起釣竿,又將那柄染血的漢劍擦拭乾淨隨後插回鞘中。

  「亭校長,不必擔心。」

  「我自去縣廷。」

  「此中事,由我一人承擔。」

  亭校長無奈道:「你一個邦客殺了人犯了法,這時候去縣廷,還有何用?」

  韓信冷靜道:「發配邊關,爭取減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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