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的目光順著帛面繼續往下移,竟越看越是心驚。
那上面的記載,分毫不差地映著他這些年的遭際。
寄食於南昌亭長之家,受其妻冷眼。
垂釣於淮陰城南,得漂母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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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一筆一划都釘在他的宿命上。
更甚者,帛中尚有一段他未曾經歷的禍事:淮陰城西有一屠戶,時常欺凌於他,甚至當眾迫他受胯下之辱。
韓信握著帛書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屠戶名象,無姓,從隴西流徙而來,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仗著自己秦人的身份,平日裡橫行鄉里,欺男霸女,無人敢惹。
韓信自幼喪父,孤兒寡母,沒少受他的欺辱。
可這帛書的主人究竟是誰?怎會連這等細瑣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心頭猛地一跳,目光溯著帛面往上,落在開篇那幾道楚文之上。
【史記·淮陰侯列傳】
韓信怔住了。
秦並六合,海內歸一,姓氏合流。
昔者貴胄之姓,今已淪為黔首通稱。
韓為故國之名,信乃市井常諱,兩字相綴,喚作韓信者,閭閻之間俯拾皆是,本不足奇。
然則……淮陰侯是誰?
秦制軍功爵,通侯為最,受封者屈指可數。
商君商鞅、穰侯魏冉、應侯范雎、文信侯呂不韋、長信侯嫪毐、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賁,七人皆赫赫名將,功蓋當世。
可整個大秦,從未有過淮陰侯。
這封號是從何處冒出來的?莫非與自己有關。
韓信按下心頭翻湧的疑慮,繼續往下讀。
秦崩二世,趙高指鹿。
陳勝振臂,六國復起。
初從項梁,為人所輕,那傳主前半生的命途,竟是這般坎坷多舛,屢屢受挫,如陷泥淖。
可到了後半卷,風雲驟變,字勢陡轉。
月下追逐,封壇拜將。
京索之戰,臨危受命。
渡河攻魏,掃滅強趙。
平燕代,定齊國,及至垓下合圍,滅項羽,功高蓋世,受封齊楚兩國,赫然是裂土封王的潑天富貴。
韓信讀到此處,呼吸已微微發緊。
可那帛書上的文字還在往下淌。
浮生若夢,雲夢偽游,力士擒拿,貶侯淮陰,身死婦人。
最後的幾個字讓人不禁膽寒。
韓信的手指開始發顫。
身死婦人之手。
堂堂楚王、淮陰侯,最終竟落得這等下場?
韓信胸口悶痛,正出神間,帛面上的墨跡忽如春冰遇陽,字痕寸寸消融。
不過數息,便盡數隱沒於帛紋之中。
韓信大驚失色,將帛書湊至眼前,翻來覆去地審視,又浸入溪水中再撈起,對著日頭舉高細觀,依舊空空如也。
「莫非是著了魔?」韓信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帛書上的文字分明是憑空生出來的,又憑空消失了的。
仿佛有神仙在他眼前道出天機,又在他讀完之後,將一切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韓信坐在溪邊,好半天沒有動彈,腦子裡卻已翻江倒海。
這莫非就是我的一生?
真當五鼎食,又得五鼎烹!
念頭一起,韓信便慌了。
如果帛書所寫不錯。
接下來在淮陰橋頭,屠戶象便要當眾辱他。
少年心性,怎能忍得胯下之辱。
可若是與之搏鬥,恐怕也逃不了便宜。
秦律韓信自少背得滾瓜爛熟:
邦客與主人(秦人)斗,以兵刃、投梃、拳指傷人,敯以布。
所謂邦客,便是關東六國遺民。
六國之人傷及秦人,必受懲處。
秦人傷六國之人,卻沒有下文。
一個被視為邦客的楚地少年,去殺一個秦人?
這是踩在秦法紅線上,自絕於天下。
韓信攥緊了帛書,將它揉成一團,心中忐忑不安。
楚地風俗,素來重巫鬼、崇祖宗,行事必先占卜,神靈之兆,往往奉若圭臬。
可韓信偏生是個異數,他信天意,卻不盲從。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溪邊那條還在擺尾的金色鯉魚,伸手撈起,架在火上烤了。
至於殺屠戶象之事?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這帛書來源的確古怪,金鯉獻書,筆墨自銷,了解自身故事,無一不讓韓信起疑。
然則,若要完全信那帛書中的內容,還得驗證接下來的事是否會發生。
「傻子,才會當眾殺人。」
「事到如今,先吃魚吧!」
……
次日,韓信照常去溪邊垂釣。
從里舍到河邊,要經過一座石橋,當地人喚作淮陰橋。
韓信背著釣竿,腰懸佩劍,踏著晨露而行。
秦代早期是不准許黔首帶武器的,嶽麓書院藏秦簡記載,秦廷要求新地黔首將兵器收入縣官,理由是新地黔首帶劍挾兵出入,非善俗也,於是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
後來,由於新地邦客常年發生武裝叛亂,朝廷才允許新地黔首保留劍以自衛,但仍不得持有其他兵器。
韓信的劍是父親傳下來的,一直帶在身上。
雖說沒殺過人,但帶著劍畢竟安全些。
未多時,韓信行至橋頭,遠遠便看見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立在橋心,正挨個欺負路過的少年。
「該死!不會真的這麼巧吧!」
韓信垂下眼帘,步子未停,打算繞過去。
可象卻像獵犬嗅到了獵物一般,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橫身擋在橋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喲,這不是韓家小子麼?又去釣魚?今日可釣著了?」
韓信沉默不語,側身欲行:「借過。」
「我允許了嗎?你就過?」象伸出手臂,攔住了去路。
象看著少年,眼中滿是輕蔑。
總有些人吃飽了撐的,就喜歡打壓他人以逞威風。
周圍漸漸圍攏了一些早起的黔首,都停步看起了熱鬧。
「哎呀,怎麼惹到象了,塔克是這淮陰城裡出了名的土霸王,仗著自己是秦人身份,向來橫行霸道,專愛欺辱那些無依無靠的新地黔首。」
「這韓信父母早亡、家貧如洗、無依無靠,又是楚地邦客,自然成了他撒氣的對象。」
「這不,遇到了就要羞辱一番。」
幾個不知情的邦客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告官?」
「即便報官又如何?你不知秦法庇護主人,歧視邦客?」
「兩人就算互相鬥毆,韓信傷了他要判刑,他傷了韓信則無罪,明不明白啊!」
仗著法律豁免權,象清了清嗓子,朝著四面八方的行人喊道:
「諸位都來看看啊!這位韓家小子又找地方蹭飯了奧。
早聽聞其母是個婢養的賤奴,其父是個早死的病鬼!
一家子下賤胚子,生出來的果然也是個廢物,整天在河邊釣魚蹭食,一事無成!」
「今日,我就替淮中里的父老鄉親們,好好教訓這個豎子!」
一陣喧譁中,韓信面色鐵青。
象越說越來勁,手指幾乎戳到韓信鼻尖上:
「這些個荊地邦客,亡國之奴,一個個都是下賤一等的東西!大秦賞你們一口飯吃,你們就該磕頭謝恩,見了我還在這擺什麼架子……」
「一個邦客,出行還帶把劍,怎麼著,你打算殺誰啊?嚇唬誰呢。」
「我告訴你,在大秦的土地上,我才是這的主人!你只是個外籍的邦客!」
「見到乃公,日後爬著走!」
這話一出,周圍的楚人徹底怒了。
秦人是征服者,身份高貴,受法令庇護,沒人敢計較。
欺負人家家貧無依,世態炎涼,也沒有人敢管。
可辱及整個楚地族群,未免太過了!
飽受欺負的路人們忍不住高聲喊道:
「韓信,拔劍!」
「拔劍!」
「讓他看看楚人的骨氣!」
象反而笑得愈發猖狂。
他張開雙臂,朝著韓信挺起胸膛,滿臉挑釁:
「來啊!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沒本事,你就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從我胯下鑽過去!」
他拍了拍胯下,掏了掏鳥兒:
「敢不敢?不敢吧?荊國就是亡在你們這些懦夫手裡的!」
四周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秦人居然當著楚人的面,羞辱楚國為荊國!這是奇恥大辱。
韓信握著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象猙獰的笑臉,和他口中不斷噴出的惡毒話語。
果然如同楚帛書所寫,胯下之辱來了!
韓信自覺不甘受辱,況且此人不僅罵父母,還罵整個楚地的亡國之人。
完全是在傷口上撒鹽。
韓信忍無可忍,已顧得不許多。
既然忍辱受屈半輩子,到頭來也是兔死狗烹,死於婦人之手,何不乾脆出手一搏!
「韓信從小到大,挨過餓,受過凍,被鄉民冷眼相待無數次,母親說父親走得早,家中沒有依靠,讓我行事謹慎不要惹是生非。
母親在世時,韓信一直隱忍不發。可如今母親已經走了,我孤身一人,是非對錯,無心分辨!」
「呵,豎子猖狂!」象剛還咧著嘴在笑。
下一瞬,韓信的手已探向腰間。
他動作極快,連近在咫尺的象都沒能看清他是如何拔劍的,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便是一道銀虹從鞘中迸出。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韓信甩干劍上鮮血。
屍體緩緩倒下,四周的喧譁聲像被一劍斬斷了,登時寂靜無聲。
原先看笑話的秦人們頓時臉色蒼白。
「來人啊!荊地邦客殺主人了!」
緊接著,楚人群體中又爆發出一陣喝彩。
「殺得好!」
「殺得好!」
「韓信,讓他看看楚人的血性!」
楚地的百姓們歡呼著。
可激情退去過後,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認識韓信的人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生怕韓信跑了,同伍連坐。
知情者也準備去告發,要不然也得連坐。
邦客殺秦人。
按秦律,這是死罪。
韓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劍,雖呼吸急促,可心裡卻沒有慌亂。
方才那一劍,確實是怒火所致。
可劍落之時,他的心裡卻暢快了。
如是宿命當真已定,要改變宿命,就當挺直脊樑,不走彎路。
胯下之辱?當煙消雲散。
韓信揚眉吐氣時。
很快,南昌亭校長撥開人群擠了過來,一把攥住韓信的胳膊,臉色煞白:
「韓信!你這小子,怎麼如此魯莽,怎麼敢當眾殺人?」
「你啊,你啊,你讓我怎麼說你!」
韓信像是被這一聲驚醒,猛然回過神來。
他抬頭望向亭校長那張焦急的面孔,又環顧四周楚人驚駭的眼神,忽然想起了那捲帛書。
昨日帛上所書一一應驗,分毫不差。
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帛書上是否還寫了什麼?
他掙開亭校長的手,快步閃到橋柱背後,從懷中掏出楚帛書。
帛面上果然浮現出一行行新的墨跡。
韓信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讀下去。
只見帛書寫道:
【三十二年,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秦始皇本紀】
秦始皇?
雖然秦代已經有了始皇帝的稱呼,但在民間和官方文書里,稱呼皇帝都是今上,或者皇帝陛下。
然,不難猜測,這秦始皇三十二年,就是今上三十二年。
也就是說,今年上郡會發生戰事?
這會不會是改變命運的機會呢。
韓信愣了一瞬,隨即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收起帛書,重新走回橋上,周圍人聲鼎沸,喧鬧不休。
南昌亭校長急的焦頭爛額,一則他熟悉韓信,曾經給他吃過幾個月的飯。
二則是他是亭校長,在自己轄區死了人,要管事兒的。
韓信也不想讓長者為難,從容的從地上拾起釣竿,又將那柄染血的漢劍擦拭乾淨隨後插回鞘中。
「亭校長,不必擔心。」
「我自去縣廷。」
「此中事,由我一人承擔。」
亭校長無奈道:「你一個邦客殺了人犯了法,這時候去縣廷,還有何用?」
韓信冷靜道:「發配邊關,爭取減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