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的時間，像B市春天的風，吹過去就沒了影。
寧源坐在皇風俱樂部給他安排的宿舍里，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有幾棟高樓，再遠就看不清了。桌上的電腦屏幕亮著，浮生若夢的設計圖停在上面，戰鐮的刃口被他改了好幾版，總覺得還差一點。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噠，噠，噠，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這一個月過得很安靜。賈玉桐早就回微草了，說是要準備新賽季的選拔，忙得腳不沾地。寧源沒有問他準備得怎麼樣，賈玉桐也沒有說。他們之間不需要這些。藍樂樂在藍雨訓練，偶爾發消息過來，有時候是一張食堂的飯菜，有時候是一張白蘞蹲在她肩上的照片，有時候只是一句「哥，今天累不累」。寧源回得依舊簡單，但每條都回了。
他還回了一趟嘉世，和趙北辰拍了那個GG。趙北辰家的產業，說是要推廣什麼新產品，拉著寧源站了幾個小時，對著鏡頭笑。寧源不會笑，攝影師教了他半天，最後趙北辰說「算了，你就別笑了，酷一點就行」。GG出來之後，寧源的粉絲又漲了一波。評論里有人說他冷峻帥氣，有人說他氣質獨特，也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離開嘉世。大多數嘉世粉絲還是理解他的，說他在嘉世最困難的時候幫了一把，說他是嘉世的恩人，說他去哪裡都祝福。寧源看了幾條就關掉了，他沒有時間在意這些，也沒有興趣。
他更願意把時間花在浮生若夢上。這把銀武跟了他很久，從老郭手裡接過來的時候還是一把75級的普通銀武，後來經過賈玉桐的幾次改造，已經脫胎換骨了。但他總覺得還不夠，他想要更多，想要這把戰鐮在他手裡變得更鋒利，更致命，更像他自己。他悶在屋子裡研究銀武的設計圖，改了畫，畫了改，桌上堆滿了草稿紙和喝完的能量飲料罐子。白蘞不在他身邊，藍樂樂說它會想他，但寧源覺得，其實是藍樂樂會想它。
這一個多月，榮耀圈很熱鬧。各個戰隊都在招兵買馬，搶人的搶人，挖角的挖角，轉會消息一條接一條，看得人眼花繚亂。有人從強隊去了弱隊，有人從弱隊去了強隊，有人退役了，有人復出了，有人換了帳號卡，有人換了職業。但最熱鬧的，還是世界賽。
國家隊拿了冠軍。
寧源看了直播，沒有去現場。葉修問過他要不要去參觀，他拒絕了。他說還沒到時候，賈玉桐說他已經有資格了，他說還沒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有資格，但他知道，不是現在。比賽很精彩，那些名字他都很熟悉，葉修、喻文州、黃少天、周澤楷、張佳樂、楚雲秀、蘇沐橙、張新傑、王傑希。他們在賽場上發光，在聚光燈下發光，在全世界面前發光。寧源看著屏幕里的他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很小，很輕，但一直在燒。
幾天前，他過了十七歲生日。
賈玉桐從微草趕過來，給他辦了一個小小的生日會。沒有邀請其他人，他知道寧源不喜歡社交。蛋糕很小，蠟燭只有一根，插在奶油上面，歪歪扭扭的。賈玉桐說許願，寧源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蠟燭。賈玉桐沒有問他許了什麼願，寧源也沒有說。
晚上，兩個人走在天橋上。B市的夜景很亮，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風吹過來，涼涼的，很舒服。賈玉桐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前方，沉默了很久。
「寧源。」他忽然開口。
「嗯。」
「藍樂樂是個好女孩。不要辜負了人家。」
寧源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我知道。」他說。
賈玉桐沒有看他，繼續看著前方。「我是認真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該正視了。」寧源沒有說話。賈玉桐繼續說。「你可能沒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她說話的語調，她看你的樣子。她發消息給你的頻率，她說話時嘴角的弧度，她聽你說話時眼睛裡的光。我不是傻子，我是學中醫的。望聞問切，看人是最基本的。」
寧源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喜歡你。」賈玉桐說，「不是妹妹對哥哥的喜歡，不是朋友對朋友的喜歡。是那種——她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過一輩子，想要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你、每天晚上睡覺前最後一眼也是你的喜歡。」
寧源停下來，靠在欄杆上，看著橋下的車流。車燈一盞一盞地流過去，紅的，白的，連成一條河。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賈玉桐也停下來，站在他旁邊。「在B市的時候。你讓我陪她爬長城，你看她的時候，我看你。你看她的眼神，和你看別人的不一樣。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的也不一樣。我不需要望聞問切，我只需要看。」
寧源沉默了很久。賈玉桐也沉默著。
「不瞞你說，」賈玉桐的聲音更輕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我也喜歡上她了。」寧源轉過頭，看著他。賈玉桐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橋下的車流。「這次B市之旅，一方面是抒發你的心情，另一方面……是想多接觸她。」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帶著一點苦澀。「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我想要的。」
寧源沒有說話。
「後來我知道了。」賈玉桐說，「她不是我想要的。她是別人想要的。她心裡有別人，那個人不是我。」寧源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喜歡藍樂樂，你去和她表白啊。」他說，「我絕對支持你們。」
賈玉桐笑了，這次笑得更輕了。「你沒有必要自討苦吃。」寧源說。賈玉桐搖了搖頭。「我沒有自討苦吃。我只是不想讓她為難。她喜歡的人是你，我去表白，她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我不想讓她為難。也不想讓你為難。所以，我選擇退出。不是因為我大度，是因為我知道，她不會選我。」
寧源沒有說話。他看著橋下的車流，看著那些紅的白的燈一盞一盞地流過去，流到看不見的地方。賈玉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你還年輕，她也還年輕。你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別急。」他笑了。「反正我也不會跑。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坐主桌。」
寧源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想得美。」
賈玉桐笑了，笑得很開心。「走，回去。明天你還要訓練。」
兩個人走下天橋，走進B市的夜色里。路燈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寧源走在左邊，賈玉桐走在右邊。風吹過來，帶走最後一絲春天的味道，這是酷暑的預告。
寧源收回心神，窗外還是那片灰濛濛的天。他聽見敲門聲，噔，噔，噔，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很穩。
「請進。」他說。
門被推開了。田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黃黑配色的隊服，衣領拉得很低，露出一截脖子。他的頭髮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長了一點，遮住了半隻眼睛。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東西在裡面燒。
田森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桌上的設計圖。「浮生若夢？」寧源點頭。「嗯。」田森拿起一張草稿紙，看了幾秒，又放下。「改了不少。」寧源說。「還不夠。」田森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B市沒什麼好吃的。」他說，「你習慣這裡的飲食嗎？」寧源點頭。「習慣。」田森說，「習慣就好。」
他頓了頓。「大家都會在幾天後陸續回來。準備訓練，備戰第十一賽季。」他看著寧源。「隊伍還需要磨合，你來得晚，很多人你還沒見過。」寧源點頭。「我知道。」
田森想了想。「等人到齊了，我再叫你。這幾天，培養培養手感。」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不是說想挑戰我嗎？到時候就見真章。」
寧源的嘴角動了一下。「好。」
田森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很穩，很沉。
幾天後，皇風戰隊全員到齊了。
走廊里很熱鬧，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搬行李。寧源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走進訓練室。田森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介紹。
「沈萬河，彈藥專家，ID快閃記憶體。」沈萬河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沖寧源點了點頭，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很淡，像是見到了一個早就知道會見到的人。
「徐匯柳，拳法家，ID亂山殘雪。」徐匯柳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半隻眼睛。他看了寧源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走進訓練室，沒有說一個字。
「任俊馳，守護天使，ID溫柔天使。」任俊馳走過來，伸出手，握住寧源的手，笑得很溫柔，像春天的風。「歡迎。」他說。寧源握住他的手。「謝謝。」
「何偉堂，召喚師，ID三月雨。」何偉堂低著頭，走進訓練室，沒有看寧源，也沒有說話。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他的耳朵有點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南柳青，盜賊，ID笑裡藏刀。」南柳青走過來，沖寧源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很溫暖，但寧源總覺得那笑容里有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南柳青伸出手，寧源握住。南柳青的手很暖，力道很輕，像握著一朵雲。「久仰。」他說。寧源點頭。「久仰。」
田森站在門口，看著訓練室里的人，然後看向寧源。「還有一個新人，還沒到。」他頓了頓。「女生，魔劍士。你認識。」寧源愣了一下。他認識？魔劍士？蘇未晞？
他推開訓練室的門，走進去。訓練室沒有嘉世的大，設備也沒有嘉世的新，但很乾淨，很整齊，窗台上擺著幾盆多肉，綠綠的，小小的，在陽光下泛著光。電腦亮著，屏幕上是榮耀的登錄界面。訓練室中央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披在肩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背影很瘦，很安靜，像一幅畫。
寧源的心跳了一下。那個人轉過身。
蘇未晞。
她看著寧源，寧源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蘇未晞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寧源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安靜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些他熟悉的東西。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嘉世，她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他想起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他想起她轉身走開，沒有回頭。
「好久不見。」他說。蘇未晞的嘴角動了一下。「好久不見。」
田森走進來，看著他們，沒有問，也沒有說。他拍了拍手。「都坐下。自我介紹。互相認識一下。」
沈萬河第一個站起來。他推了推眼鏡，看著寧源。「沈萬河，彈藥專家，ID快閃記憶體。數據控，喜歡研究對手。以後你的比賽錄像，我會整理好發給你。」他坐下，沒有多餘的話。
徐匯柳沒有站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天花板。「徐匯柳。」他說。然後沒有下文了。訓練室里安靜了幾秒，任俊馳笑了。「他就這樣，話少。你們別介意。」徐匯柳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繼續看著天花板。
任俊馳站起來，沖寧源笑了笑。「任俊馳，守護天使，ID溫柔天使。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吃的，喝的，用的，都可以。訓練的事也可以。」他頓了頓。「我雖然是個治療，但操作還行。」他笑了，笑得很謙虛，但寧源看見他眼裡的光。
何偉堂低著頭，聲音很小。「何偉堂，召喚師，ID三月雨。」他的聲音在抖。「我……我不太會說話。請多關照。」他說完，耳朵更紅了。
南柳青站起來，沖寧源笑了笑。「南柳青，盜賊，ID笑裡藏刀。」他的笑容很好看，很溫暖。「以後，請多關照。」他說。寧源點頭。「請多關照。」
蘇未晞站起來，看著寧源。「蘇未晞，魔劍士，ID未晞。」她頓了頓。「從嘉世轉會過來的。」她沒有說為什麼來皇風，沒有說為什麼離開嘉世，沒有說為什麼選在這裡。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寧源，等著他說話。
寧源看著她，看了很久。「歡迎。」他說。蘇未晞的嘴角動了一下，坐下了。
田森站在白板前，看著訓練室里的人。白板上貼滿了戰術報告，密密麻麻的，有箭頭，有圓圈，有紅筆標註的線路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皇風俱樂部效益不行，就這麼點人。」他頓了頓，看著寧源。「多擔待。」
寧源搖了搖頭。「沒事。夠用就行。」
田森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很輕，很淡，但很真。「好。」
他轉過身，指著白板上的戰術報告。「這個賽季，我們的目標是——前十名。」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下。前十名。榮耀職業聯賽，常規賽前十。不算高，也不算低。對皇風來說，這是可以夠到的目標，是可以拼一拼的成績，是能讓粉絲們看到希望的名次。
田森伸出手，手心朝下，懸在半空。他看著寧源。寧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疊在他的手上。「前十名可不行。」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們要進季後賽。」
田森看著他，寧源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好。」田森說，「進季後賽。」
沈萬河站起來，把手疊在寧源的手上。他的手很涼，很穩。徐匯柳站起來，把手疊在沈萬河的手上。他的手很熱，很有力。任俊馳站起來，把手疊在徐匯柳的手上。他的手很暖，很輕。何偉堂站起來，把手疊在任俊馳的手上。他的手在抖，但很堅定。南柳青站起來，把手疊在何偉堂的手上。他的手很穩，力道很輕，像握著一朵雲。蘇未晞站起來，把手疊在南柳青的手上。她的手很涼，很輕，像一片葉子。
七隻手疊在一起，七個人，七個目標，一個方向。
「加油！」田森喊。
「加油！」所有人一起喊。
聲音在訓練室里迴蕩，震得窗戶嗡嗡響。窗台上的多肉在陽光下泛著光，綠綠的，小小的，像一顆顆星星。
寧源看著那疊在一起的手，看著沈萬河的冷靜，徐匯柳的沉默，任俊馳的溫柔，何偉堂的羞澀，南柳青的神秘，蘇未晞的安靜。他看著田森，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他忽然覺得，這個隊伍，好像還不錯。
田森鬆開手，訓練室里安靜下來。「開始訓練。」他說。
所有人坐回自己的位置，插卡，登錄。屏幕亮起，榮耀的界面出現在眼前。掃地焚香，快閃記憶體，亂山殘雪，溫柔天使，三月雨，笑裡藏刀，未晞，此去經年。八個角色，八個帳號，八個人。
寧源也重新拿到了帳號卡，他看著屏幕上的此去經年，戰鐮垂在身側，花瓣在他身邊飄落，紅的，粉的，白的。他想起老郭，想起那個欠網費、吃泡麵、抽劣質煙的大叔。他想起老郭留給他的信，想起那句「別怕往前」，想起那把浮生若夢。他想起嘉世的那些人，想起邱非，想起聞理，想起趙北辰，想起陳野原，想起孫銘澤，想起許言諾，想起林棲遲，想起周雨。他想起藍樂樂，想起她站在路燈下，攥著那張帳號卡，說「我記住你了」。他想起賈玉桐，想起他說「強者自救，聖人渡人」。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搭在鍵盤上。訓練室里的鍵盤聲此起彼伏，噠，噠，噠，像心跳，像鼓點，像倒計時。新賽季，要開始了。
帶著其他人的那一份，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