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嘉世俱樂部。
夏仲天辦公室的門被有禮貌地敲響，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很穩。夏仲天正在看文件，頭也沒抬。「進來。」門被推開，蘇未晞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頭髮披在肩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她走進來，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夏仲天。夏仲天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手裡的文件。「未晞？坐。」
蘇未晞沒有坐。她站在那裡，沉默了兩秒。「我想轉會。」夏仲天愣了一下。他看著蘇未晞，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水一樣的堅定。夏仲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蘇未晞說：「我也想出去闖蕩一下。」她頓了頓，「嘉世目前的陣容，我沒有穩定的首發位置。」
夏仲天沒有說話。他知道蘇未晞說的是實話。嘉世的陣容已經成型了，邱非、聞理、趙北辰、孫銘澤、許言諾、林棲遲、周雨、陳野原，八個人，搶六個位置。蘇未晞很強，但她還沒有強到能擠掉任何一個首發的程度。論接應，她不如周雨。輸出不如趙北辰，功能性她更不如孫銘澤。她留下來，只能是替補，只能在垃圾時間上場，只能在訓練賽里發光。那不是她想要的。
夏仲天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那種「我理解你」的笑。「好。」他說，「我同意。」蘇未晞的睫毛顫了一下。「謝謝。」她說。夏仲天站起來，伸出手。蘇未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蘇未晞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夏總。」她說。「嗯。」「保重。」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夏仲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坐下來，拿起文件，繼續看。但那一頁，他很久沒有翻過去。
視角一轉，B市。
賈玉桐領著寧源和藍樂樂在賓館放下行李後，拉著寧源就往外面走。藍樂樂跟在後面，看著他倆的背影，嘆了口氣。「你說的出去玩，指的就是去網吧嗎？」賈玉桐回過頭，沖她笑了笑。「這不是好久沒和寧源一起玩了嗎？」他拍了拍寧源的肩膀，「上次一起打遊戲，還是在上一次。都過去這麼久了。」寧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我最近也沒怎麼玩榮耀，」他說，「想玩會兒。」
藍樂樂看著他倆，看著賈玉桐眼裡那點光，看著寧源嘴角那點弧度，忽然笑了。「行吧行吧，去吧去吧。反正我也沒事做，跟著你們。」她快走幾步，跟上他們，走在寧源旁邊。
網吧不大，藏在一條巷子裡，門面舊舊的，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賈玉桐顯然是常客，一進門就沖前台喊：「老位置，三台機子。」前台小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寧源一眼，覺得有點眼熟，但沒認出來。寧源把帽檐壓得很低，低著頭，跟著賈玉桐往裡走。三個人在最裡面的包間坐下，三台電腦，三張椅子，三杯水。賈玉桐插卡，登錄。昨葉何草出現在屏幕上，氣功師。寧源插卡，登錄。此去經年出現在屏幕上，驅魔師。
藍樂樂坐在寧源旁邊，登錄了自己的號潤物無聲，但她沒有加入，只是開著觀戰模式，看著他們的屏幕。「我給你們記分，」她說，「輸了的人請吃飯。」賈玉桐笑了。「行。」
第一局開始。地圖是擂台，兩個人站在擂台兩端，隔著整個擂台對視。讀秒結束，昨葉何草動了，念氣波出手。此去經年側身躲開，寒冰符拍在地上，昨葉何草的速度驟降。兩個人你來我往，打得很兇，但也很放鬆。沒有戰術，沒有計算，沒有壓力。就是打，就是玩，就是好久沒一起打了。昨葉何草的血量掉到60%，此去經年的血量掉到55%。賈玉桐的APM衝到350，寧源的APM就衝到了400。兩個人像兩頭被侵犯領地的野獸，在擂台上撕咬、追逐、糾纏。
藍樂樂在旁邊記分。「一比零，寧源贏。」她喊道。賈玉桐摘下耳機，看著寧源。「你手速又漲了，看你比賽還感受不出來有多快，一打才發現是真快。」寧源也摘下耳機。「你也是。」
第二局。昨葉何草贏了。第三局，此去經年贏了。第四局，昨葉何草贏了。第五局，此去經年贏了。兩個人打了三十多局，寧源比賈玉桐多贏了十幾場。最後一場打完，賈玉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哈哈，還是和你打的爽。」寧源也靠在椅背上，嘴角動了一下。「低調，低調。」
賈玉桐轉過頭，看著他。「你是不知道，在微草二隊，基本沒人打得過我。主隊又沒有人跟我打，好難受啊。」他頓了頓，「不過呢，我的機會馬上就來了。」藍樂樂湊過來。「什麼意思？」賈玉桐看著他們。「不知道你們最近關沒關注職業聯賽，知道興欣戰隊有個鬼劍士叫喬一帆吧？」寧源點頭。「知道。」藍樂樂也點頭。「當然知道。」
賈玉桐嘿嘿一笑。「那這就好說了。一帆是從微草走出來的，我們微草也有一個鬼劍士，周燁柏。所以職業賽場上總是把他們拉出來做比較。偏偏這個賽季周燁柏又沒出成績，加上輸給過一帆，不能說道心破碎，但也差不多了。」他攤了攤手。「他一走，主隊不就空出來一個位置嗎？我就直接趁虛而入。」
藍樂樂皺了皺眉。「你不是技術人員嗎？微草會同意嗎？」賈玉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狡黠，一點自信，一點「你們等著看吧」的得意。「這就是最關鍵的地方。第一，正因為我是技術人員，如果上場可以給微草帶來噱頭和話題。榮耀圈裡誰不知道微草有個研究銀武的技術宅跑去打職業了？你想想，這話題度，這流量，微草不會放棄的。」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瞞你們說，目前微草戰隊裡有四成的裝備都是我研究開發的。武器、防具、飾品、消耗品——我都經手過。所以……」寧源接過他的話頭。「所以你對每個角色的數據都了如指掌。攻擊力、防禦力、技能冷卻、裝備特效——你全知道。加上氣功師本就是功能性很強的職業，這一點的優勢會不斷放大。」
賈玉桐指著寧源。「沒錯！還有一點——」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確實很強。」藍樂樂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們這群陰謀家可真是恐怖。」賈玉桐瞪大了眼睛。「唉？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啊？我這是靠實力，不是靠陰謀。」寧源在旁邊補了一句。「其實飯也不能亂吃。」藍樂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賈玉桐也笑了。
後面的一段時間裡，賈玉桐帶著他們去了B市很多地方。
第一天去了天壇。祈年殿的藍色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圓形的殿頂像一頂巨大的帽子扣在天上。藍樂樂站在台階上，仰著頭看，看了很久。賈玉桐站在她旁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寧源站在他們後面，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第二天去了紫禁城。太和殿前的銅龜銅鶴被遊客摸得發亮，地上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藍樂樂走在前面，賈玉桐走在中間，寧源走在最後。三個人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座座宮殿，經過一棵棵古樹。藍樂樂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寧源。「哥，你說皇帝住這麼大的房子，不害怕嗎？」寧源想了想。「可能習慣了。」藍樂樂笑了。「你這個回答，等於沒回答。」賈玉桐在旁邊說：「皇帝怕什麼，他有那麼多個侍衛。」藍樂樂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有了那麼多侍衛就不會害怕的？」賈玉桐愣了一下。「你說得對。」藍樂樂笑了。
第五天去了頤和園。昆明湖的水很綠，很靜，倒映著佛香閣的影子。十七孔橋的石獅子一排排蹲在欄杆上，有的張著嘴，有的閉著嘴，有的歪著頭，有的正著臉。藍樂樂數了一會兒，數到三十多個就亂了。她放棄了，靠在欄杆上，看著湖面。賈玉桐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寧源站在他們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陽光很好，風很輕，湖水很靜。
後面，賈玉桐還帶他們去爬長城。
車開到山腳下，抬頭望去，長城像一條巨龍盤踞在山脊上，蜿蜒起伏，望不到盡頭。藍樂樂仰著頭看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氣。「好高。」賈玉桐說：「不高，兩個小時就爬上去了。」藍樂樂瞪了他一眼。「你說的輕鬆。」寧源站在旁邊，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沒有說話。
開始爬了。起初還好，台階不算陡，藍樂樂走在前面，賈玉桐走在中間，寧源走在最後。爬了十幾分鐘，藍樂樂的速度慢下來了。她的呼吸變重了，額頭上滲出了汗。賈玉桐走到她旁邊。「還行嗎？」藍樂樂喘著氣。「還行。」賈玉桐沒有說什麼，只是放慢了腳步，走在她旁邊，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寧源跟在後面，看著賈玉桐的背影，看著他走在外側，把靠牆的那邊讓給藍樂樂。看著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看著她有沒有踩穩。看著他伸出手，想扶，又縮回去。寧源沒有說話，只是把腳步放得更慢了。
爬到一半，藍樂樂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喘氣。「不行了不行了，休息一會兒。」賈玉桐也停下來，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她。藍樂樂接過，喝了一口，又遞給他。「你不喝？」賈玉桐接過，喝了一口，又把蓋子擰上，放回背包。寧源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遠處的山。山很綠，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涼涼的，很舒服。
「還有多遠？」藍樂樂問。賈玉桐看了看前面。「一半吧。」藍樂樂哀嘆一聲。「才一半？」賈玉桐笑了。「要不我背你上去？」藍樂樂瞪了他一眼。「你想得美。」賈玉桐笑著往前走。藍樂樂跟上去，寧源跟在後面。
又爬了半個小時，藍樂樂的速度又慢了。賈玉桐走在她旁邊，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背包帶子，往上提了一點，幫她分擔重量。藍樂樂感覺到了，轉頭看了他一眼。賈玉桐沒有看她，只是看著前面的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藍樂樂轉回頭，繼續爬。寧源跟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終於爬到了。藍樂樂站在烽火台上，張開雙臂，迎著風，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舒服。」她說。賈玉桐站在她旁邊，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在陽光下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嘴角那抹笑。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下的城，看著天地之間的遼闊。「是啊，好舒服。」他說。
寧源站在他們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頭髮，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心裡的什麼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覺得，好像沒那麼沉了。
下山的時候，藍樂樂的腿開始抖了。賈玉桐走在她前面，轉過身，伸出手。「我扶你。」藍樂樂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了上去。賈玉桐握住她的手，很輕，很穩，像握著一件易碎的東西。他們一步一步往下走，寧源跟在後面，沒有說話。
晚上回到賓館，藍樂樂癱在床上，一動不想動。賈玉桐坐在椅子上，揉著腿。寧源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B市的夜很亮，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賈玉桐帶著寧源去看夜景了，藍樂樂腿太酸，就沒有跟著。
此時的B市，夜色正濃，萬家燈火。寧源站在天橋，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看著那些他不認識的人，看著那些他沒去過的地方。他不知道以後會去哪裡，不知道以後會做什麼，不知道以後會遇到誰。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賈玉桐，有藍樂樂，有邱非，有嘉世的那些人，有那些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跡的人。他們都在。他們一直都在。
過了幾天，藍樂樂該過生日了。十八歲，成人禮。
晚上，他們在賓館的房間裡給藍樂樂過生日。賈玉桐訂了蛋糕，插了蠟燭，關了燈。「許願。」賈玉桐說。藍樂樂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了很久。然後睜開眼，吹滅了蠟燭。
「生日快樂！」賈玉桐喊。寧源也跟著說：「生日快樂。」藍樂樂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像小時候一樣。賈玉桐把禮物遞給她。「給你的。」藍樂樂拆開，是一套化妝品。她愣了一下。「這……很貴吧？」賈玉桐笑了笑。「不貴，你值得。」藍樂樂看著他，看了很久。「謝謝。」她說。寧源把項鍊遞給她。「我的。」藍樂樂拆開，是一顆星星。她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謝謝哥。」她說。她把項鍊戴在脖子上，星星垂在鎖骨之間，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藍樂樂看著賈玉桐，又看著寧源。「我十八歲了。」她說。賈玉桐說：「是啊，成年了。」寧源沒有說話。藍樂樂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以後，要更懂事了。」賈玉桐笑了。「你已經很懂事了。」藍樂樂抬起頭，看著他，又看著寧源。「謝謝你們。」她說，「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個生日。」
賈玉桐和寧源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窗外的B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萬家燈火。藍樂樂站在窗前，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看著那些她不認識的人，看著那些她沒去過的地方。她十八歲了。她在陌生的城市，和兩個最好的朋友，過了十八歲的生日。
後來有一天，賈玉桐和寧源又在網吧單挑。
昨葉何草對此去經年，氣功師對驅魔師。兩個人打了很多局，各有勝負。最後一局打完，賈玉桐摘下耳機，看著寧源。「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寧源也摘下耳機，看著屏幕。此去經年站在競技場中央，戰鐮垂在身側，花瓣在他身邊飄落。他沉默了很久。
「賈玉桐。」他說。
「嗯。」
「我們應該怎麼活在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