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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B市(二)

2026-09-03 22:35:54 作者: 蓼藍的白蘞
  藍樂樂安靜了很久。她坐在椅子上,腿盤著,手托著下巴,眼睛盯著屏幕里那個站在競技場中央的驅魔師。花瓣還在飄,紅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落在此去經年的肩上,又滑落。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湖面,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我覺得吧,」她說,「開心,快樂。守護好自己想守護的人。這就足夠了。」

  寧源轉過頭看著她。藍樂樂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人活著不就圖個開心嗎?」她歪了歪頭,「打遊戲開心,和朋友在一起開心,吃好吃的開心。不開心的事,能躲就躲,躲不過就扛,扛完了繼續找開心的事。」她頓了頓,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上那顆星星。「還有,守護好自己想守護的人。」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寧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他說。藍樂樂笑得更開心了,眼睛彎成月牙,像小時候挖沙子時那樣。

  賈玉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他想了很久,久到藍樂樂以為他睡著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想什麼呢?」賈玉桐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做好自己就行。」他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藍樂樂撇了撇嘴。「你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賈玉桐搖了搖頭。「不是敷衍。」他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我是認真的。人這一輩子,能做成的事不多。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成,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他頓了頓,「你看寧源,他想打榮耀,就打成了冠軍。他想證明自己,也證明了。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所以他現在站在這裡,問我們『應該怎麼活』。因為他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目標,他在找下一個。」他看著寧源,寧源也看著他。「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寧源沉默了一下。「對。」

  賈玉桐笑了。「所以我說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敷衍。是真的。因為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做什麼。別人幫不了你,也替不了你。你得自己去找,自己去試,自己去扛。找到之後,就去做。做好它。別管別人說什麼,別管別人怎麼看。你覺得對,就去做。」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一下一下,很實。

  藍樂樂聽著,沒有說話。她看著賈玉桐,看著他眼裡的光,看著他嘴角的笑,看著他臉上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比她想像的更深。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深,是真的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想得很透。


  賈玉桐忽然話鋒一轉,看著寧源。「不過我猜,你想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寧源的睫毛顫了一下。

  賈玉桐說:「你應該想問,怎麼活得有價值,對吧?」寧源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回答了。賈玉桐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畫著看不見的圖案。「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想過。從古到今,從東方到西方,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誰都想活得有價值,誰都不想白來這世上走一遭。」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文藝復興的時候,有一句話。『得歡樂時且歡樂吧,誰知明日有沒有這閒暇。』」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首詩。「你猜是誰說的?」寧源搖頭。賈玉桐笑了。「洛倫佐·德·美第奇。美第奇家族的人,文藝復興的推動者。他有錢,有權,有地位,但他還是說——得歡樂時且歡樂。因為他知道,人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可能明天就死了,可能明天就病了,可能明天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能快樂的時候,就快樂。不要等。」

  藍樂樂在旁邊聽著,若有所思。「那不就是我剛剛說的嗎?開心就好。」

  賈玉桐看了她一眼。「差不多,但不一樣。你說的是心態,他說的是哲學。」藍樂樂翻了個白眼。「有什麼區別?」

  賈玉桐想了想。「心態是你覺得應該開心。哲學是,你知道了為什麼應該開心。」藍樂樂愣了一下。「那還是你說得對。」賈玉桐笑了。

  「還有。」他繼續說,「美國獨立宣言裡有一句話,『人人生而平等,擁有生命、自由、追求幸福的權利,不可剝奪。』」他看著寧源。「你注意到沒有,它說的是『追求幸福的權利』,不是『幸福的權利』。你有可能追到,也有可能追不到。但你有權利去追。你不能因為追不到就不追了。追的過程,本身就是價值。」

  寧源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古語也有類似的話。」賈玉桐說,「『大丈夫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他頓了頓。「這是太史慈說的。投筆從戎那個班超也說過類似的。他本來是個文人,抄書的。後來覺得沒意思,就把筆一扔,去打仗了。去了西域,待了三十年,收了五十多個國家。封侯,拜將,名留青史。他這一輩子,活得值不值?值。但他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差點死在外面。他追求的是功業,是名聲,是『不世之功』。他追到了。但更多的人沒追到。他們就不值了嗎?」


  寧源看著他。

  「從古至今,那武夫將軍,遷客騷人,為了那封狼居胥,位列三公,付出多少?最後卻只有幾人功成?」

  賈玉桐沉默了一下。「我覺得,人總得追求點什麼。不然就太無趣了。」他笑了。「不是為了追到,是為了追。你追了,你就有方向。你追了,你就有動力。你追了,你就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追不到也沒關係。追的過程,本身就是價值。」

  藍樂樂在旁邊小聲說:「你說得好聽。追不到,不難受嗎?」

  賈玉桐看著她。「難受。但比不追強。不追,你連難受的機會都沒有。」藍樂樂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有道理。」

  賈玉桐轉過頭,看著寧源。「不過你也別想這麼多。做好自己就行。自私一點,為自己而活。」寧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那你呢?」他問。

  賈玉桐愣了一下。「我?」

  寧源說:「你說,活的自私一點,做好自己就行。那你呢?你真的做自己了嗎?」

  賈玉桐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It takes a strong man to save himself, and a great man to save another.」

  藍樂樂皺了皺眉。「我英語不好,聽不懂。」

  賈玉桐轉過頭,看著她。「強者自救,聖人渡人。」

  寧源看著賈玉桐,看著他眼裡的光,看著他嘴角的笑,看著他臉上那些他熟悉的東西。他忽然覺得,賈玉桐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他還是那個會陪他打遊戲到凌晨的朋友,還是那個會在他難過的時候發消息給他的兄弟,還是那個會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的人。但他又變得更深了,更沉了,更像一座山了。

  寧源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花瓣還在飄,紅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落在屏幕里,落在他的眼裡,落在他的心裡。

  「說實話,我也沒想好。」他說。賈玉桐和藍樂樂都看著他。

  寧源盯著天花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首先,我不想那些強隊。霸圖,輪迴,藍雨……這些隊伍,我一個都不會去。」藍樂樂愣了一下。「為什麼?」

  寧源沉默了一下。「一是,我不一定能進。我的實力,我自己清楚。在挑戰賽能贏,是因為對手不夠強。到了職業聯賽,那些人都是打了多少年的老將,經驗比我豐富,心態比我穩定,操作也不比我差。我不一定能在他們手裡搶到位置。」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被誰聽見。

  藍樂樂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二是,就算進去了,也不一定有穩定的出場機會。」寧源繼續說,「那些強隊,都有自己的核心體系。我一個新人,去了也是替補,等機會,等別人受傷,等別人狀態不好。我不想等。」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我等夠了。」

  賈玉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其次,我為什麼不想留在嘉世。」寧源頓了頓。「嘉世氛圍確實挺好的。邱非對我很好,聞理、趙北辰、陳野原、孫銘澤、許言諾、林棲遲、周雨、蘇未晞——他們都很好。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麼。」他沉默了很久。「說不上來。就是……少了點什麼。」

  賈玉桐看著他的側臉。他沒有說破。但他知道,寧源說的是「真正心靈相通的人」。嘉世的人對他好,是因為他是隊友,是指揮,是冠軍。不是因為他是寧源。不是因為他這個人。不是因為他心裡那些藏了很久的、不敢說出口的東西。他需要一個人,不需要他說,就能懂他。那個人不在嘉世。那個人在這裡。在他的對面。在他的旁邊。在他的生命里。但他不能說出來。因為那個人不是他需要的那個人。

  「再就是……」寧源的聲音更低了。「哎呀,反正就是沒想好。」他抓了抓頭髮,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藍樂樂看著他,心疼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哥,別急。慢慢想。」

  寧源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握緊了她的。

  賈玉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畫著圈。他在想。寧源不想去強隊,不想去弱隊,不想留嘉世。那他能去哪兒?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藍樂樂忽然開口。「哥,你去百花怎麼樣?」寧源轉過頭看著她。藍樂樂說:「百花在K市,離Z縣近,離F縣也近。你回家方便。」寧源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藍樂樂會想到這個。他的家,他的故鄉,他離開很久的地方。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我適應不了百花的打法。」



  賈玉桐說:「蓋才捷是虛空的主力驅魔師,打了三年職業,經驗比你豐富。你去虛空,只能給他打替補。」寧源點頭。

  藍樂樂咬了咬嘴唇。「雷霆呢?雷霆的戰術體系很靈活,應該能容下你的風格。」寧源又搖了搖頭。「雷霆的陣容,和驅魔師的相性太差了。他們的核心是肖時欽,機械師,打的是控場和爆發。驅魔師也是控場,但控場的方式不一樣。兩個控場在一起,不兼容。」

  賈玉桐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著寧源,看著他那張被帽檐遮住半張的臉,看著他眼裡的迷茫,看著他嘴角那點倔強。「去皇風吧。」他說。

  寧源抬起頭,看著他。藍樂樂也看著他。

  賈玉桐的聲音很穩,很輕,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盪開一圈圈漣漪。「這樣我們都在B市,還能有個照應。」

  寧源看著賈玉桐,看了很久。賈玉桐也看著他,沒有說話,沒有笑,只是看著他。寧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這雙手打了那麼多年的遊戲,拿了冠軍,贏了比賽。但他還沒有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轉頭看著屏幕。此去經年站在競技場中央,戰鐮垂在身側,花瓣在他身邊飄落。紅的,粉的,白的。他想起老郭,想起那個欠網費、吃泡麵、抽劣質煙的大叔。他想起老郭留給他的信,想起那張白色的帳號卡,想起那把浮生若夢。皇風。掃地焚香。郭明宇。田森。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這雙手,握著的是此去經年,是浮生若夢,是老郭留給他的東西。他可能……本就該去皇風吧。

  窗外的B市,夜色正濃。

  賈玉桐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皇風戰隊,B市。主場在工人體育場那邊,離微草不遠。你要是來了,我們可以經常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打遊戲。」他笑了。「就像以前在Z縣一樣。」

  寧源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藍樂樂也站起來,走到寧源另一邊。「哥,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支持你。」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去皇風,我就去看你。你留在嘉世,我也去看你。你去哪兒,我都去看你。」

  寧源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裡的光,看著她嘴角的笑。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謝謝。」他說。

  藍樂樂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賈玉桐站在他們旁邊,看著窗外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他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還不錯。

  窗外的風,涼涼的,很舒服。寧源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葉子是綠的,嫩綠的,上面還有露水。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窗台上。轉過身,賈玉桐已經在等他了。「走,吃飯去。」賈玉桐說。藍樂樂也站起來。「吃什麼?」賈玉桐想了想。「涮羊肉?」藍樂樂眼睛亮了。「走走走!」

  三個人走出網吧,走進B市的夜色里。路燈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寧源走在中間,藍樂樂走在他左邊,賈玉桐走在他右邊。他們走過一條條街道,走過一盞盞路燈,走過一棵棵梧桐樹。風吹過來,帶著烤串的味道,帶著火鍋的味道,帶著春天的味道。

  賈玉桐忽然開口。「寧源。」

  「嗯。」

  「你還記得嗎?以前在Z縣,你問我,『我們應該怎麼活在這個世界上』。」

  寧源愣了一下。「記得。」

  「你現在有答案了嗎?」

  寧源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前方,看著路燈,看著梧桐樹,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然後他笑了,很輕,很淡,但很真。「還沒。但快了。」

  賈玉桐也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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