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世基地的訓練室里,白板上的字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聞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著後腦勺,盯著天花板。「玄奇那個騎士,旭日東升,太能扛了。上次咱們打他,蘇未晞磨了他50%的血,寧源又磨了他50%的血,才把他磨死。這要是團隊賽,他後面站著兩個治療,咱們怎麼打?」
陳野原趴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正面突破太難了。他的盾牌一豎,你根本打不穿。上次邱非隊長被他纏住,硬是拖了好幾分鐘。」
趙北辰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叉,又劃掉了。「繞開他?」他說,「怎麼繞?他那盾牌一擋,正面全是死角。除非我們從側面……」
「側面也不行。」孫銘澤端著保溫杯,搖了搖頭。「他的轉身速度不慢,而且他身後還有元素法師和神槍手看著。你繞側面,就是把自己送到槍口上。」
聞理嘆了口氣。「要是寧隊在就好了,他腦子轉得快,肯定有辦法。」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瞬。陳野原抬起頭,看向邱非。「隊長,還有幾天就決賽了,寧隊什麼時候回來啊?」
邱非站在白板前,沒有說話。他看著白板上那些被劃掉的線條,沉默了幾秒。「他會回來的。」
「兄弟們,想我了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寧源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黑色的嘉世隊服,拉鏈拉到一半,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點笑意,很淡,但確實在笑。
聞理第一個衝過去。「寧隊!」他一把抱住寧源,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快愁死了!」陳野原也跑過來,站在旁邊,咧嘴笑。「寧隊,你不在,我們連戰術都定不下來。」孫銘澤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許言諾小聲說了句「歡迎回來」。林棲遲站在她旁邊,笑著沖寧源揮了揮手。周雨從手機上抬起頭,看了寧源一眼,然後低下頭,打了一行字,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寫著:「回來了。」寧源點頭。趙北辰從白板前走過來,伸出手,握了握寧源的手,很用力。「回來就好。」蘇未晞站在角落裡,沒有說話。她看著寧源,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悲傷,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水底的石子一樣的東西。寧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移開了視線。
聞理拉著他往白板前走。「寧隊,你快看看,我們想了半天,都拿旭日東升沒辦法。他的盾太硬了,後面還有兩個治療,根本打不穿。」
寧源站在白板前,拿起馬克筆。他沒有立刻畫,而是看著白板上那些被劃掉的線條和圈叉,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正面突破不行。」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旭日東升的簡圖,在盾牌前面打了一個叉。「他的盾牌太硬,身後有治療,你打他,他的治療加血比你打得快。所以不能打他。」
聞理愣了一下。「不打他?那打誰?」
寧源在旭日東升身後畫了兩個人,標上「瑤光」和「曉夢」。「打治療。」他說,「他們的治療一死,旭日東升就是一堵不會回血的牆。磨也能磨死他。」
趙北辰皺眉。「但怎麼繞過旭日東升?他的盾牌一擋,正面全是死角。」
寧源在白板上畫了一條弧線,從旭日東升的側面繞過去,繞到他身後。「不是正面,是側面。旭日東升的盾牌只能擋住正面。他的側面和背後是空的。」聞理說,「但他轉身不慢啊,而且他身後有元素法師和神槍手看著,你繞側面,人家不就看見了?」寧源又畫了兩條線,從旭日東升的兩側同時繞過去。「所以不能一個人繞,要兩個人同時從兩側繞。他顧左就顧不了右,顧右就顧不了左。他的隊友也只能幫一邊,另一邊就是空的。」
陳野原眼睛亮了。「聲東擊西?」寧源點頭。「對。」
邱非看著白板,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誰去繞?」
寧源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名字。聞理,周雨。
「聞理速度快,槍體術能打近身。周雨能飛,從空中繞過去。兩個人從兩側同時切入,旭日東升只能擋住一個,另一個就能繞到他身後。他身後的治療看見了,但她們跑不快。只要你們切進去,治療就是靶子。」
聞理搓了搓手。「這個好,我喜歡。」周雨點了點頭。
寧源繼續寫。趙北辰,邱非。「你們倆正面牽制旭日東升。不用打死他,拖住他就行。等他被拖住了,聞理和周雨從兩側繞過去,切治療。治療一倒,旭日東升就是一塊鐵板,沒有血,沒有隊友,慢慢磨。」
趙北辰咧嘴笑了。「這個我行。」
寧源又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名字。陳野原,林棲遲,蘇未晞。「你們三個負責攔截對方的輸出。旭日東升被拖住了,治療被切了,他們的元素法師和神槍手肯定會來救。你們攔住他們,別讓他們靠近治療。」陳野原點頭。「明白。」
孫銘澤端著保溫杯,問了一句。「那我呢?」寧源看著他。「你跟著許言諾,保護她。她是治療,不能倒。」孫銘澤點頭。許言諾小聲說了一句「我會小心的」。
邱非看著白板上的陣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如果抽到五人擂台賽呢?」寧源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五個名字。寧源,趙北辰,陳野原,周雨,邱非。
「我打頭陣,儘量消耗對方。趙北辰第二,陳野原第三,周雨第四,邱非守擂。」
聞理問。「如果抽到一對一、二對二、三人擂台賽呢?」寧源繼續寫。三場一對一:邱非,陳野原,趙北辰。二對二:寧源和蘇未晞。三人擂台賽:聞理,周雨,寧源。「一對一,邱非打頭陣,陳野原第二,趙北辰第三。他們的個人能力不如我們,一對一我們有優勢。二對二,我和蘇未晞上。她的魔劍士正面壓,我的驅魔師策應。三人擂台賽,聞理打頭陣,周雨第二,我守擂。」陳野原問。「如果抽到三場一對一、三人擂台賽和團隊賽呢?」寧源繼續寫。三場一對一:邱非,陳野原,趙北辰。三人擂台賽:寧源,蘇未晞,周雨。團隊賽:邱非,寧源,蘇未晞,聞理,孫銘澤,許言諾。
「一樣。一對一我們占優,三人擂台賽我守擂,團隊賽按剛才的戰術打。」聞理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頭,忽然笑了。「還是你在好。你在,我們就知道該怎麼打了。」寧源沒有說話。他看著白板,沒有回頭。
「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也打得很好。」他說。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蘇未晞注意到,他的手指捏著馬克筆,捏得很緊,指節泛白。她移開了視線。
幾天後的傍晚,H市的天空被夕陽燒成橘紅色,雲層很厚,像一塊浸了油的布,從西邊一直鋪到東邊。體育館外面的廣場上,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入口。有人在拍照,有人舉著螢光棒,有人穿著嘉世的隊服,也有人穿著玄奇的隊服。兩種顏色在廣場上交織,像兩條流向相反的河。
嘉世休息室的門關著,外面的聲音很悶,像隔了一層水。聞理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敲著扶手。陳野原來回走了兩圈,被孫銘澤按住了。許言諾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條發繩,是她從藍樂樂那裡拿到的,說是寧隊送的,能帶來好運。趙北辰難得沒有開玩笑,靠著牆,閉著眼睛。周雨在手機上打字,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林棲遲和蘇未晞坐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邱非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夕陽已經落下去大半,只剩一道金邊,勾在建築物的輪廓上。
寧源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白蘞蹲在他肩上,歪著頭,一動不動。
「觀眾朋友們!歡迎來到榮耀挑戰賽決賽的現場!」潘林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隔著牆,隔著門,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是你們的老朋友潘林!」「我是李藝博。」另一個聲音接上來,穩一些,沉一些。
「經過激烈的半決賽,嘉世戰隊和玄奇戰隊最終會師決賽!李指導,您覺得今天的決賽,誰更有希望?」潘林的聲音裡帶著興奮。李藝博笑了。「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嘉世在半決賽打出了兩個十比零,狀態火熱。尤其是他們的指揮寧源,在八強賽中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他的正面突破能力相比小組賽有了質的飛躍,現在你很難找到他的短板了。玄奇這邊,小組賽曾經擊敗過嘉世,心理上有優勢。而且他們的教練張益瑋是上一任一槍穿雲的操作者,戰術素養極高。兩支隊伍各有優勢,很難說誰更穩。」
潘林也笑了。「李指導還是這麼不粘鍋。」李藝博說:「不是我圓滑,是這兩支隊伍確實實力相當。嘉世在小組賽之後進步明顯,玄奇則一直在研究嘉世的打法。這場決賽,與其說是實力的比拼,不如說是意志的較量。」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看台上的座位正在被填滿,螢光棒連成一片海,嘉世的紅色和玄奇的藍色,在夜色里交織。有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嘉世必勝」。有人舉著橫幅,上面寫著「玄奇復仇」。有人在喊邱非的名字,有人在喊寧源的名字,有人在喊湯興的名字。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飛。
休息室里,寧源睜開眼睛。白蘞在他肩上叫了一聲,他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邱非轉過身。「走吧。」所有人站起來。
他們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廊很長,燈很亮,照得地面發白。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很整齊,很穩。走廊的盡頭是入口,光從那裡湧進來,亮的,白的,刺眼的。寧源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邱非,後面是聞理,旁邊是趙北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很穩。他想起父親的信,想起寧安源的話,想起藍樂樂在摩天輪上親他的那一下,想起展廊里的那扇門。他把它推開了,他走出來了,他在往前走。
他們走出走廊,走進球場。燈光打在身上,很亮,很熱。看台上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嘉世的粉絲在喊,玄奇的粉絲也在喊,兩種聲音撞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寧源眯了一下眼睛,燈光太亮了,亮得他有一瞬間什麼都看不見。然後他看見了對面,玄奇的選手也從另一條走廊里走出來。湯興走在最前面,方達旭跟在他身後,然後是羅天,蘇瑤,何曉曉,周子恆。湯興的目光穿過球場,落在他身上。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沒有火花,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雙方走到球場中央,裁判站在中間,兩隊選手握手。湯興握住寧源的手,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瘦了。」他說。寧源說:「你也是。」湯興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好好打。」寧源點頭。「會的。」
雙方退場,各自回到比賽席。
大屏幕上,倒計時開始。雙方隊長走向裁判席,抽取賽制。邱非和湯興站在裁判兩側,裁判按下按鈕,屏幕上的數字開始滾動。全場的目光都盯著那塊屏幕,嘉世的粉絲在喊「擂台賽」,玄奇的粉絲在喊「一對一」。數字停了。
五人擂台賽。
潘林激動地喊:「五人擂台賽!雙方各派五名選手,車輪戰,直到一方全部出局!」
李藝博說:「這個賽制對選手的個人能力和教練的排兵布陣都是極大的考驗。誰打頭陣,誰守擂,每一步都可能影響全局。嘉世這邊,寧源會不會打頭陣?玄奇這邊,湯興會不會第一個上?讓我們拭目以待。」
雙方教練席上,張益瑋拿著戰術板,在對隊員說著什麼。湯興點了點頭,方達旭點了點頭,羅天點了點頭。嘉世這邊,邱非看著寧源。寧源點了點頭。邱非在名單上寫下第一個名字。
大屏幕上,雙方第一個出場的選手名字緩緩浮現。嘉世:此去經年。玄奇:十步一殺。
全場沸騰。潘林喊道:「果然!寧源打頭陣!牧城也打頭陣!指揮對指揮,核心對核心!這是八強賽的重演!」
李藝博說:「八強賽的時候,寧源用42%的血量擊敗了牧城。那場比賽之後,牧城一定研究了很多遍錄像。這一次,他會有備而來。而寧源,經過這幾天的調整,狀態如何,我們還不清楚。這將是一場硬仗。」
裁判舉起手。大屏幕上,地圖開始隨機。畫面飛速切換——擂台、廢墟、峽谷、迴廊——最後定格在一張所有人都沒見過的地圖上。
空中花園。
潘林愣了一下。「空中花園!這是一張非常罕見的地圖!特點是地形複雜,高低錯落,有大量的立柱、花架和迴廊。視線受阻嚴重,而且有很多可以藏身的角落。」
李藝博也皺起了眉。「這張圖對神槍手和驅魔師都不太友好。視線受阻,遠程優勢發揮不出來。但對牧城來說,這可能反而是好事。他的風格是防守反擊,複雜地形可以幫他藏身,等待寧源犯錯。而寧源,他的正面突破能力在八強賽中已經證明過了,但在這張圖上,正面突破會很難,因為你看不見對手在哪裡。」
潘林說:「好的!雙方選手已經進入遊戲!嘉世這邊是寧源的此去經年,驅魔師!玄奇這邊是牧城的十步一殺,神槍手!地圖,空中花園!比賽,開始!」
畫面切換進遊戲。
此去經年出現在空中花園的東側,周圍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頭頂是爬滿藤蔓的花架,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是迴廊,石柱上刻著花紋,藤蔓垂下來,像帘子一樣遮住了視線。
十步一殺出現在西側,站在一座石橋上,橋下是淺淺的水池,水面上漂著花瓣。牧城沒有動,他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頭頂是花架,腳下是石板,左邊是一排灌木,右邊是迴廊的入口。他選擇了右邊,閃身進了迴廊。
寧源也沒有急著動。此去經年蹲在灌木叢後面,看著前面的迴廊。迴廊很長,每隔幾步就有一根石柱,每一根石柱後面都可以藏人。他不能貿然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搭在鍵盤上,很穩。
決賽,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