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廊很長,望不到盡頭。兩側的牆壁上掛滿了畫,一幅挨著一幅,畫框是暗金色的,在暖黃色的壁燈下泛著陳舊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寧源踩在上面,腳步聲很輕,卻在空曠的展廊里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來到這裡的,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他只記得自己剛才還在聽藍樂樂彈鋼琴,頭很疼,眼前一黑,然後就站在了這裡。沒有眩暈感,沒有失重感,就是很自然地,從那裡過渡到了這裡,像翻過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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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經過一幅畫,畫中是一個女人,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知道這幅畫,《蒙娜麗莎》。全世界的人都認識她。達·文西用了四年時間畫她,把她畫進了每一個人的記憶里。寧源停下來看了兩秒,沒有太多感覺。畫中的女人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疏離。她看著他,又像沒有看他。那個微笑藏在嘴角,不深不淺,不冷不熱,像隔著一層霧。他繼續往前走。
又經過一幅畫,《星空》。梵谷的。天空在旋轉,星星在燃燒,柏樹像黑色的火焰一樣向上竄。寧源停下來看了幾秒。他想,這幅畫不是在畫星空,是在畫梵谷自己。他把自己畫進了每一顆星星里,畫進了每一道筆觸里。那些短促的、有力的、密密麻麻的線條,不是顏料,是他的心跳。他看了幾秒,繼續往前走。
又經過一幅畫,《吶喊》。蒙克的。一個人站在橋上,雙手捂著耳朵,臉扭曲著,背景的夕陽像血一樣紅。寧源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的臉。那不是吶喊,那是被堵在喉嚨里的尖叫。那個人不是在喊,是喊不出來。
他繼續走。走過了很多畫。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每一幅畫都像一扇窗戶,窗戶後面是一個已經死去很久的人留下的夢。他們把自己的夢畫在畫布上,掛在牆上,等著後來的人路過。寧源走得很慢,不急,也不慌。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去,也不知道這條展廊有沒有盡頭。他只是走著。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一幅畫前面,背對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很長,紮成馬尾,垂在背後。身形很瘦,肩膀微微前傾,像一個習慣低頭走路的人。寧源看了一眼那人面前的畫——是一幅肖像畫。畫中人面容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鬚是紅褐色的,帶著一頂氈帽,耳朵被紗布包裹著。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畫外,像一把鈍刀,不是鋒利,是沉重。寧源認出了這幅畫,梵谷的《自畫像》。不是他早期的那些,是他在聖雷米精神病院畫的那幅,他割掉耳朵後的最後一幅自畫像。旁邊就是《蒙娜麗莎》,幾步之外,排著長長的隊伍,人聲鼎沸,閃光燈此起彼伏。而這個人,獨自站在梵谷的自畫像前,一動不動,像那幅畫裡有什麼東西拽住了他。寧源感到奇怪,竟然有人不看《蒙娜麗莎》,卻站在這幅自畫像前面?
他走了過去。「你不去看《蒙娜麗莎》嗎?」他問。
那人沒有回答。寧源又看了一眼那幅自畫像,畫中人的眼睛像兩口枯井,裡面沒有水,只有深淵。那不是在畫自己,是在審判自己。梵谷把自己釘在畫布上,逼著自己看,逼著自己承認——這就是你,你就是這副樣子。
「梵谷。」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寧源轉頭看他,那個人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
「他一生畫了四十多幅自畫像,這是最後一幅。畫於1889年,在聖雷米的精神病院裡。他已經割掉了自己的耳朵,臉上的紗布還在。他用了一整年時間畫自己,從各種角度,帶著各種表情。但這一幅不一樣,你發現了嗎?」寧源看著那幅畫,沒有說話。
「之前的自畫像,他都在看畫外的自己,在審視,在記錄,在試圖理解。這一幅,他沒有在看自己,他在看畫外的人。他在問你——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你看見我了嗎?你看見真正的我了嗎?」那人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畫完這幅畫不到一年,就朝自己的胸口開了一槍。那一年,他三十七歲。」
寧源沉默了。他看著畫中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穿過一百多年的時光,落在他身上。那雙眼睛不是在看他,是在看所有人。那裡面沒有答案,只有問題。
「你說,人這一生,勞苦愁煩,是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人問。
寧源被這個問題噎住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幅自畫像,想了很久。畫中人的眼睛像兩團熄滅的火,灰燼里還殘留著溫度。他試圖握住那個溫度,卻只觸到了冰冷。
「為了活著。」他說。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空曠的展廊里,很清晰。那人沒有轉身,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是那種「我也曾經這樣想過」的笑。
「活著?」他說,「活著是前提,不是目的。石頭也活著,它只是不動而已。細菌也活著,它只是分裂而已。你活著,你吃飯,你睡覺,你呼吸,你心跳——這些都是活著的證據,但不是活著的理由。如果你只是活著,那你和石頭有什麼區別?石頭不會問自己為什麼活著,你會問。這就是你和石頭的區別。你問出了這個問題,就說明活著不是答案。因為如果真的只是為了活著,你不會問。你問了,就說明你在找別的東西。」
寧源沉默了一會兒。展廊里很安靜,遠處《蒙娜麗莎》前面的人群還在吵,但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玻璃,傳到這裡只剩下嗡嗡的、模糊的響動,像遠處的海浪拍在岸上。
「為了快樂。」他說。
那人又笑了一下。「快樂?什麼是快樂?多巴胺,血清素,內啡肽。你吃了一頓好的,多巴胺分泌了,你快樂了一個小時。你買了一件新衣服,多巴胺又分泌了,你快樂了一天。你贏了一場比賽,多巴胺又分泌了,你快樂了一個星期。然後呢?多巴胺的濃度降下來了,你又回到了原點。你又要去找下一個刺激。你一輩子都在追,追到了,快樂一下,然後又沒了。你像一隻追自己尾巴的貓,轉了一圈又一圈,永遠追不到。快樂是化學反應,是神經遞質,是大腦給你的獎勵。它不是意義,它是讓你去尋找意義的工具。動物也快樂,狗吃到骨頭會搖尾巴,貓被撓下巴會眯眼睛。如果你活著只是為了快樂,那你和一隻狗有什麼區別?」
寧源沒有回答。他又想了一會兒。牆上的自畫像里,梵谷的眼睛還在盯著他。那裡面沒有快樂,甚至沒有痛苦。那裡面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鉛一樣的注視。
「為了愛。」他說。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變得更輕了。「愛。你愛過的人,還在你身邊嗎?你愛的人,你留得住嗎?」寧源的心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愛不是占有,不是擁有,不是永恆。愛是一個瞬間。你愛他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擁有了愛。然後呢?那個瞬間過去了,你怎麼辦?你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回憶那個瞬間?你用一輩子的力氣去尋找下一個瞬間?愛不是答案,愛是問題。它讓你去問自己——你為什麼愛他?你為什麼不能不愛他?你問到最後,發現沒有答案。你只是愛他,沒有理由。愛不需要理由,就像存在不需要理由。你在這裡,你愛他,你活在這個世界上——這三件事都不需要理由。但不需要理由,不代表它們就是答案。它們是謎面,不是謎底。」
寧源的喉嚨發緊。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藍樂樂,想起了那些他愛過和正在愛著的人。他想起父親站在樓下,他站在樓上,他沒有下去,那個人也沒有上來。他想起藍樂樂站在路燈下,攥著那張帳號卡,說「我記住你了」。他想起摩天輪上那個吻,很輕,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看就化了。
「為了不辜負別人的期待。」他說。
那人轉過身,看著他。那張臉讓寧源心裡一緊——那是他自己的臉,但又不太一樣。更沉,更靜,眼睛裡裝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是寧安源。他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夢裡了。
「別人的期待?」寧安源說,「葉修期待你成為下一個戰術大師,邱非期待你扛起嘉世,藍樂樂期待你回應她的感情。你把他們的期待都背在身上,你背得動嗎?你背了,然後呢?你累得像一條狗,你連覺都睡不好,你一個人抽菸,一個人失眠。你完成了他們的期待,他們滿意了,然後呢?還有下一個期待。你永遠在滿足別人,你永遠不是自己。你是一面鏡子,反射別人的光,你自己不發光。你的光呢?你的光在哪裡?」
寧源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一個人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聲音。不是自己的聲音,是別人的。是記者的,是網友的,是隊友的。他們說你要贏,你不能輸,你是指揮,你是核心,你不能倒下。他沒有倒下,但他快被壓垮了。
「為了證明自己。」他說,聲音有點啞。
寧安源看著他。「證明給誰看?給那些罵你的人?他們今天罵你,明天可能就忘了你。你證明給一個明天就會忘記你的人看,有什麼意義?給你父親看?他已經不在了。他聽不見了。你贏了比賽,他看不見。你輸了比賽,他也看不見。你證明給他看,他已經不在了。你證明給藍樂樂看?她不需要你證明什麼。她喜歡你,不是因為你贏了比賽,不是因為你有多強,是因為你是你。你不需要證明,你只需要存在。她看見你了,她一直在看你,她不需要你發光,她只需要你在那裡。」
寧源的眼眶紅了。他看著寧安源,寧安源也看著他。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水一樣的平靜。
「為了留下點什麼。」寧源說。
寧安源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很淡的、像風吹過水麵一樣的笑。「留下什麼呢?梵谷留下了九百多幅畫,他死後一百多年,人們終於看見了他。他成了全世界最著名的畫家之一,他的畫賣出了天價,他的名字被刻進了歷史。但他自己呢?他躺在那片麥田裡,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後人會怎麼看他,不知道他的畫會被掛在羅浮宮,不知道有那麼多人會站在他的畫前面哭。他什麼都不知道。他留下的那些東西,對他自己來說,沒有意義。」
他頓了頓,看著牆上的自畫像。「那你呢?你想留下什麼?冠軍獎盃?那些獎盃會被放在柜子里,落灰。時間久了,銅會生鏽,名字會被忘記。你打過的比賽,會被新的比賽覆蓋。你的操作,會有更強的人打出來。你留下的東西,終有一天會消失。那你為什麼還要活著?」
寧源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他想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寧安源剛才說的那些話。活著不是目的。快樂是短暫的。愛是留不住的。別人的期待是背不動的。證明自己是無意義的。留下的東西終會消失。每一個答案都被輕輕地推開了,像推開一扇門,門後面不是答案,是另一扇門。他站在那裡,看著牆上的自畫像,梵谷的眼睛還在盯著他。那雙眼睛穿過一百多年的時光,落在他身上。那裡面沒有答案,只有問題。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活著。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死。」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
寧安源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那幅自畫像。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知道蘇格拉底在雅典被審判的時候,他的學生問他,老師,你為什麼要喝下毒酒?你可以逃走的。蘇格拉底說,如果我逃走了,法律還有什麼意義?我不能用不正義的方式去對抗不正義。他的學生又問,那你為什麼不怕死?蘇格拉底說,因為我不知道死是什麼。我不知道死是好事還是壞事,所以我不能怕它。我只知道,逃避正義是壞事。所以我不逃。」他頓了頓。「他沒有說自己是為了什麼活著,但他知道為什麼不去死。」
寧源抬起頭。
「你知道王陽明被貶到貴州龍場的時候,他在那個瘴癘之地,沒有書,沒有朋友,沒有學生。他一個人躺在石棺里,問自己: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如果聖人在這個地方,他會怎麼做?他問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忽然大悟,說,聖人之道,吾性自足。答案不在外面,在自己心裡。」
寧源看著寧安源,寧安源也看著他。
「你問了我這麼多問題。」寧源說,「你自己有答案嗎?」
寧安源笑了。「我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寧源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幅自畫像,梵谷的眼睛在壁燈下泛著微弱的光。那不是在看他,是在看所有人。那裡面沒有答案,只有問題。但問題本身就是答案。你問了,你在找,你活著,這就是答案。不是因為你找到了,是因為你在找。不是因為你有使命,是因為你在尋找使命。
「人,是為了使命而來的。」他說。
寧安源的眼睛亮了一下。「為什麼?」
寧源深吸一口氣。「因為其他的答案都站不住腳。活著不是目的,活著只是前提。快樂、愛、不辜負期待、證明自己、留下點什麼——這些都可能是使命的一部分,但不是使命本身。使命是你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原因。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自己找到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從現實層面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梵谷的使命是畫畫,他畫了九百多幅畫,只賣出了一幅。他沒有放棄。他畫到了最後一天,畫到了他不能再畫為止。我的父親,他的使命是保護這個家。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和母親推出去,一個人扛著。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從哲學層面說,康德說過,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你不能把自己當成工具,去實現別人的目的。你的使命是你自己的目的。不是你用來證明自己的工具,不是你用來滿足別人期待的手段。你的使命就是你成為你自己的方式。」
寧安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從思想層面說,存在先於本質。薩特說的。你出生的時候沒有意義,意義是你自己創造出來的。你不是帶著使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你是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你的使命的。你活著,你選擇,你行動,你成為了你。你的使命就是你成為你的那個過程。」寧源的聲音越來越穩。
「從歷史層面說,王陽明在龍場悟道,悟出了什麼?悟出了『心即理』。答案不在外面,在自己心裡。你的使命不在別人那裡,不在獎盃里,不在掌聲里,在你心裡。你問你自己,你為什麼要打榮耀?你為什麼要當指揮?你為什麼輸了比賽會難受,贏了比賽也沒有那麼開心?你問到底,你會發現,你不是為了贏,你是為了證明——證明你可以,證明你值得,證明你是一個有用的人。你父親把你推出去,是想讓你證明你可以。你證明了。你打了職業,你進了八強,你贏了比賽,你讓那麼多人看見了你。你完成了你的使命嗎?沒有。因為你的使命不是贏一次比賽,不是進一次八強,不是拿一次冠軍。你的使命是——成為你自己。成為那個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的你自己。」
「好。」他說,「好答案。」
他轉過身,看著那幅自畫像。畫中的梵谷也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問題了,是答案。
「那我是誰?」寧安源問。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問題都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寧源知道,這個問題的重量,比前面所有的加起來都重。
寧安源沒有等他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蘇格拉底說,認識你自己。德爾斐神廟的門楣上刻著這句話,他把它當作自己哲學的核心。你認識你自己嗎?你知道你是誰嗎?你知道你的邊界在哪裡,你的可能在哪裡,你的不可能在哪裡?你知道你愛什麼,怕什麼,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你認識你自己,然後你才能成為你自己。」
他頓了頓。「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我在懷疑,所以我存在。你的存在不是因為你有一個身體,不是因為你有一個名字,是因為你在思考。你在想你是誰,所以你存在。你不想了,你就不存在了。你現在在想,所以你在這裡。」
他又說。「康德說,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不是社會的工具,不是家庭的工具,不是榮耀的工具。你是你自己的目的。你是誰?你是你的目的。你活著就是為了成為你自己,不是為了別的。」
他轉過身,看著寧源。「尼采說,成為你自己。你不是生來就是你的,你是要成為你的。你的本質不是你一出生就有的,是你用你的一生去創造的。你不是找到了你自己,你是創造了你自己。你是誰?你是你創造的那個自己。」
寧源聽著,沒有說話。
「東方也有。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你是誰?你是你成長的過程。你是你十五歲的志向,三十歲的立足,四十歲的通透,五十歲的知天命。你不是一個靜止的點,你是一條流動的河。」
他頓了頓。「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你是誰?你是那個戰勝自己的人。不是戰勝別人,是戰勝自己。你的懶惰,你的恐懼,你的逃避,你的軟弱。你戰勝了它們,你成為了自己。」
寧安源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期待,是信任。
「我不希望你現在就給我答案。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需要用一生去回答。你才剛剛開始,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還會遇到很多人,經歷很多事,輸很多比賽,贏很多比賽。你會哭,會笑,會崩潰,會站起來。你會在某一天的某一個瞬間,忽然想起這個問題,然後發現自己有了答案。但不是現在。」
他轉過身,面朝展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門,白色的,很亮。
「推開門,走出去,然後繼續向前。你不應該留在此處。」
寧源看著他,忽然意識到,和他說了這麼久話的人,是寧安源。那個在他最黑暗的時候出現,替他扛了那麼多年的寧安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寧安源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淡。不是像霧一樣散去,是像水一樣滲進空氣里。他的輪廓還在,但顏色在褪,從深到淺,從有到無。
「這一路走來,雖然很累。」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真的很開心。」
寧源伸出手,想抓住他。但他的手穿過了寧安源的身體,什麼也沒有碰到。寧安源看著他,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水一樣的注視。
「其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說。
然後他消失了。
展廊還是那條展廊,畫還是那些畫,壁燈還是那些壁燈。寧源站在原地,手還伸著,什麼也沒有抓住。然後記憶涌了上來。不是像潮水一樣,是像雨。一滴一滴,起初很疏,很輕,落在地面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滲進去了。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最後像傾盆大雨一樣,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他看見了海。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去海邊。海水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父親把他抱起來,讓他看遠處。他看不見海的盡頭,只看見一層一層的浪推過來,推過來,推不過來。父親說,海那邊是另一個國家。他問,那邊的人說什麼話?父親說,說不一樣的話。他問,那他們聽得懂我們說話嗎?父親說,聽不懂。他問,那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說什麼?父親笑了,說,他們不需要知道。他說,為什麼?父親想了想,說,因為海太大了,把聲音都吞掉了。
他看見了動物園。母親牽著他的手,走過一個個籠子。猴子在假山上跳來跳去,孔雀開屏了,很漂亮,羽毛上的眼睛像在看他。他站在籠子前面不肯走,母親蹲下來,問他,想不想摸一摸?他點頭。母親說,不能摸,會咬你。他問,它為什麼要咬我?母親說,因為它害怕你。他說,我沒有要傷害它。母親說,它不知道。他想了很久,說,那我跟它說,我不傷害它。母親笑了,說,它聽不懂你說話。他不信,蹲下來,對著籠子裡的孔雀說,我不會傷害你的。孔雀看了他一眼,轉過頭,繼續走。他很難過。母親說,沒關係,它知道你不想傷害它。他問,它怎麼知道?母親說,因為它看見你的眼睛了。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說,我的眼睛能告訴它?母親說,能。
他看見了琴房。一間很小的房間,窗戶對著隔壁的牆,陽光照不進來。他站在譜架前面,小提琴夾在肩膀和下巴之間,手指按著琴弦,很疼。老師在旁邊敲著譜架,說,不對,又錯了,再來。他重新拉,手指滑了一下,音跑了。老師嘆了口氣,說你什麼時候能練好?你的手指不夠快,耳朵不夠准,節奏感也不行。他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轉,沒有掉下來。老師走了,琴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把小提琴放下來,揉了揉肩膀,很酸。隔壁傳來鋼琴聲,很輕,很柔,不緊不慢,像有人在陪他。他站在琴房中間,聽著那個聲音,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被那個聲音輕輕戳了一下,就破了。他不知道隔壁彈琴的人是誰,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只知道她在那裡,一直在他隔壁。他練琴的時候她在,他拉錯的時候她在,他被罵的時候她在。她從來沒有走過。
他看見了藍樂樂。很小的時候,她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條花裙子,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在挖沙子。他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抬頭看他,說,你幫我挖。他蹲下來,幫她挖。他們挖了一個坑,又填上了。她又挖了一個,又填上了。她說,我們在挖寶藏。他問,寶藏在哪裡?她說,在下面,挖到了就有了。他們挖了很久,什麼也沒有挖到。她把手裡的沙子揚起來,說,寶藏不在下面,在上面。他抬頭看,沙子飛起來,落在他的頭髮上,她笑了,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他也笑了。那一年,他四歲,她五歲。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她住在他家隔壁,只知道她彈鋼琴,只知道她總是笑。後來她搬家了,他再也沒有見過她。再後來,他在Z縣的巷子裡,又看見了她。她長大了,頭髮紮成麻花辮,穿著白色的羽絨服,站在路燈下,手裡攥著一張帳號卡。他認出了她。她沒有認出他。
他想起了那個問題——「你為什麼不去看《蒙娜麗莎》?」
他找到了答案。
寧源站在展廊里,看著那幅自畫像。梵谷的眼睛還在盯著他,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問題了,是答案。他笑了,然後轉身,走向那扇門。推開門,光涌了進來。
寧源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的,燈是關著的,窗簾拉著,只有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很暖。藍樂樂坐在床邊,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有淚痕。
「哥……」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嚇死我了……你昏迷了三個多小時……」
寧源看著她。她的頭髮有點亂,有幾縷垂在臉側。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她的嘴唇有點干,起了一點皮。他想起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女孩,蹲在地上挖沙子,手被凍得通紅,問他,寶藏在哪裡?他說,在下面,挖到了就有了。她挖了很久,什麼也沒有挖到。她把手裡的沙子揚起來,說,寶藏不在下面,在上面。沙子落在他頭髮上,她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和現在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抱住她。抱得很緊,很用力。藍樂樂愣住了,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也抱住他。
「我都想起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小時候的事,都想起來了。你彈鋼琴,我拉小提琴。你是我鄰居,一直在我隔壁。」藍樂樂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肩上,眼淚流下來,打濕了他的衣領。
「謝謝你。」謝謝你等我。謝謝你沒有走。
他們抱了很久。寧源鬆開她,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
為什麼不去看《蒙娜麗莎》?因為他早已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蒙娜麗莎。」
藍樂樂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但她在笑。
冷靜下來後,寧源問她,我昏迷了多長時間。藍樂樂說,三四個小時。他又問,嘉世戰隊的半決賽已經結束了吧?結果怎麼樣?藍樂樂笑了。「十比零,」她說,「又是十比零。決賽要對玄奇。」
寧源點了點頭。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他想起了寧安源說的那句話——推開門,走出去,然後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