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源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隊服。
嘉世的紅黑色外套還穿在身上,胸口那個隊徽在高鐵站慘白的燈光下反著光。他衝進售票大廳的時候,廣播正在播報一趟即將發車的列車信息。他跑到自動售票機前,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戳,F縣,最近的一班。機器吐出一張票,他攥在手裡,轉身就往安檢口跑。
檢票的隊伍很長。他站在隊尾,看著前面緩慢移動的人群,手指不停地敲著大腿。一秒,兩秒,三秒。隊伍不動。他的呼吸越來越急。前面有人在爭論什麼,好像是行李超重。他聽不清,只覺得聲音很大,很吵,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嗡嗡地響。
「讓一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但很乾。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動。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那人嘟囔了一句,往旁邊挪了半步。他從縫隙里擠過去,往前走了幾步,又被堵住。再擠,再走。等他過了安檢,衝上站台的時候,車門正在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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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他跑過去。車門已經合上了。他站在黃線外面,看著列車慢慢駛出站台,車窗里的燈光一格一格地掠過,越來越快,越來越遠,然後消失在隧道里。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隊服裡面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冷得發緊。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票,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鐵軌,轉身去找下一趟車。
站台上風很大,吹得外套下擺啪啪地響。他低頭看手機,藍樂樂發了好幾條消息。「哥,你上車了嗎?」「幾點的車?」「到了告訴我。」他回了一句「沒趕上,等下一趟」。藍樂樂秒回:「別急,我在車站等你。」
下一趟車在四十分鐘後。寧源站在站台上,沒有找座位,就蹲在那裡。風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他沒有撥開。腦子裡很亂,又很空。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小的時候,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走在F縣的老街上。他坐在父親肩膀上,兩隻手抓著父親的頭髮,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高的。那時候父親還沒有後來的脾氣,還會笑,還會在下班回來的時候給他帶一個烤紅薯。
後來就變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父親的臉色越來越沉,話越來越少,酒越喝越多。再後來就是摔東西,吵架,母親哭,父親罵。再後來母親走了,家裡就剩他和父親兩個人。他有時候想,如果那天他沒有躲在房間裡,如果他能走出去,站在父親面前,問他一句「為什麼」,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但他沒有。他一直躲在房間裡,直到離家出走的那天。
「你父親對你並不好,你又何必如此呢?」一個聲音在寧源腦海里想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誰來幫幫我?寧源把頭埋進胳膊了更深了。他自己也不清楚現在他對父親是什麼感情。
列車進站的廣播響了。他抬起頭,車門打開,他走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一條線。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很涼。
藍樂樂在出站口等他。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圍得很緊,只露出兩隻眼睛。她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手插在口袋裡,是藍樂樂家的司機老孫。
「哥!」藍樂樂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涼,握得很緊。
「走吧。」寧源說。
老孫已經把車門打開了。三個人上了車,老孫發動車子,駛出車站。
寧源沒說話。他看著窗外,F縣的街道比記憶中舊了很多。路燈昏黃,地面坑坑窪窪,街邊的店鋪關了大半。他想,這條路他小時候走過很多遍。那時候兩邊都是擺攤的,賣菜的,賣早點的,賣小孩玩具的,很熱鬧。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還有一件事。」藍樂樂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爸……其實去年就查出來有病了。他一直沒告訴你。是這次腦溢血住院,醫生檢查的時候發現的。他一直沒有去治。」
寧源轉過頭看著她。藍樂樂的眼睛紅紅的。「他一個人住的。鄰居說,他最近半年瘦了很多,走路也不太穩。但他不讓別人告訴你。他說你在打比賽,不能分心。」
寧源沒有說話。他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影子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暗紋。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忽然慢下來,然後徹底停了。
老孫按了一下喇叭。「前面堵了。」
寧源往前看,前面的車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河,看不見頭。兩側的車都塞滿了,沒有人能動。他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窗外。路邊是一個菜市場,晚上關了門,鐵皮門拉下來,上面貼滿了小GG。對面是一排居民樓,窗戶亮著燈,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
車裡很安靜。藍樂樂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老孫沒有熄火,發動機輕輕震著,儀錶盤上的時鐘在走。
「你不應該記恨你父親嗎?可為什麼我卻感受到你有……同情的情緒?」寧安源的聲音再次想起。
「不要再說了……好嗎?你真的很煩啊!!」
「你生氣了?你竟然生氣了?真是少見……」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車流紋絲不動。藍樂樂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寧源。寧源的臉色很白,比平時還白。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麼坐著,盯著前面的車尾燈。
藍樂樂知道他在急。他越是不說話,越是安靜,就越是在急。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車外有人在按喇叭,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密。有人搖下車窗探出頭往前看,有人下了車站在路上張望。一個騎電動車的人從車縫裡鑽過去,罵了一句什麼。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從人行道上走過,走得慢悠悠的,一點都不急。
車裡,寧源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繃得太緊了。他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可心臟卻跳的令人難受。他盯著前面的車尾燈,眼睛一眨不眨。那盞紅燈在黑暗裡亮著,像一個不會動的信號。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他只知道有人在等他。在一家他不知道在哪裡的醫院裡,在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的病房裡,有一個人在等他。那個人做過很多錯事。那個人讓他恨了很多年。但那個人在等他。
「走。」寧源忽然開口。藍樂樂愣了一下。寧源已經推開了車門,冷風灌進來,他站在車外,彎腰看著她。「跑過去。」他說。
藍樂樂沒有猶豫,跟著他下了車。老孫在後面喊了一聲,她回頭說了一句「我們先走了」,就跟著寧源往前跑。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跑。寧源跑在前面,紅黑色的隊服在路燈下忽明忽暗。藍樂樂跟在他後面,白色的羽絨服在夜色里很顯眼。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踩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很重。他跑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跑過一棟又一棟樓房。風吹在臉上很冷,但他不覺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跑著跑著,他的速度慢下來。不是累了,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腦子裡。他想起了那些年。父親摔東西的聲音,母親哭的聲音,他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他把被子蒙在頭上,聽見外面噼里啪啦的響,聽見母親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出去。他捂住了耳朵。
為什麼要跑?他問自己。那個人做過那麼多錯事。他逼走了母親,他毀了那個家,他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沒有家的人。他離家出走那天,那個人沒有追出來。他走了那麼遠,那個人沒有找過他。這麼多年,那個人沒有打過一個電話。為什麼還要跑?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藍樂樂追上來,看見他的臉。他的臉還是那麼白,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那裡面有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別的什麼。是迷茫,是掙扎,是不知道該往哪走的茫然。
「哥?」她輕聲叫他。他沒有聽見。他還在想。
那個人的臉浮上來,不是後來的樣子,是很久以前的。他坐在那個人肩膀上,兩隻手抓著那個人的頭髮。那個人笑著說,坐穩了。那雙手很穩,很暖,把他舉過頭頂,舉得很高。
他是你父親。這句話從腦子裡冒出來,像一根針,扎在什麼地方,不疼,但很清晰。他做了那麼多錯事,他傷害了母親,他傷害了你。但他是你父親。你恨了他這麼多年,跑了這麼多年。但你知道,你一直知道——
他是你父親。千錯萬錯,他也是你父親。
寧源又開始跑。比剛才更快,步子更大。藍樂樂愣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他們跑過最後一個路口,醫院的白色大樓出現在前面。樓頂上亮著一個紅色的十字,在夜色里很顯眼。寧源加快了速度,衝進大門,衝進大廳。電梯前排著長隊,他沒有等,轉身往樓梯跑。藍樂樂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砰砰地響,很重,很急。
三樓。四樓。五樓。
他推開走廊的門,藍父站在一間病房門口,看見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寧源已經衝進了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是灰的,眼睛閉著。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針孔留下的淤青,一片一片的。
寧源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走。
那個人沒有動。那個人不會動了。
藍樂樂站在門口,看見寧源的背影停住了。他沒有說什麼,沒有哭,沒有喊,就那麼站著。他的肩膀在抖,很輕,很輕。然後他慢慢地彎下腰,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很響。他沒有跪直,就那麼彎著,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為什麼……」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很啞,很低,「為什麼……」他的手指攥著床單,攥得骨節發白。
「我好不容易讓自己放下,卻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藍父走過來,彎下腰,扶著他的肩膀。「孩子,起來。」寧源沒有動。藍父用力把他拉起來,寧源站不穩,靠在他肩上,整個人都在抖。
「你爸他……」藍父頓了一下,「他知道你在打比賽,他不想讓你分心。他一直說,等打完這一場再告訴你。他沒等到。」
寧源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平靜,是空了。
雙眼失去了聚焦能力,靈魂仿佛已經出竅。
藍父扶著他站好,轉頭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那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站得很直,表情很正式。
「這是公證處的律師。」藍父說,「你爸……他留了遺囑。」
律師走上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份文件,還有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寫著三個字——寧源收。
「寧源先生,這是您父親的遺囑。」律師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他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F縣的一套房產、存款和保險賠償金,全部由您繼承。」
寧源沒有接。他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還有一封信。」律師把信封遞過來,「是他讓我轉交給您的。」
寧源接過信。信封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有。他把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紙,疊得很整齊。他展開,是父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源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要哭。你小時候就不愛哭,長大了也別哭。」
寧源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又清了。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打你媽,恨我把她逼走,恨我不管你。你也該恨。我做了很多錯事,這輩子做得最多的就是錯事。但你媽走的時候,我沒有攔她。你知道嗎?我是故意的。我早就知道我身體不行了。那一年體檢,醫生告訴我,腦子裡長了東西。不是什麼好東西,早晚要出事的。我不想拖累你們。我要是好好的,誰願意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往外推?我罵你,打你,把你逼走,是想讓你早點離開這個家。你媽走了,你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人,挺好。我一個人扛,扛到扛不住為止。你別怨我了。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你在外面這些年,我偷偷打聽過。你洗盤子,你打工,你打遊戲。你過得不好,我都知道。但我不敢找你。我怕我一找你,你就回來了。你回來了,就出不去了。你現在的路,是你自己闖出來的。比我強。我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是有個兒子,比我有出息。這就夠了。家裡的東西都留給你。房子舊了,你賣了也好,留著也好,隨你。別哭。你小時候我教過你,男子漢,不哭。你做到了。你是男子漢。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媽。你要是有機會見到她,替我說一聲對不起。不用了,別說了,說了也沒用。算了。就這樣吧。別哭。」
寧源站在那裡,手指捏著信紙,捏得很緊。信紙在他手裡抖著,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他的眼睛是乾的。他的臉是白的。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乾的樹。
「他……」寧源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是故意的……」藍父看著他,沒有說話。寧源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筆畫很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氣。
他是故意的。他把媽媽逼走,是故意的。他把寧源逼走,也是故意的。他一個人留下來,扛著那場病,扛了那麼多年。他不想拖累任何人。他只想一個人死。
他真的是故意的嗎?已經不重要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至少在他看來這是對寧源更好的。
寧源站在那裡,沒有哭,沒有喊。他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轉不動。那些字在眼前晃,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他也認識,但他就是轉不動。
就好像吃了很久的漢堡,已經認為漢堡裡面就應該加沙拉醬,可有一天店員告訴你,他加的其實是石楠花醬。
荒誕,離譜。
他想,原來是這樣。原來他恨了這麼多年的人,不是壞人。原來他逃了這麼多年,是那個人讓他逃的。原來他一個人扛了那麼久,那個人也一個人扛了那麼久。
他不知道他怎麼走出病房的。走廊的燈很白,白得刺眼。藍樂樂扶著他,他的手很涼,整個人都是涼的。他聽見藍父在後面跟醫生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他聽見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上滾,咕嚕咕嚕的。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很重,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後面幾天的事,他記得不太清楚。他好像簽了一些文件,又好像沒有。他好像去了一趟殯儀館,又好像沒有。他好像看見很多人,又好像沒有。他只記得藍樂樂一直在他身邊。她給他遞水,他喝了。她給他遞飯,他吃了。她說什麼,他點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跟著藍樂樂走,她讓他走他就走,她讓他停他就停。他覺得自己像一具空殼,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等寧源真正回過神來,已經是第七天了。他站在一個房間中間,看著四周的牆壁。牆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窗簾是藍色的,垂下來,一動不動。客廳很小,沙發很舊,茶几上有一個杯子,杯子裡的水早就涼了。牆角有一個柜子,柜子上擺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黑白的,他不認識那個人。廚房的門關著,門把手上有鏽跡。他走過去,推開廚房的門。灶台上有一口鍋,鍋蓋蓋著。他打開鍋蓋,裡面是空的。碗櫃裡擺著幾個碗,倒扣著,很整齊。調料瓶排成一排,醬油瓶的瓶口有一點幹了的漬。灶台邊上有一個調料架,上面放著鹽罐、糖罐、味精罐,罐子外面的標籤都卷了邊。鹽罐是滿的,糖罐也是滿的,味精罐也是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灶台,手指上沒有灰。
有人在打掃。他轉過身,看見門口的藍樂樂。她靠著門框,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我讓人來打掃過了。」她說,「你爸……他走之前,一直住在這裡。」
寧源沒有說話。他看著廚房,看著灶台,看著那些調料罐。鹽是滿的,糖是滿的,味精是滿的。他買這麼多調料,是想做飯給自己吃。但他一個人,做給誰吃呢?
「哥。」藍樂樂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七天沒有出門了。」寧源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你瘦了很多。」藍樂樂說。
寧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這雙手打了那麼多年的遊戲,洗過那麼多盤子,握過那麼多人的手。但他沒有握過那個人的手。他最後一次見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站在樓下,他在樓上。他沒有下去。那個人也沒有上來。
「我想不明白。」寧源說。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他為什麼不說?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為什麼要一個人扛著?」藍樂樂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
「我恨了他那麼多年。」寧源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跑出去,我洗盤子,我打工,我一個人過年。我以為他不想要我。我以為他覺得我是個累贅。」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他是怕連累我。他是怕我回不去。他是在替我扛。」
藍樂樂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
「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寧源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然後又壓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他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兩遍,三遍。他的肩膀開始抖,很輕,很輕,然後越來越重。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整個人都在抖。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為什麼……」他蹲下去,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為什麼他要這樣……為什麼他不告訴我……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藍樂樂蹲下來,抱住他。他的身體在抖,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我洗過盤子。」他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像碎了的玻璃。「我在飯店後面洗盤子,水是涼的,洗到手全是紅的。我沒有哭。我從家裡跑出來,我沒有哭。我被人罵,我沒有哭。我過年一個人吃泡麵,我沒有哭。」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淚水糊了滿臉。「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藍樂樂把他抱得更緊了。他沒有掙開,只是把臉埋在她的肩上,哭得像一個小孩。
「我恨了他那麼多年。」他說,「我恨他打媽媽,我恨他不管我,我恨他讓我沒有家。可他竟然不是壞人……他不是壞人……他是怕連累我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他是怕連累我們……」
「他為什麼不是壞人啊啊啊!……」
藍樂樂輕輕拍著他的背,沒有說話。等他哭夠了,她才開口。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讓你走嗎?」藍樂樂的聲音很輕,很穩。「因為他知道,你留下來,就飛不走了。他要你飛。他要把你推出去,推到很遠的地方,推到沒有他的地方。」
寧源沒有說話,只是靠著她的肩。
「他做到了。」藍樂樂說,「你飛起來了。你打進了職業圈,你贏了比賽,你有了隊友,有了朋友,有了想去的地方。他沒有拖住你。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路給你鋪好了。雖然那條路很難走,雖然那條路上沒有他。但他一直在看著你。他一直在偷偷打聽你。他知道你贏了,他知道你輸了,他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寧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太要你了。要到他不敢靠近你,要到他只能遠遠地看著你。要到他一個人扛著所有東西,扛到扛不住為止。」藍樂樂的聲音有點抖,但她沒有停。「你爸爸他……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不會當爸爸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你推出了那個家。他用自己的方式,讓你活成了現在的你。」
「你想,如果你現在在學校里讀書。那麼,現在你又該怎麼辦呢?」
寧源沒有說話。他靠在藍樂樂肩上,閉著眼睛。那些畫面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父親扛著他走在F縣的老街上,父親下班回來帶的烤紅薯,父親站在樓下,他站在樓上。他沒有下去。那個人也沒有上來。
「他一直在那裡。」寧源的聲音很輕,「他一直在那裡等著我。是我沒有回去。」
藍樂樂搖了搖頭。「你沒有錯。你只是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你也回來了。他看見你了。」
寧源沒有回答。他蹲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風停了,他還彎著。
過了很久,寧源站起來。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藍樂樂跟著他,坐在他旁邊。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有一道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對面的樓頂上。
「我會彈琴。」藍樂樂忽然說。
寧源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藍樂樂站起來,走到牆角,那架鋼琴放在那裡,琴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打開琴蓋,手指輕輕按下去,一個音跳出來,很準。她又按了幾個音,都是準的。
「音沒有跑。」藍樂樂轉過頭,看著寧源,「你爸……他一直在調琴。」
寧源看著那架鋼琴,沒有說話。那架琴很老了,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裡面的木頭。琴鍵是象牙色的,有些鍵磨損得很厲害,是被人彈了很多遍的。他小時候彈過這架琴。那時候他還在學小提琴,隔壁總有人在彈鋼琴。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彈鋼琴的人,只聽過那個聲音。後來他搬家了,離開了F縣,再也沒有聽過。
藍樂樂坐在琴凳上,把手指搭在琴鍵上。她的手指很長,很白,搭在琴鍵上很好看。她彈了一首曲子,是《卡農》。音符從琴鍵上跳出來,一個一個,很輕,很慢,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前面的旋律很簡單,像一個人在走路,慢慢的,一步一步。後面的旋律跟上來,跟在後面,像一個人追著另一個人。追上了,又分開,分開了,又追上來。
寧源靠在沙發上,聽著那首曲子。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琴房裡練小提琴,隔壁傳來鋼琴聲。那時候他還很小,手指夠不到琴弦的尾端,老師很兇,罵他拉得不好。他拉著拉著,手指酸了,肩膀疼了,眼淚在眼眶裡轉。隔壁的鋼琴聲還在響,不緊不慢,像是在陪他。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只聽過那個聲音。他搬走了,去了Z縣,去了H市,去了很多地方。他再也沒有聽過那個聲音。那個聲音現在在響。就在他面前。
藍樂樂坐在那架鋼琴前面,彈著那首曲子。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起落,很輕,很穩。她的背挺得很直,頭髮垂在肩側,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影子落在琴鍵上,和她的手指一起移動。
寧源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臉被檯燈的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盯著琴鍵,睫毛很長,微微顫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在巷子裡見到她,她站在路燈下,攥著那張帳號卡,說「我記住你了」。她給他發消息,每天都有,他回一個字,她也發。她寄來的發繩,十條,一模一樣的藍色。她站在樓下,仰著頭喊「哥,新年快樂」。摩天輪上,她的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很輕,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他的頭疼了起來。很突然,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那些畫面開始旋轉,重疊,碎裂。巷子裡的路燈,站台上的背影,琴房裡的陽光,隔壁的鋼琴聲。鋼琴聲還在響,那個聲音在追著他,追了很多年。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他只聽過那個聲音。現在那個聲音在他面前,坐在他面前,彈著鋼琴給他聽。藍樂樂的臉和記憶里那個模糊的輪廓開始重疊。一樣的側臉,一樣的垂在肩側的頭髮,一樣的手指搭在琴鍵上的姿勢。是她。原來是她。一直都是她。
寧源想要站起來,想要走過去,想要叫她。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的手不聽使喚,他的嘴也不聽使喚。他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