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是紅包活動徹底結束。
寧源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藍樂樂發了好幾條消息,全是語音。他點開一條,藍樂樂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哥!你看總榜了嗎!你第六!六十一!太厲害了!」後面幾條也是類似的,語氣越來越興奮。寧源回了一個「嗯」,然後打開論壇。
首頁置頂的帖子就是紅包活動的總榜。前十名的ID用金色字體標註,在頁面上格外顯眼。第一名,一槍穿雲,紅包數量:673個。第二名,海無量,紅包數量:641個。第三名,掃地焚香,紅包數量:598個。第四名,夜雨聲煩,紅包數量:587個。第五名,王不留行,紅包數量:574個。第六名,此去經年,紅包數量:561個。第七名,百花繚亂,紅包數量:548個。第八名,君莫笑,紅包數量:532個。第九名,大漠孤煙,紅包數量:519個。第十名,索克薩爾,紅包數量:507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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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源看著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第六名。他一個新人,打了七天,從第一天只搶了幾個,到後來每天穩定在七八十個,最後總榜第六。他往下翻,評論區全是討論排名的。「這個此去經年是誰?以前沒聽過啊。」「嘉世的,今年剛打挑戰賽那個。」「新人能打到第六?牛逼。」「聽說他才十六歲。」「十六歲?那不是比孫翔出道還早?」
寧源關掉論壇,點開遊戲。系統提示音響起,一封新郵件躺在信箱裡。他點開,是紅包活動的排名獎勵。您在本屆新春紅包爭奪賽中排名第六,獲得以下獎勵:稀有材料「暗影之心」×3,稀有材料「龍魂結晶」×2,技能書《技能點提升(小)》×2。他點開屬性面板,兩本小書加了二十點,此去經年的技能點從4450變成了4470。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數字。4470。一周之前,此去經年還是四千出頭,連主流帳號都算不上。現在它已經是全服技能點最高的帳號之一了。但他也知道,4470肯定不是最高的。活動開出了那麼多技能書,那些本來就在4400左右的神級帳號,肯定也加了。大漠孤煙現在是多少?他不知道。一槍穿雲呢?掃地焚香呢?他點開論壇搜了一圈,沒有人曬。那些職業選手都很安靜,沒有人炫耀自己開了多少技能書。排行榜上只有紅包數量,沒有技能點數據。
他關掉論壇,靠在椅背上。窗外陽光很好,照著空蕩蕩的訓練室。聞理走了,陳野原走了,趙北辰走了,孫銘澤走了,許言諾走了,林棲遲走了,周雨走了,蘇未晞走了。邱非昨天早上也走了。他記得邱非貼春聯的樣子,站在梯子上,一幅一幅地貼,很認真。貼完春聯,邱非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說:「新年快樂。」寧源說新年快樂。邱非走了。現在,整棟樓就剩他一個人。
寧源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街上沒什麼人,店鋪都關門了。偶爾有車經過,很快就消失在路的盡頭。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街上連個燈籠都懶得掛了。倒是遊戲裡熱鬧,世界頻道天天有人刷「新年快樂」,熟人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搶了幾個紅包」,搶到五個六個就吹半天。普通人搶一個兩個都算運氣好,十個以上的都是高手。他搶了五百六十一個。但沒有人跟他分享。
他忽然很想抽菸。以前在Z縣的時候,他偶爾會抽一根,來嘉世之後就沒碰過了。現在反正沒人管他。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煙,是趙北辰走之前扔在桌上的,說「過年應急」。他拆開,點上一根。
煙霧在空蕩蕩的宿舍里慢慢散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有點假。今年在哪裡過年呢?Z縣?那間出租屋早退了,網吧也換了老闆,回去也沒有人認識他。F縣?那個地方,有他不想見的人,有他不想回憶的事。藍樂樂家?她說了好幾次讓他去,藍父藍母也說了。但他不想去。不是不想見他們,是不想麻煩他們。大過年的,人家一家人團圓,他去算什麼?
他抽完一根,又點上一根。半盒煙下去,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終於小了一點。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去哪兒過年呢?不知道。算了,不想了。到時候再說吧。
迷迷糊糊間,寧源又睡著了。一會兒後,他又被鞭炮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愣了好幾秒。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鞭炮聲還在響,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像是有人蹲在樓下放個不停。誰啊?這還沒過年呢。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鞭炮聲停了,安靜了幾秒,又響起來。寧源嘆了口氣,爬起來,光著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低頭往下一看,樓下站著一個人。
扎著麻花辮,穿著紅色的羽絨服,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燃放煙花用的香,正小心翼翼地湊向鞭炮引信。引信點燃了,她捂著耳朵往後退了幾步,仰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哥!新年快樂!」
她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帶著笑,帶著風,帶著鞭炮的火藥味。寧源愣在窗前,看著她。藍樂樂站在樓下,仰著頭,臉凍得紅撲撲的,圍巾歪到一邊,頭髮被風吹亂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你愣著幹嘛!下來啊!」她喊。
寧源回過神,轉身就往樓下跑。他跑得很快,差點在樓梯上絆倒。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藍樂樂站在門口,看著他。然後她跑過來,撲進他懷裡。她的力氣很大,撞得他往後退了一步。她的手緊緊箍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哥,我好想你。」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被壓住了。寧源僵了一下。他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兒。藍樂樂抱得更緊了。他慢慢放下手,輕輕落在她的頭髮上,摸了摸。麻花辮有點散,發繩歪了,不知道是跑散的還是風吹的。他的手指碰到發繩,是藍色的,他寄給她的那十條之一。
「你怎麼來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藍樂樂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不是說了嘛,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寧源看著她,沒說話。藍樂樂歪著頭:「不驚喜?」
寧源搖了搖頭。「驚喜。」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把什麼打碎似的。
藍樂樂笑得更開心了,鬆開他,往後退了一步。「快帶我上去,外面冷死了。」
寧源看了看她身上的紅色羽絨服,圍巾歪到一邊,鼻子凍得紅紅的。「你怎麼穿這麼少?」
「不少了,我媽非要我穿這件,說大過年的喜慶。」藍樂樂跺了跺腳,「快走快走,我要凍死了。」
寧源沒再說什麼,轉身帶她上樓。
藍樂樂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四處看。「你們基地好大啊,一個人住不害怕嗎?」寧源說還好。她問食堂開著嗎,寧源說關了。她問那你這幾天吃的什麼,寧源說泡麵。她嘆了口氣:「我就知道。」
推開宿舍門,藍樂樂先探頭看了一眼。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桌上擺著電腦,窗台上蹲著白蘞。白蘞歪著頭看著她,叫了一聲。
「白蘞!」藍樂樂跑過去,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白蘞蹭了蹭她的手,又叫了一聲。藍樂樂把它抱起來,轉過身看著寧源。「你把它養得挺好的嘛。」寧源點點頭。
藍樂樂看著他,忽然皺起眉。「你昨晚沒睡好?黑眼圈這麼重。」
寧源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還行。」
「還行什麼還行,你看看你。」藍樂樂把白蘞放回窗台上,走過去,在桌上看見了那包拆開的煙和半盒菸灰。她轉過頭看著寧源,沒說話。寧源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藍樂樂開口:「你抽菸了?」寧源點頭。「抽了多少?」「半盒。」
藍樂樂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以前不抽菸的。」寧源沒說話。藍樂樂走過去,把那包煙和菸灰缸扔進垃圾桶。寧源看著她的動作,沒有阻止。她轉過身,看著他。「哥,你一個人在這兒,是不是很難受?」
寧源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還好。」
藍樂樂沒有再問。她知道他不會說。她只是走過去,拉住他的手。「走,出去逛逛。今天二十九,街上肯定熱鬧。」
寧源愣了一下。「去哪兒?」
「隨便哪兒。反正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屋裡待著。」藍樂樂拉著他往外走,「快走快走,你還沒吃飯吧?我請客。」
白蘞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兩個人一隻鳥,一起出了門。
街上比前幾天熱鬧了一些。賣年貨的攤子擺出來了,賣糖葫蘆的、賣烤紅薯的、賣春聯的,零零散散地開著。藍樂樂拉著寧源在街上走,看到什麼都想湊過去看看。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買了兩串,遞給他一串。寧源接過來,咬了一口,很酸。藍樂樂咬了一口,皺著眉說好酸,然後又咬了一口。
經過一個賣春聯的攤子,藍樂樂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你家春聯貼了嗎?」寧源說邱非貼了。藍樂樂說那就不買了。經過一個賣燈籠的攤子,藍樂樂挑了一個最小的,紅色的,上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她舉起來給寧源看:「好看嗎?」寧源說好看。藍樂樂說那送你了,付了錢,塞到他手裡。寧源拿著那個小燈籠,不知道該說什麼。
藍樂樂又拉著他去超市。超市里人很多,藍樂樂推著購物車在前面走,寧源跟在後面。她往車裡放東西:速凍餃子、湯圓、熟食、零食、飲料,還有一副春聯、幾張福字。
「邱非不是貼過了嗎?」寧源說。
藍樂樂頭也不回:「那是邱非貼的,這是我貼的。不一樣。」
寧源沒再說什麼。經過生鮮區的時候,藍樂樂停下來看了看。「你會做菜嗎?」她問。寧源點頭。「會做什麼?」寧源想了想:「紅燒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藍樂樂眼睛亮了:「那買點菜,晚上你做給我吃。」寧源說好。藍樂樂挑了幾樣菜,放進購物車。
回到基地,藍樂樂把燈籠掛在門框上,又把春聯和福字貼好。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這下有點過年的樣子了。」寧源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燈籠和貼得不太平整的福字,忽然覺得走廊好像沒那麼空了。
下午,藍樂樂開始收拾房間。她把桌上的東西擺整齊,把被子疊好,把窗戶擦了一遍。寧源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幹什麼。她也不讓他干,只說「你坐著就行」。寧源坐在床上,看著她忙來忙去。白蘞蹲在他肩上,也跟著看。藍樂樂收拾完,轉過身看著他。「你平時都不收拾屋子的嗎?」寧源想了想,說收拾。藍樂樂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坐到他旁邊。「哥,你是不是從來不會照顧自己?」寧源沒說話。藍樂樂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沒關係,以後我照顧你。」寧源愣了一下。藍樂樂又笑了。「開玩笑的。我才不照顧你呢,你自己學著點。」
寧源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說:「謝謝。」
藍樂樂歪著頭看他:「謝什麼?」
寧源說:「謝謝你來看我。」
藍樂樂的笑容淡了一點,變得很輕,很柔。「我不是來看你的,」她說,「我是來陪你過年的。」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沒什麼人,店鋪都關門了。只有路燈亮著,一排一排,延伸到遠處。藍樂樂站起來,走到窗前。「今年沒什麼年味啊。」寧源說嗯。藍樂樂轉過頭看他。「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寧源搖頭。
藍樂樂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路燈。「我媽說,你一個人在外面,過年也沒地方去,讓我來看看你。我爸說,你不想來我們家,那就讓我來陪你。」她頓了頓,「不是他們讓我來的,是我自己要來的。」
寧源看著她,沒說話。
藍樂樂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怕你一個人待著,會難受。」
寧源的喉嚨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藍樂樂抬起頭,又笑了。「走吧,煮餃子去。今天二十九,得吃餃子。」
兩個人一起去了廚房。藍樂樂燒水,寧源拆速凍餃子。水開了,餃子下鍋,蓋上蓋子等。白蘞蹲在窗台上看著鍋,藍樂樂說它也想吃餃子,寧源說它不吃餃子,它吃麵包蟲。藍樂樂皺起眉:「你給它餵麵包蟲?」寧源點頭。藍樂樂嘆了口氣:「你這個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養鳥。」
寧源沒說話。
餃子煮好了。藍樂樂撈出來裝盤,兩個人坐在廚房裡吃。餃子是速凍的,不怎麼好吃,但藍樂樂吃得很快,說餓了。寧源吃得慢,一個餃子嚼很久。藍樂樂吃完,放下筷子,看著他。「哥。」寧源抬頭。「明年,你跟我們回家過年吧。」
寧源的筷子停了一下。「明年再說吧。」
藍樂樂沒有追問。她站起來,把碗筷收了,洗乾淨,放回柜子里。「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得過年呢。」
他走了幾步,藍樂樂忽然叫住他。「哥。」
他回頭。藍樂樂靠在門框上,走廊的燈照在她身上。「晚安。」她說。寧源點頭。「晚安。」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藍樂樂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哥。」他又回頭。藍樂樂笑著說:「新年快樂。」寧源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新年快樂。」
藍樂樂笑了,關上門。寧源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白蘞在他肩上輕輕叫了一聲。他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轉身走了。
邱非的房間很乾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什麼都沒有。寧源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隔壁沒有聲音,安靜得像沒有人住。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他想起藍樂樂撲進他懷裡的樣子,想起她凍得紅撲撲的臉,想起她說「我是來陪你過年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他又翻回來,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他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房間。藍樂樂的房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她也沒睡。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起手,又放下。門忽然開了。藍樂樂站在門口,穿著他的舊T恤,頭髮散著,手裡拿著手機。「你也睡不著?」她問。寧源點頭。藍樂樂側身讓開。「進來坐。」
寧源走進去。藍樂樂坐在床上,他坐在椅子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藍樂樂忽然說:「哥,你知道嗎,你走了之後,我每天都給你發消息。」寧源說嗯。「你每次都只回一個字。」寧源沒說話。「但我還是很開心。」藍樂樂說,「因為你知道你在看。」
寧源看著她,沒說話。
藍樂樂低下頭,聲音很輕。「我媽說,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要強了。什麼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說。」她頓了頓,「我爸說,你這個人,看著冷,心裡比誰都熱。」
寧源的手指微微蜷緊。
藍樂樂抬起頭,看著他。「哥,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你還有我。」
寧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
藍樂樂笑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了,回去睡覺吧。明天還得過年呢。」
寧源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謝謝你,樂樂。」他很少叫她樂樂,從來都是叫全名。藍樂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晚安,哥。」
寧源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走廊里很安靜,燈已經關了,只剩應急燈還亮著。他走回邱非的房間,躺下來,閉上眼睛。隔壁沒有聲音了。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基地大樓的尖頂上。
白蘞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他胸口。寧源抬手摸了摸它的羽毛。「明年,」他輕聲說,「我們回家過年。」白蘞叫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手。寧源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