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點半,計程車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寧源下車,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建築。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外牆是深灰色石材,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門童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制服,見他走近,微微欠身。
「先生,請問有預約嗎?」
「趙北辰。」寧源說。
門童的表情立刻變了,從職業性的禮貌變成了更熱絡的殷勤:「趙公子訂的頂層。請跟我來。」
寧源跟著他穿過一道低調的門廊,裡面豁然開朗。大堂挑高足有七八米,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來,光線柔和。鋼琴聲從某個角落飄過來,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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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是專屬的,直達頂層。
門打開,是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門童領著他走到盡頭,推開一扇雙開的木門。
「寧先生請。」
寧源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方桌擺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西湖的夜景。燈影、水光、遠處的山廓,都收在這一面玻璃里。
趙北辰正站在窗邊,聽見動靜轉過身。
「來了?」他笑了笑,走過來,「坐。」
寧源在他對面坐下。
趙北辰看著他,忽然有點不自然,張了張嘴,又閉上。
寧源沒說話,只是把餐巾鋪在腿上。
趙北辰憋了幾秒,終於開口:「那個……這家是我家的產業。我爸開的。平時我自己也常來,東西還行,你別客氣,想吃什麼隨便點。」
寧源點點頭。
趙北辰又說:「對了,這地方可能跟你平時去的不太一樣,有些西餐的規矩……呃,我是說,如果你有什麼不熟的,可以問我,不用不好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但眼睛卻盯著寧源的叉子。
寧源沒說話。
他只是拿起叉子,在手裡轉了半圈,然後輕輕握好——叉柄抵在虎口,食指沿著柄身自然伸直,拇指壓在側面。
趙北辰愣了一下。
那個姿勢,標準得可以拍進教科書。
寧源又拿起刀,同樣標準的握法。刀尖輕輕點在盤子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趙北辰:「……」
寧源抬眼看他:「怎麼了?」
「沒、沒什麼。」趙北辰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心裡卻翻了個個兒。
他本來想教寧源怎麼握刀叉,結果人家的姿勢比他這個常客還標準。
服務員進來,遞上菜單。
趙北辰翻開,隨口說:「我喝橙汁,牛排要七分熟的眼肉。」
寧源看了看菜單,抬頭對服務員說:「我要一杯純麥威士忌。牛排,戰斧,六分熟。配菜要迷迭香烤土豆和甘藍。」
服務員記下。
趙北辰的叉子停在半空。
「威士忌?」他瞪大眼睛,「你喝酒?」
寧源搖頭:「不常喝。今天特殊情況。」
趙北辰還想說什麼,寧源卻先開口了。
「你點的那份眼肉,七分熟,配橙汁。」他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肉是牛身上脂肪最豐富的部位之一,肥美,肉味濃。但七分熟有點過了,這個部位的油脂需要高溫才能融化,但又不能太久,不然肉會老。五分左右最合適,能吃到油脂的香氣,肉質也不柴。」
趙北辰的叉子徹底不動了。
寧源繼續說:「至於配酒,眼肉適合配赤霞珠。那種紅酒的單寧能中和油脂的膩感,還能帶出肉本身的甜味。橙汁太甜了,會蓋住肉的味道。」
趙北辰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寧源看了他一眼:「如果喝果汁的話,最好選石榴汁。酸度夠,能解膩,也不會太甜。配菜可以要口菇和荷蘭豆,清爽,和眼肉搭。」
趙北辰愣了幾秒,然後拿起菜單,翻到酒水頁。
「服務員,」他招手,「換一下。牛排改五分熟,果汁改石榴汁,配菜要口菇和荷蘭豆。」
服務員笑著點頭:「好的,趙公子。」
門關上。
趙北辰轉回頭,盯著寧源看了足足五秒。
「你是不是偷偷補過課?」他問,「還是你以前天天吃米其林?」
寧源搖了搖頭。
「沒有。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趙北辰不信:「第一次?你刀叉拿得比我還標準。」
「以前在飯店打過工。」寧源說,「後廚。洗盤子,打雜,有時候也幫傳菜。看得多了,就知道該怎麼拿。」
趙北辰愣了一下。
打工?洗盤子?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那……那西餐的這些搭配,也是打工學的?」他換了個問題。
寧源搖頭:「那個是有人教的。」
「誰?」
「藍樂樂她爸。」寧源說,「以前去他家住過幾天,他教了我一些。」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說,以後總會用到的。」
趙北辰沉默了。
他看著對面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會打遊戲,會指揮,手速550,一拳能把自己打懵,現在又懂西餐禮儀,懂牛排怎麼配酒。
這人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
「你真行。」趙北辰說,語氣裡帶著點服氣,「我以為你今天得靠我帶,結果你比我還懂。」
寧源沒說話,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景安靜地鋪開,燈光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等餐的時候,兩人聊了幾句訓練的事。趙北辰抱怨邱非復盤太狠,一點面子都不給。寧源說那是為你好,輸了才知道怎麼贏。
然後趙北辰問:「你以前在飯店打工,是什麼樣的?」
寧源沉默了幾秒,想了想。
「累。」他說,「很累。後廚很熱,水池裡的水永遠是油的。洗不完的盤子,一直洗到手指發白。老闆脾氣不好,罵人是家常便飯。住的地方是跟人合租的隔間,一張床,一張桌子,沒了。」
趙北辰聽著,表情有點複雜。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
寧源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趙北辰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連忙擺手:「我就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寧源搖搖頭:「沒事。」
他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經歷的多了,知道的自然就多了。」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趙北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心裡,對寧源又多了一層認識。
這個人,不是天生就這麼強的。他是一步一步,從泥里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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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排上來的時候,寧源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戰斧的熟度剛剛好,表面焦香,切開裡面是漂亮的粉紅色。迷迭香烤土豆散發著草本香氣,甘藍脆嫩,顏色鮮亮。
趙北辰那份五分熟的眼肉也不錯,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光澤,口蘑和荷蘭豆擺得整齊。
兩人開始吃。
趙北辰吃了幾口,忍不住說:「你推薦的搭配還真不錯。這個五分熟確實比七分好吃。」
寧源點點頭:「七分也不是不能吃,但浪費了這塊肉。」
趙北辰又吃了兩口,忽然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我是說,除了牛排,還有那些禮儀什麼的。你以前又沒來過這種地方,怎麼會的?」
寧源想了想,放下刀叉。
「有人教過。」他說,「藍樂樂她爸教的。他說,不管以後做什麼,多會一點東西總沒壞處。見的人多了,吃的飯多了,總會用到。」
趙北辰點點頭:「有道理。」
寧源又說:「還有以前在後廚打工,廚師有時候也會講。什麼肉配什麼醬,什麼菜配什麼酒,聽得多了就記住了。」
趙北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人真有意思。」他說,「看著話少,懂的倒不少。」
寧源沒說話,繼續切牛排。
過了一會兒,趙北辰的表情變認真了。
他把刀叉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寧源。
「寧源。」
寧源抬眼。
「那天的事……」趙北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想跟你道個歉。」
寧源沒說話,等著。
「我當時……」趙北辰說,「我不知道你為團隊做到那一步。我以為你只是動動嘴,指揮指揮,真正打的還是我們。我以為你那一拳是羞辱我,覺得我不聽你的就是不懂事。」
他深吸一口氣。
「後來邱非把數據給我看了。你那個550的手速,撐了一分鐘。還有那個復盤,你說曉夢35%的血,我如果跟你集火,三秒內能殺……」
他低下頭。
「我才知道,你不是亂說的。你是真的算清楚了。」
寧源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北辰抬起頭:「我知道我那天說的話很難聽。什麼獨裁者,什麼不配當副隊長……我……」
寧源忽然開口:「沒事。」
趙北辰愣了一下。
寧源說:「我也有問題。」
他頓了頓,放下刀叉。
「那一拳,是我急了。」他說,「我那時候太累了,手在抖,腦子也有點亂。你說的那些話,我知道是氣話,但我沒忍住。」
他看著趙北辰。
「我應該向你道歉。」
趙北辰愣了好幾秒。
他沒想到寧源會這麼說。
「你……」他張了張嘴,「你不用……」
「用的。」寧源打斷他,「你是隊友,不是敵人。我打你,是我不對。」
趙北辰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他說,「那咱倆扯平了。」
他伸出手。
寧源看著他,伸出手,握住。
兩隻手在空中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趙北辰端起水杯:「來,以水代酒,敬一下咱倆和好。」
寧源也端起自己的威士忌,跟他碰了一下。
威士忌入口,有點烈,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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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氣氛輕鬆了很多。
趙北辰開始夸寧源的品味,說以後點餐就跟他混了。寧源說你自己學,我不可能每次都幫你點。趙北辰說我記不住,反正跟著你吃就行。
兩人聊了很多。
聊訓練,聊比賽,聊其他隊友。
趙北辰說聞理是真能吵,訓練的時候嘴也不停。寧源說他那是緊張,一緊張話就多。趙北辰說孫銘澤太穩了,打十局表情都不帶變的。寧源說那是他厲害,穩得住。
聊到周雨的時候,趙北辰說:「他打字是真快,就是不愛說話。你說他是不是討厭我們?」
寧源搖頭:「他不是討厭,是不知道怎麼說。有些人不擅長開口,但心裡都有數。」
趙北辰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
聊著聊著,趙北辰忽然問了一個讓寧源意外的問題。
「挑戰賽結束後,你應該不會留在嘉世吧?」
寧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趙北辰,沒有說話。
趙北辰連忙擺手:「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隨便問問。」
寧源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差不多。」
趙北辰看著他,問:「為什麼?是因為覺得我們太菜?」
寧源搖頭:「不是。」
他頓了頓。
「有些事,我得去做。」
趙北辰沒追問。
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這麼問,是因為我知道一些事。」
寧源看著他。
趙北辰說:「我家給嘉世投了一部分錢。所以嚴格來說,我算個小股東,知道一些內幕。」
寧源愣了一下。
趙北辰繼續說:「你沒有和嘉世簽正式合同,對吧?」
寧源沉默。
趙北辰說:「你放心,我沒告訴別人。我是自己看了文件才知道的。」
寧源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趙北辰聳聳肩:「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知道。」
寧源沒說話。
趙北辰又說:「我不是想逼你走,也不是想留你。我就是想說,不管你以後去哪兒,我都希望你能混得好。」
他看著寧源,表情認真。
「我知道你能力強,不會久留在嘉世。以後出名了,肯定有很多人想找你合作。」
他頓了頓。
「那時候,可以考慮一下我家嗎?」
寧源看著他。
趙北辰說:「我不是說讓你簽賣身契。就是……有合適的商業合作,可以優先考慮我們。我們家的條件,我可以給你保證,不會比外面差。」
他開出了幾個條件,很具體,很優厚。
寧源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頭。
「可以。」
趙北辰眼睛一亮:「真的?」
寧源說:「嗯。不是因為條件。」
趙北辰愣了一下。
寧源說:「因為你說,你希望我混得好。」
他看著趙北辰。
「我需要有人幫我提高知名度。但我更需要的,是能相信的人。」
趙北辰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那咱倆以後就是合作夥伴了。」
他端起水杯,又跟寧源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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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著,門被敲響了。
趙北辰皺了皺眉,喊了聲「進來」。
門推開,幾個年輕人走進來,穿著光鮮,臉上帶著笑。
「北辰,聽說你今天來吃飯,特意上來打個招呼。」
為首的那個走過來,熱情地拍了拍趙北辰的肩膀。
趙北辰臉上掛起客氣的笑:「張哥,好久不見。你們在下面吃?」
「對,剛好看見你車在外面,就想著上來看看。」那個張哥說著,目光落在寧源身上,「這位是……」
趙北辰站起身,說:「我朋友,寧源。」
他轉向寧源,介紹道:「這幾個都是我家的老朋友,一起長大的。」
張哥伸出手,寧源站起來,握了握。
「寧源……這名字有點耳熟。」張哥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打榮耀的那個寧源?嘉世的?」
寧源點頭。
「還真是!」張哥驚訝地看了趙北辰一眼,「你行啊,把職業選手拐來吃飯了。」
趙北辰笑了笑:「我們是隊友。」
「隊友?」張哥更驚訝了,「那場和玄奇的比賽我看了,你們打得真不錯。那個五百米狙擊,太帥了!」
寧源點點頭:「謝謝。」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誇了幾句,又聊了幾句閒話,然後很有眼色地告辭了。
門關上。
寧源坐下,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趙北辰也坐下,看著他,忽然笑了。
「看什麼?」寧源問。
趙北辰說:「看你挺能裝啊。剛才那幾個,都是H市有頭有臉的富二代,你一點不怵。」
寧源搖頭:「沒什麼好怵的。他們又不會吃了我。」
趙北辰笑了:「這倒是。」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不社恐啊?我看你平時話挺少的,以為你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寧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我不是不喜歡。」他說,「是不太會。」
他看著窗外,西湖的夜景安靜地鋪在眼前。
「我從小朋友就不多。」他說,「性格悶,不愛說話,也不會主動找人玩。後來出了點事,就更不想跟人打交道了。」
趙北辰沒說話,靜靜聽著。
寧源繼續說:「來嘉世之後,慢慢好了點。但還是……不太會。」
他轉過頭,看著趙北辰。
「剛才那些人,你每一個都認識,都知道怎麼打招呼,怎麼說話。我就不行。看誰都臉盲,記不住名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北辰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羨慕我?」
寧源點頭:「有一點。」
趙北辰想了想,說:「其實也沒什麼好羨慕的。認識的人多,不代表關係好。有些人,打了十幾年招呼,都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他看著寧源,說:「你這人雖然朋友少,但都是真朋友。賈玉桐,藍樂樂,還有邱非他們,都願意信你。這才是本事。」
寧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謝謝。」
趙北辰擺擺手:「謝什麼,說的實話。」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西湖的夜景安靜地鋪開。遠處的山廓,近處的燈影,都收在這一面玻璃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把剩下的牛排吃完。
臨走的時候,趙北辰說:「下次想吃什麼,還叫我。我請客。」
寧源點點頭:「好。」
趙北辰又說:「對了,今天的事,別告訴邱非。他知道我泄露商業機密,肯定得罵我。」
寧源難得笑了笑:「知道。」
趙北辰看著他那個笑,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