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關上後,空氣里還殘留著寧源離開時的餘溫。
邱非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沉默了很久。
趙北辰靠著牆,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聞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孫銘澤把保溫杯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安靜地坐著。許言諾依舊縮在角落裡,手指絞在一起。蘇未晞的眼神終於有了焦點,落在白板上那幾行潦草的字跡上——那是昨天比賽前寫的戰術要點。
「復盤。」邱非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白板前,畫下第一個點。
「聞理。」
聞理立刻坐直了。
「你那個五百米狙擊,很漂亮。」邱非說,「那種距離,那種時機,不是誰都能打出來的。」
聞理愣了一下,沒想到第一個是表揚。
「但是。」邱非頓了頓,「你沒有明確你的戰術目的。」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圖,標出了聞理當時所在的樹冠位置。
「你打完那一槍,沒有立刻轉移。天羅地網從你那個角度過來只需要十五秒。如果他沒有去換人,而是直接找你,你會掉多少血?」
聞理想了想,點點頭。
「我知道。」他說,「但我當時想著要壓制湯興,就沒動。」
「壓制不是送死。」邱非看著他,「你的命比一次壓制值錢。下次打完,立刻換位。」
聞理點頭:「明白。」
邱非轉向孫銘澤。
「觀山。」
孫銘澤抬起眼。
「你換人的時機抓得很準,支援也很及時。」邱非說,「捉雲手拉曉夢那一波,是整場比賽的轉折點之一。」
孫銘澤點點頭,沒說話。
「但你太慢了。」邱非說,「從出生點到戰場,你用了四分鐘。如果是蘇未晞,他能快三十秒。」
孫銘澤沉默了兩秒,開口:「守護天使在那邊,我如果太快,她會被抓。」
「我知道。」邱非說,「但你可以在保證她安全的前提下,優化路線。你在遺蹟那邊繞了一個彎,多走了三十步。」
孫銘澤看著白板上的簡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知道了。」
邱非轉向許言諾。
「諾言。」
許言諾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點緊張。
「你的治療沒問題。」邱非說,「盾給得及時,增益也到位。那一波,如果不是你,我沒有去沖陣的勇氣。」
許言諾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但是。」邱非頓了頓,「你太被動了。你總是在等指令,等別人告訴你該怎麼做。失去指揮的時候,你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許言諾低下頭,小聲說:「我……我怕做錯。」
「做錯也比什麼都不做強。」邱非說,「你是治療,你的命比誰都重要。下次如果聯繫不上寧源,優先保護自己。活著,才有機會。」
許言諾輕輕點頭。
邱非最後看向蘇未晞。
蘇未晞依舊坐在角落裡,眼神平靜。
「未晞。」
蘇未晞微微抬眸。
「擂台賽,你消耗了方達旭50%的血。」邱非說,「很厲害,擂台賽輸了,錯不在你。」
蘇未晞沒說話。
「團隊賽,你沒有上場。」邱非說,「地圖不適合魔劍士,戰術上也沒法讓你有其他作用。不是你的問題。」
蘇未晞輕輕點了點頭。
邱非放下筆,看著趙北辰。
趙北辰依舊靠著牆,沒有抬頭。
邱非走到他面前,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數據頁面,遞到他面前。
「看看。」
趙北辰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寧源的手速數據。
APM曲線圖上,有一個極其刺眼的峰值——550,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曲線下面,是邱非的數據。同樣有一個峰值——540,但只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就回落到300左右。
趙北辰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寧源只是動腦子的人。
他沒想到,寧源的手速爆發,比邱非還狠。
「他撐了一分鐘。」邱非說,「550的手速,整整一分鐘。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
趙北辰沒說話。
「職業圈裡,能打出這種數據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邱非說,「他明明可以靠操作吃飯,但他選擇當指揮。」
趙北辰的手指微微蜷緊。
邱非收回手機,走回白板前,畫下最後一幅圖。
那是最後一波的戰局圖。
「來,我給你們復盤一下最後一波。」
他用紅筆標出每一個人的位置。
「當時,寧源被旭日東升纏住,視野被盾牌封死。聞聲被秒,斬忘川去追興風作浪,戰鬥格式被暗影行者、旭日東升、曉夢三個人圍住。」
他用藍筆標出天羅地網的位置。
「天羅地網被寧源勾下來,技能被控住。瑤光還沒到戰場。對方只有四個人。」
他看向趙北辰。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趙北辰沉默。
「意味著如果我們能換掉曉夢,場面就是4打4。」邱非說,「我們有治療,他們沒有。天羅地網被控,瑤光趕不過來。我們贏的概率,超過七成。」
他在曉夢身上畫了一個圈。
「觀山已經把曉夢打到35%的血。只要斬忘川過來,三秒內,她必死。」
趙北辰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邱非嘆了口氣。
「這可能是我們當時唯一的出路。」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聞理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孫銘澤盯著白板上的圖,一動不動。許言諾的手指絞得更緊了。蘇未晞的眼神落在趙北辰身上。
趙北辰靠著牆,胸口已經不疼了,但心裡堵得厲害。
他想說什麼,想說他當時只是想救人,想說他不覺得自己的判斷有錯,想說他……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數據擺在那裡。
因為邱非的復盤擺在那裡。
因為他知道,他確實錯了。
邱非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趙北辰是什麼樣的人,本質上他和趙北辰是一路人。富家少爺出身,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虧,自尊心比誰都強。讓他認錯,比殺了他還難。
但邱非也知道,趙北辰不是壞。他只是驕傲,只是不服氣,只是習慣了靠自己。
邱非收起手機,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說,「復盤結束。」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下次,聽指揮。」
門輕輕關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趙北辰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打了十三劍的手。
但他知道,那十三劍,是寧源給他創造的機會。
如果沒有寧源的那個封禁符,沒有寧源的直接反打,他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湯興。
他想起寧源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不在意你是否會記恨我,仇視我。我只需要你們能聽我指揮,我能帶你們獲勝,這就足夠了。」
他想起寧源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趙北辰忽然覺得,胸口那一拳,好像沒那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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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輛網約車行駛在H市的街道上。
寧源坐在后座,黑色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車窗外的陽光很亮,但他覺得刺眼。
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叔,穿著件舊夾克,頭髮有點花白,手搭在方向盤上,開得不緊不慢。
車載廣播裡,正在播放新聞。
「……挑戰賽小組賽爆出冷門,新組建的嘉世戰隊以4比5惜敗玄奇戰隊。本台記者採訪了多位業內人士,有分析認為,嘉世戰隊的戰術核心寧源在關鍵時刻出現指揮失誤,導致隊伍錯失良機……」
寧源的手指微微蜷緊。
「……也有評論指出,嘉世戰隊內部可能存在配合問題,趙北辰選手的擅自行動被認為是失利的關鍵……」
司機大叔換了個台。
「……接下來是天氣預報,今天傍晚到夜間,H市可能出現降雪……」
寧源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你覺得記者說的有錯嗎?」
司機愣了一下,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你問我這個?」
「嗯。」
司機想了想,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記者說的對不對,我不清楚。」他說,「但我活了五十多年,明白一個道理。」
寧源沒說話,等著。
「這世上啊,誰都會犯錯。」司機大叔的聲音很穩,帶著點方言的尾音,「犯錯不怕,怕的是犯了錯不知道改。更怕的是,明明知道自己錯了,還硬著頭皮說自己沒錯。」
他頓了頓。
「還有就是,有些人啊,總喜歡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沒幹過的事,張口就來。你跟他們較真,你就輸了。」
寧源沉默了幾秒。
「那應該怎麼辦?」
司機大叔笑了笑。
「年輕人,你聽過那句老話沒?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他說,「你管他們說什麼呢?你覺得對的,就去做。你覺得錯的,就改。等你做出成績來,那些說閒話的人,自己就閉嘴了。」
寧源沒有再問。
他看著窗外,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退去。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
但今天聽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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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約車在一處繁華的商業街停下。
寧源下了車,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沿著街道慢慢走。
這是西湖邊最熱鬧的地方。步行街上人來人往,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情侶們手挽手逛街,小販吆喝著賣糖葫蘆和烤腸。
寧源站在街邊,看著這些人。
他們的臉上,有笑容,有疲憊,有期待,有無所謂。
一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指著櫥窗里的玩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個年輕男人舉著手機,對著屏幕那邊的女朋友傻笑。
幾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勾肩搭背,大聲討論著什麼遊戲。
一對老夫妻慢慢走著,老頭的手扶著老太太的胳膊,兩個人都不說話,但走得很慢,很穩。
寧源看著他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些人,沒有一個認識他。
沒有一個知道他叫寧源,知道他是打榮耀的,知道昨天那場比賽輸了。
他們只是走著自己的路,過著自己的生活。
他們的快樂,他們的煩惱,他們的期待,都和自己沒有關係。
而他寧源,也只是他們眼中的路人之一。
一個穿著黑色衛衣、戴著兜帽、看不清臉的年輕人。
和這條街上成千上萬的人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寧源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沒有人認識,就不用解釋。
不用解釋自己是誰,不用解釋那場比賽為什麼輸,不用解釋為什麼要打那一拳。
他繼續往前走。
街上越來越熱鬧,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寧源被人流推著往前走,偶爾有人撞到他肩膀,說一句「不好意思」,然後又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
他只是想走。
走到累為止。
走到腦子裡那些聲音消失為止。
走到……不知道該走到什麼時候為止。
忽然,天空飄下來一點白色的東西。
很小,很輕,落在手背上,瞬間就化成了水。
寧源抬起頭。
更多的白色飄落下來,紛紛揚揚,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鹽。
下雪了。
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抬起頭看。
有人驚呼,有人拍照,有人伸手接雪花。
寧源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走,雪花落在他的兜帽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垂落的長髮上。
他想起了Z縣。
那個小縣城,冬天也會下雪。但那裡的雪沒有H市這麼溫柔,落在地上很快就髒了。
他想起那個網吧,想起那個他坐了一年的前台,想起吧檯小哥遞來的冰棍,想起老闆塞到他手裡的幾張鈔票。
他想起老郭。
那個穿著灰外套、抽著劣質煙、總欠網費的大叔。他坐在吸菸區的角落裡,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眼睛亮得驚人。
「打得還行。」
這是他最常說的一句話。
寧源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店鋪的燈光在雪中變得朦朧。
寧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停下來的時候,面前是一家網吧。
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四個字:興欣網吧。
寧源沒有看店名。
他只是覺得累了,想進去坐坐。
他推開門。
暖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泡麵味和鍵盤味的氣息。
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扎著馬尾,看見他進來,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歡迎光臨,請出示身份證。」
寧源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沒帶身份證。
「沒帶……」他說。
「那身份證號報一下也行。」女孩說,態度依舊很好。
寧源報了一串數字。
女孩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奇怪。
但只是一瞬間,她又恢復了職業微笑。
「好了,A區12號機,往裡走右轉。」
寧源點點頭,往裡走。
他沒有注意到,女孩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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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吧里人不多。
A區靠角落的位置很安靜,只有幾台機子亮著。寧源找到12號機,坐下,插卡,登錄。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角色。
此去經年。
戰鐮上還泛著淡淡的螢光,血條是滿的,藍條也是滿的。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寧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競技場。
匹配。
三十秒後,對手出現。
一張陌生的地圖,一個陌生的職業,一個陌生的ID。
寧源沒有看。
他只是操控著此去經年,沖了上去。
戰鐮揮動,符籙飛出,一套連招行雲流水。
對手倒下。
勝利。
匹配。
又一個對手。
又一個。
又一個。
他不停地匹配,不停地打。
不思考,不指揮,不計算。
只是打。
一場,兩場,三場。
十場,二十場,三十場。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APM穩定在400左右,沒有起伏,沒有波動。
就像一台機器。
第五十場的時候,對手是一個元素法師。
地圖是廢墟都市。
開局三秒,寧源用勾魂把他從二樓拽下來,一套帶走。
第六十場,對手是一個狂劍士。
地圖是落日廢墟。
狂劍士沖得很猛,寧源且戰且退,用符籙慢慢磨。
三分鐘後,狂劍士倒下。
第七十場,對手是一個神槍手。
地圖是擂台。
神槍手的槍體術很好,有四步的水準。
但寧源沒有給他機會。
他用靜默符封視野,用寒冰符減速,用定身符控住,然後旋風斬一波帶走。
第八十場,對手是一個魔道學者。
地圖是幽暗迴廊。
魔道學者占據高點,不斷俯衝。
寧源想起了鄭明,想起了那個讓他吃了不少苦頭的對手。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周旋。
三分鐘。
五分鐘。
八分鐘。
魔道學者的血量越來越少,寧源的血量也越來越少。
但他始終沒有亂。
每一步都踩在對方攻擊的盲區,每一次反擊都卡在對方技能釋放的間隙。
最後,魔道學者從高空墜落。
寧源贏了。
血量,7%。
他看著屏幕上的「勝利」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輕,幾乎看不出。
但確實是笑了。
第九十場。
第一百場。
系統提示:您已完成一百場連勝,獲得成就「百勝戰神」。
寧源看著那行字,沒有動。
一百場。
他打了一百場。
從下午打到天黑,從天黑打到深夜。
窗外的雪還在下,網吧里的燈光很暖。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聲音,好像小了一點。
他想起司機大叔說的那句話。
「等你做出成績來,那些說閒話的人,自己就閉嘴了。」
他想起老郭信里的那句話。
「你比你自己想像的,更值得被期待。」
他想起藍樂樂說的那句話。
「你還有我。」
寧源睜開眼。
屏幕上的此去經年,靜靜站在那裡。
戰鐮上,還泛著淡淡的螢光。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屏幕。
像在摸一個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