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寧源的房門被敲響。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愣了兩秒。白蘞從他胸口爬起來,歪著頭看向門口,輕輕叫了一聲。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不重,很穩。
寧源起身,套上外套,走過去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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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站在門口。
他今天沒穿隊服,一件簡單的黑色夾克,牛仔褲,手裡拿著一個頭盔。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走廊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醒了?」邱非問。
寧源點頭。
「換身衣服,我帶你出去轉轉。」邱非把手裡的頭盔遞過來,「你來H市有段時間了,一直沒出去過吧?」
寧源低頭看著那個頭盔,愣了一下。
白蘞從他肩上探出腦袋,盯著那個黑亮亮的頭盔,好奇地叫了一聲。
「它也去。」邱非說,「我這有包,可以背著。」
寧源沉默了兩秒,接過頭盔。
十分鐘後,兩人站在基地門口。
一輛黑色的機車停在路邊,車身線條流暢,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寧源對車沒什麼研究,但也能看出這車不便宜。
「川崎Ninja H2 SX SE。」邱非跨上車,把另一個頭盔戴好,「上來。」
寧源把白蘞放進背包,拉鏈留了一條縫。小傢伙探出腦袋,乖乖蹲在裡面。他跨上后座,抓住邱非身後的扶手。
「這個車很貴吧?」他問。
邱非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引擎轟鳴,機車駛入清晨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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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的早晨比想像中安靜。
周末的街道車不多,陽光穿過路邊的梧桐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寧源看著街景從身側飛速後退,忽然想起自己來H市這麼久,確實沒怎麼出來過。基地、訓練室、宿舍,三點一線。最遠的一次是去記者會,坐的還是基地的車。
邱非沒有騎得很快,就那樣不緊不慢地穿行在街道上。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把車停在一個路口,摘下頭盔。
「下來走走。」
寧源下車,把白蘞從背包里放出來。小傢伙撲棱著翅膀飛到他肩上,歪著頭打量四周。
他們站在一條老街上。兩邊是青磚黛瓦的老房子,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遠處能看到一片湖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西湖?」寧源問。
邱非點頭:「來過嗎?」
寧源搖頭。
「那就走走。」
兩人沿著湖邊慢慢走。晨練的人已經散去,遊客還沒大批到來,湖邊的長椅空著大半。風吹過湖面,帶著濕潤的氣息。
白蘞從寧源肩上飛起來,在湖面上空盤旋了兩圈,又落回來。
邱非看著那隻烏鴉,忽然開口:「它挺聽話的。」
「嗯。」
「養多久了?」
「一年多。」寧源頓了頓,「藍樂樂撿的。」
邱非沒再問,只是點點頭。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湖邊有個賣早點的攤子,熱氣騰騰的,飄著蔥花的香味。邱非停下來,買了兩份小籠包和兩杯豆漿,遞給寧源一份。
「嘗嘗,這家老字號。」
寧源接過,咬了一口。湯汁燙嘴,但很香。
邱非在旁邊找了個長椅坐下,寧源跟著坐下。白蘞跳到椅背上,歪著頭看他們吃。
陽光灑在湖面上,風吹過,柳枝輕搖。
邱非咬了一口包子,忽然開口。
「昨天那個小組分組,你別太有壓力。」
寧源沒說話。
「記者的話也是。」邱非看著湖面,「他們說什麼,不用往心裡去。」
寧源沉默了幾秒。
「我也不想。」他說,「可是控制不住。」
邱非偏頭看他。
寧源低著頭,盯著手裡的豆漿杯。
「總害怕被說。」他的聲音很輕,「怕說我不行,怕說我不配,怕說……」
他沒說完。
邱非沒接話,只是看著湖面。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當初俱樂部想讓我繼承一葉之秋。」
寧源抬起頭。
「那時候葉秋……葉修前輩還沒走,俱樂部找過我,說我可以接手一葉之秋。」邱非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他本人也是這麼想的,後來孫翔來了。」
他頓了頓。
「其實不只是對葉修的拋棄與不尊重,也是對我的。」
寧源看著他。
「那段時間不好過。」邱非說,「每天訓練,每天被人盯著看。有人說我本來就不配,有人說我運氣不好,說什麼的都有。」
「後來呢?」
「後來我出國待了一段時間。」邱非說,「去看了看國外的榮耀職業聯賽。」
寧源愣了一下:「國外的?不一樣嗎?」
「很不一樣。」邱非轉過頭看他,「國內的主流戰術是固定的那幾個套路,但國外有很多不同的組合。有的隊伍甚至沒有固定職業,每場換人換陣容,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寧源認真聽著。
「看了一圈之後,我忽然覺得,國內那些聲音也沒那麼重要了。」邱非笑了笑,「世界那麼大,打法那麼多,為什麼要困在一個地方聽別人說?」
寧源沒說話,但眼神動了一下。
邱非站起身,把吃完的包裝袋扔進垃圾桶。
「走吧,再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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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
穿過白堤,走過斷橋,在平湖秋月站了一會兒。邱非指著遠處的山說那是寶石山,指著湖心的島說那是三潭印月。他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穩。
白蘞時不時飛起來,在湖面上轉一圈,又落回寧源肩上。
中午的時候,邱非帶他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民居,門口曬著衣服,有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走了幾分鐘,面前出現一家小店,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
「這家面不錯。」邱非推開門。
店裡只有四五張桌子,一個老太太正在擦桌子,看見他們進來,笑著招呼。邱非點了兩碗片兒川,又點了幾碟小菜。
面很快端上來,湯頭很鮮,面勁道。寧源埋頭吃著,白蘞蹲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偶爾啄一下他夾給它的麵條。
邱非吃得不快,邊吃邊看著窗外的巷子。
「為什麼還留在嘉世?」寧源忽然問。
邱非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這一身本事,是嘉世教的。」他說,「從青訓到一隊,從不會打到會打,都是在這裡學的。當時嘉世面臨解散,我不能走。」
寧源看著他。
「在哪裡打職業不是打?」邱非笑了笑,「但我更喜歡熟悉的地方。知道每塊地板怎麼擦,知道訓練室的燈幾點會壞,知道樓下那家店的老闆幾點開門。」
他頓了頓。
「人這一輩子,能真正熟悉的東西不多。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這些都比輸贏重要。」
寧源沒說話,但把那句話記住了。
吃完飯,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老太太過來收碗,笑著問他們是做什麼的。邱非說是打遊戲的,老太太不懂,但還是笑著說年輕真好。
走出小店,陽光正好。
邱非站在巷口,回頭問:「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打職業嗎?」
寧源腳步頓了頓。
他想起那個夢。想起寧安源說的話。
「可能……」他開口,「是想向某些人證明些什麼吧。」
邱非點點頭,沒追問。
兩人繼續往前走。
「每個人打職業的理由都不一樣。」邱非說,「你想聽聽他們幾個的嗎?」
寧源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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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理。」
邱非走在前面,聲音不緊不慢。
「他家裡不支持。他爸覺得打遊戲是不務正業,他媽想讓他考公務員。他來嘉世之前,跟家裡吵了三個月,最後是偷跑出來的。」
寧源愣了一下。
「他平時看著沒心沒肺,其實壓力挺大的。」邱非說,「每次打完比賽,他都會給他媽發消息。雖然那邊從來不回。」
「那他還……」
「還笑嘻嘻的?」邱非笑了笑,「他就是那種人。越難受,笑得越歡。」
寧源沉默。
「陳野原。」
邱非繼續說。
「他家條件不好。他爸在工地幹活,他媽在家種地。他打職業,就是想賺錢。每次發工資,他留一點,剩下的全寄回去。」
寧源想起陳野原總是最早去食堂搶紅燒肉的樣子。
「他省著花?」
「嗯。從來不亂買東西,衣服就那麼幾件。」邱非說,「但他訓練最拼。因為他知道,打不出來,就真的沒路了。」
寧源沒說話。
「孫銘澤。」
邱非頓了頓。
「他家開茶館的,條件不錯。他想打職業,家裡倒是沒反對,但也不支持。他媽跟他說,打兩年,打不出來就回去繼承茶館。」
「那他?」
「他挺穩的。」邱非說,「不是因為不著急,是因為他知道,急也沒用。穩紮穩打,該來的總會來。」
寧源點頭。
「周雨。」
邱非沉默了一下。
「他不愛說話,你知道為什麼嗎?」
寧源搖頭。
「他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好。」邱非說,「小時候有點口吃,被嘲笑過,就不愛開口了。後來好了,但習慣改不過來。」
寧源想起周雨總是低頭看手機的樣子。
「他打字特別快。」邱非說,「因為那是他說話的方式。」
「林棲遲。」
「她家倒是支持,但她自己壓力大。」邱非說,「女孩子打職業,總有人說閒話。她每次被說,都笑呵呵的,但回去會一個人加練到凌晨。」
寧源想起林棲扎著馬尾爽朗笑著的樣子。
「許言諾。」
「她家裡不知道。」邱非說,「她跟家裡說在H市找了個工作,文員。每個月按時往家裡打錢,家裡一直以為她在坐辦公室。」
寧源愣了一下:「不知道?」
「嗯。」邱非說,「她不敢說。怕說了,家裡不同意。」
「那她……」
「她就這麼扛著。」邱非說,「每次回家,都得編一堆辦公室的事。她編得挺累的,但不敢停。」
寧源沉默了很久。
「蘇未晞。」
邱非頓了頓。
「她……」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詞。
「她家裡比較複雜。」最後他只說了這一句。
寧源想起蘇未晞總是坐在角落裡發呆的樣子,想起那天打副本時她悄無聲息繞到BOSS身後的走位,想起她收下他鍵盤上那根羽毛時的表情。
他沒有追問。
「趙北辰。」
邱非笑了笑。
「他倒是簡單。家裡做生意的,不缺錢。他來打職業,就是想找點事做。他爸說,打兩年玩夠了就回去接班。」
「他不想接班?」
「不想。」邱非說,「他說做生意太無聊,不如打遊戲有意思。」
寧源想起趙北辰總是笑嘻嘻沒正形的樣子。
「但他其實挺認真的。」邱非補充了一句,「只是不喜歡讓人看出來。」
兩人又走了一段。
湖邊風大起來,吹得柳枝亂晃。白蘞躲在寧源肩後,縮著脖子。
「說了這麼多,」邱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寧源想了想:「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
「差不多。」邱非說,「但也不全是。」
他看著湖面,語氣很平靜。
「全國那麼多人打榮耀,能進青訓營的,加起來不到兩百個。能從青訓營打上來的,更少。能站在職業賽場上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頓了頓。
「每個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有他自己的理由。不管家裡支持還是不支持,不管條件好還是不好,能站在這兒,就已經贏了很多人了。」
寧源聽著。
「你有你的驕傲。」邱非看著他,「他們也有他們的。輸了比賽可以重來,但那份驕傲,不能丟。」
寧源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湖面,帶起一陣漣漪。
他忽然問:「那你呢?」
邱非偏頭看他。
「你打職業的理由是什麼?」
邱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
「我不想回家繼承家業。」
寧源愣了一下:「你家……有家業?」
「嗯。」邱非說,「挺大的一份。我爸一直等著我回去接手。」
「那你還……」
「太無聊了。」邱非打斷他,語氣難得帶了一點隨性,「每天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開會,應酬。不如打遊戲有意思。」
寧源看著他。
邱非站在湖邊,陽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很淡,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所以你就一直打?」
「嗯。」邱非說,「一直打,打到他死心為止。」
寧源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冷。
白蘞在他肩上叫了一聲。
邱非看了那隻烏鴉一眼,又看向寧源。
「走吧。」他說,「再逛逛,然後回去。」
寧源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
湖面上有船划過,遊客的笑聲遠遠傳來。風吹過,柳枝輕搖,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白蘞從寧源肩上飛起來,在湖面上空盤旋。
邱非抬頭看著那隻烏鴉,忽然問:「它為什麼叫白蘞?」
寧源頓了頓。
「白蘞是一味中藥。」他說,「清熱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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