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寧源把這輩子最密集的隊內訓練,全熬完了。
每天下午兩點,訓練室準時開戰。邱非把八個人拆成各種組合,二二對抗、三三混戰、四四對壘,花樣不停。同職業內戰、隨機組隊、定點針對戰術短板,怎麼狠怎麼來。
寧源一開始很不適應。
在Z縣那段日子,他早習慣了單打獨鬥。搶BOSS是一群人的亂戰,他卻永遠像匹獨狼,自己盯目標,自己找節奏,自己算生死。隊友?在他眼裡,不過是可以利用、必要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但在這裡,行不通。
邱非復盤時,會一幀一幀扒錄像。誰走位慢了半拍,誰技能交早了,誰沒跟上指揮,誰在混——全都藏不住。
有一天訓練結束,邱非把所有人叫到白板前,握著馬克筆,一個一個點名。
「聞理。」
聞理立刻坐直。
「槍法准,手速也夠,但太愛秀。」邱非在板上草草畫了個簡圖,「第三局,你明明一槍就能收掉夜行,非要硬打一套連招。慢了零點五秒,被寧源救走了。」
聞理撓撓頭:「就……想打得好看點。」
邱非抬眼掃他:「贏,才叫好看。」
聞理立刻閉嘴。
「孫銘澤。」
孫銘澤抬頭。
「太穩。」邱非語氣沒起伏,「穩到該出手時不敢出手。第五局,你氣功師三次能直接壓上的機會,全在等。」
孫銘澤沉默兩秒:「等更好的時機。」
「時機不是等出來的。」邱非合上筆蓋,「是打出來的。」
孫銘澤點頭,不再說話。
「陳野原。」
陳野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你跟他反著來。」邱非看向他,「太急。一開打就往前沖,三秒把技能全甩完。彈藥專家不是這麼玩的。」
陳野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邱非指向角落裡的寧源:「你看他玩彈藥,什麼時候急過?」
陳野原瞥了寧源一眼,眼神複雜。
寧源沒任何反應。
「趙北辰。」
趙北辰嘿嘿一笑,擺出一副挨罵的模樣。
「操作沒問題,劍夠快。」邱非翻著筆記本,「但你不會指揮。」
趙北辰一愣:「我指揮得還行吧?」
「還行?」邱非抬眸,「第一天,你指揮那局,開局讓周雨白送。第二天,讓寧源一個人扛三個。第三天……」
「別念了別念了。」趙北辰舉手投降,「我承認,我不太會指揮。」
「不是不會。」邱非一針見血,「是懶。懶得算,懶得盯,懶得管隊友。你自己打得爽就行,別人死活跟你沒關係。」
趙北辰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但你有個優點。」邱非話鋒微轉,「敢打。該上不慫,這點別人比不了。」
趙北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邱非淡淡道,「但光敢打沒用,得會打。」
趙北辰點頭,第一次露出認真的樣子。
「周雨。」
周雨抬頭,額前頭髮半遮著眼。
「太悶。」邱非直言,「報點不及時,信息給太慢。好幾次你看見對面走位,等你打完字,隊友已經沒了。」
周雨低聲道:「我儘量快。」
「不是儘量。」邱非語氣沉了半分,「是必須。魔道是遊走位,你不說話,全隊就是瞎子。」
周雨輕輕點頭。
「林棲遲。」
馬尾女孩坐得筆直。
「打得不錯。」邱非說。
林棲遲一怔:「……就這?」
「就這。」邱非合上本子,「問題在配合。你跟他們不熟,猜不准下一步動作,這個只能多打多練。」
林棲遲點頭。
「許言諾。」
女孩安安靜靜坐在角落,是隊裡唯一的守護天使,話少,卻穩得讓人放心。
「治療沒問題。」邱非看著她,「但你太不愛吭聲。好幾次被人切,你一聲不喊,等我們發現,你已經沒了。」
許言諾抿了抿唇:「我怕打擾你們。」
「被打擾,也比減員強。」邱非道,「下次被切,第一時間喊。」
許言諾點頭。
「蘇未晞。」
女孩抬眼,眼神安靜。
「你太安靜。」邱非說。
蘇未晞沒說話。
旁邊幾個人憋著笑。
「不是讓你多嘴。」邱非繼續,「是打起來太安靜。魔劍士是前排,要打出存在感,你總縮在後面,浪費職業優勢。」
蘇未晞輕輕頷首。
邱非最後看向寧源。
「你。」
寧源抬眼。
「你跟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邱非的聲音平靜卻有分量,「你天生就懂戰局,腦子清楚,判斷准,指揮的底子比誰都強。」
寧源沒接話。
「但你也有死毛病。」邱非盯著他,「你太習慣自己扛。明明腦子裡已經算清了所有人的位置,就是不肯開口叫支援。非要一個人頂到最後,硬生生把能贏的局打輸。」
寧源沉默。
「這不是單挑。」邱非一字一句,「這是團戰。隊友是用來配合的,不是看著你死的。」
寧源沉默很久,輕輕點頭。
「嗯。」
那之後,寧源沒再逼自己從零學指揮。
他本就會,只是不說。
他要改的,只有一件事——開口。
一開始依舊彆扭。手指懸在鍵盤上,明明腦子裡已經跳出最優解,卻半天敲不出一個字。等終於發出去,戰局早已變了。
趙北辰私下私聊他:「你能不能快點?等你指令,人都涼了。」
寧源沒回。
但他開始練。
每天訓練結束,他一個人留在訓練室加練,不練操作,只練開口。各種指令、報點、走位提示,一遍遍地敲,敲到手指發酸,鍵盤上的字母都快被磨淺。
白蘞蹲在窗台上,歪頭看他,偶爾叫一聲。
「別吵。」寧源頭也不回。
白蘞又叫了一聲。
寧源不理,指尖繼續在鍵盤上翻飛。
一周後,他的指令開始利落。
兩周後,他能邊操作邊同步打字。
三周後,他已經可以一邊指揮一邊輸出,雙線並行,手速快得讓聞理咋舌。
「這人是怪物吧?」聞理偷偷跟趙北辰嘀咕,「我光聽指揮都跟不上,他還能邊打邊喊?」
趙北辰看了眼寧源的背影,沒說話。
心裡,已經服了。
又過一周,邱非改了隊內賽規則。
不再固定分組,每局隨機抽籤。寧源一會兒跟聞理一隊,一會兒跟趙北辰搭,一會兒又被丟去跟幾個最安靜的人湊隊。
寧源的指揮風格,徹底定型。
話不多,每一句都踩在點上。他很少喊沖或撤,只報位置、技能、時間。
【此去經年】:燎原,東二拐角蹲
【此去經年】:霜降,冰牆準備,三秒後
【此去經年】:夜行,熔岩瓶封西
隊友漸漸習慣了這種節奏。不用想,照做就行。寧源把每一步都算好,他們只需要執行。
有時他一人同時指揮三人,自己還在正面纏鬥,手速快到對面根本反應不過來。
有一局,他帶著許言諾和周雨,對陣聞理、陳野原、孫銘澤三個主力輸出。
許言諾是治療,幾乎零輸出。周雨是魔道,控場強,傷害弱。真正能打的,只有寧源一個。
開局三分鐘,他們被壓得喘不過氣。
許言諾血量掉至六成,周雨四成,寧源三成。
聞理在公屏敲字:投了吧,打不了。
寧源沒理。
手指開始動。
【此去經年】:言諾,退到西三
【此去經年】:周雨,東二扔熔岩,扔完往我這跑
【此去經年】:三秒後,言諾給我套盾
許言諾照做。周雨照做。
寧源孤身前壓。
對面三人立刻集火。
就在火力落下的瞬間,寧源三張靜默符同時出手。
白光炸開,吞沒整片視野。
聞理:???
燎原:又來?
觀山:……
三秒後白光散去。
對面三人陣型全亂。
聞理被逼到牆角,陳野原踩進熔岩,孫銘澤面前空無一人。
而寧源,已經站到聞理面前。
戰鐮落下。
聞理血量瞬間暴跌。
他想逃,許言諾的盾恰好罩在寧源身上。寧源硬吃傷害,戰鐮連斬。
系統提示:一隊 聞聲 陣亡。
公屏安靜兩秒。
聞理敲出兩個字:我服。
這樣的局,寧源打了一場又一場。
贏少輸多——他常常被分到最弱的組合。但每一次,他都能把對面拖到耐心耗盡。
邱非坐在一旁看,一言不發。
只是心裡,偶爾會掠過一個名字。
肖時欽。
雷霆的戰術大師,聯盟公認的頂級指揮。冷靜、精準、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把所有變量算盡,把最簡單的任務交給隊友,最複雜的判斷留給自己。
邱非一幀一幀看過他的錄像。
那種感覺,和此刻看寧源指揮,一模一樣。
他沒說破。
只是每次寧源在公屏敲出指令時,他都會多看兩眼。
一個月後,邱非組織了一場特殊的四對四。
寧源帶三個最弱的,打另外四個最強的主力。
「這不公平吧?」陳野原小聲嘀咕,「寧源再強,也帶不動三個拖油瓶。」
「打了才知道。」邱非道。
結果連打三局。
第一局,寧源隊輸,撐了十五分鐘。
第二局,寧源隊輸,撐了十八分鐘。
第三局,寧源隊,贏了。
陳野原盯著屏幕,半天沒出聲。
那三個所謂拖油瓶,是周雨、許言諾、蘇未晞——平時最安靜、最沒存在感的三個人。可在寧源的指揮下,他們硬生生掀翻了對面四個主力。
復盤時,邱非一幀一幀放錄像。
「看這裡。」他指向畫面,「蘇未晞本來必死,寧源提前三秒讓她後撤,燎原的技能全空。」
畫面繼續。
「這裡,許言諾被切,寧源讓周雨擋了一秒,她自己抬血活下來。」
「這裡,寧源一個人拖兩人,給隊友創造集火機會。」
邱非關掉錄像,看向所有人。
「懂什麼叫指揮了嗎?」
全場安靜。
「這才叫指揮。」他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不是喊得最響的那個,是讓每個人都能活下來、都能打出作用的那個。」
他的目光,落在寧源身上。
寧源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當晚訓練結束,邱非叫住寧源。
「等一下。」
寧源停下,回頭。
邱非走到他面前。
「打得很好。」他說。
寧源沒說話。
「但你自己也清楚。」邱非直視他,「亂戰你無敵,正面攻堅,你還差一截。」
寧源沉默兩秒:「我知道。」
「從明天開始,跟我單練。」
寧源抬眼。
「每天兩小時。」邱非道,「不練別的,就練正面突破。」
寧源剛要開口。
「別先說不行。」邱非打斷他,「行不行,練過才知道。」
寧源沉默很久。
白蘞從窗台飛下,落在他肩上,輕輕叫了一聲。
寧源抬手,摸了摸它柔軟的羽毛。
「好。」
邱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指揮的時候,有點像一個人。」
寧源一怔:「誰?」
邱非沒回答。
門輕輕關上。
寧源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白蘞在他肩上蹭了蹭。
他忽然想起老郭信里的那句話:
你比你自己想像的,更值得被期待。
窗外夜色深沉。
可他眼前,好像能看見更遠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