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好」發出去後,寧源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葉修沒有再回。凌晨兩點多,正常人都睡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又走到窗前站了片刻。
東邊天際確實泛了白,但離天亮還遠得很。
他躺回床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老郭的信、葉修的臉、藍父那句「別怕,往前走」,在腦子裡來回翻湧。
身份證就在枕頭邊,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塑料卡片的稜角,才覺得踏實。
這一夜睡得很淺。斷斷續續的夢裡,全是榮耀界面、競技場燈光,還有老郭坐在角落抽菸的側影。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他照舊起床、跑步、沖澡,去網吧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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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檯小哥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睡好?眼睛有點腫。」
寧源摸了摸眼皮:「還好。」
「那個大叔走後,你總發呆。」小哥壓低聲音,「不習慣?」
寧源沒應聲。
是不習慣。
以前每到深夜,他都會下意識往吸菸區看一眼。老郭在的時候,那扇玻璃門後總亮著微光,偶爾飄出一縷煙。現在那位置空著,燈也關著,只剩一片暗。
他收回目光,低頭算帳。
日子還是原樣過。
白天是送水、開卡、結帳,幫不太會用電腦的人調兩下設置。晚上登錄此去經年,在競技場打到凌晨。
浮生若夢用得越來越順。符籙落點精準,戰鐮節奏穩定,疊印記的被動也被他摸透了。運氣好時五層印記拉滿,一擊必定吸血,能在殘血時硬生生把血線拉回來。
他曾在競技場碰到一個打法極凶的驅魔師,被壓得全程抬不起頭。輸了之後他去查戰績,才知道是某支職業戰隊的青訓。
那局輸得很難看,他卻盯著回放看了很久。
老郭說得對,他要學的還太多。
藍樂樂的消息依舊每天都來。
有時說訓練累,有時拍食堂新菜,有時就一句:「哥,我想你了。」
寧源回得依舊簡短。直到某天夜裡,他忽然多打了一行。
「我決定去打職業了。」
藍樂樂沒有追問原因,只回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嗎?」
後面跟著一個摸頭的表情。
寧源看著屏幕,嘴角輕輕動了動。
「想好去哪個戰隊了嗎?」
「還沒。葉修說新嘉世,老郭說皇風。」
「那你慢慢想。」藍樂樂回,「不管你去哪,我都支持你。」
寧源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出兩個字:「謝謝。」
他很少說這兩個字。藍樂樂大概也察覺到了,回了一串笑:「哥你居然說謝謝,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寧源沒回,嘴角卻悄悄往上提了提。
六月中旬,網吧里來了個客人。
二十出頭,戴眼鏡,看上去斯文。一進門就四處看,然後走到前台:「請問,寧源在嗎?」
寧源正整理貨架,轉過身。
年輕人眼睛一亮:「你是寧源?」
寧源點頭。
「我叫林敬言。」對方伸出手,「呼嘯戰隊的。」
寧源微怔,伸手握了握。
林敬言,他聽過。呼嘯核心,流氓職業的老將,在聯盟打了近十年。
「葉修讓我來的。」林敬言笑了笑,「他說你在Z縣,讓我順路過來看看。」
寧源沉默兩秒:「看什麼?」
「看你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林敬言拉過椅子坐下,「順便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想去新嘉世,隨時可以動身。宿舍給你留著,訓練室也有位置。」林敬言看著他,「暫時不想去也沒關係,慢慢考慮。位置一直給你留著。」
寧源沒說話。
林敬言也不急,掏出煙,看了眼網吧標識,又收了回去。
「葉修這人,嘴笨,但靠譜。話我帶到了。」
寧源點了下頭。
林敬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職業圈不容易,但真想走,早走比晚走好。」
他剛要出門,又回頭:「對了,你今年多大?」
「快十六了。」
林敬言笑了笑:「年輕真好。我進聯盟的時候,都二十多了。」
他揮揮手,推門走進陽光下。
寧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
那天晚上,寧源沒有打遊戲。
他坐在老郭常坐的位置,把葉修的名片拿出來看了很久,又把老郭的信反覆看了幾遍。
此去經年。
浮生若夢。
新嘉世。皇風。
他心裡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不是現在去。
不是怕,也不是猶豫。
是有些東西,他要先自己練透。
第二天,寧源給葉修發了消息。
「我要去新嘉世。不是現在。」
他等了一會兒,對方回得很快:「行。什麼時候?」
寧源想了想:「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了再說。」葉修回,「位置給你留著。」
寧源盯著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緊。
他打下:「謝謝。」
葉修回了一個摸頭表情,和藍樂樂發的一模一樣。
寧源笑了一下,收起手機。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
Z縣的夏天越來越熱,網吧空調整日轉著,仍壓不住悶意。寧源依舊上班、練槍、和藍樂樂發消息。
老郭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時深夜打完競技場,他會下意識看向門口,總覺得那個穿灰外套的身影會推門進來,走到角落坐下,點一根煙,說一句:來一局。
門始終安靜。
某天夜裡,他登錄此去經年,站在新手村廣場,望著那把浮生若夢。
他忽然想起老郭信里那句:卡里有一份驚喜,你自己登上去看。
他已經看見了。
可他總覺得,驚喜不只是這把鐮刀。
他打開好友搜索,輸入:庸人自擾。
系統提示:該玩家不存在。
他又輸入:掃地焚香。
系統提示:該玩家不在線。
寧源盯著那兩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關掉列表,進了競技場。
那一晚,他打了一整夜。
天亮時,他下線,拔出帳號卡,貼身放進衣袋。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