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好」發出去後,日子又往前挪了半個月。
七月的Z縣熱得像悶罐。網吧空調從早吼到晚,依舊壓不住黏膩的熱氣。寧源坐在前台,帳本翻到第三頁,指尖被汗浸得發潮。
吧檯小哥湊過來,遞給他一根冰棍。
「想什麼呢?」
寧源咬了一口,沒說話。
「是不是要走了?」小哥忽然問。
寧源抬眼看向他。
「猜的。」小哥靠在櫃檯上,慢悠悠開口,「你最近總走神,晚上打遊戲到後半夜,白天魂不守舍。之前那個大叔走了,後來又有人專門來找你——我就覺得,你待不久了。」
寧源沉默片刻,點了下頭。
「嗯。」
小哥愣了愣,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幹脆。
「去哪兒?」
「嘉世。」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寧源正給客人送水,手機震了一下。
藍樂樂的消息跳出來:「哥,身份證拿到了,打算什麼時候走?」
寧源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屏幕邊緣頓了頓。
他其實一直在想這件事。
走是一定的。葉修留著位置,老郭鋪著路。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去一個地方。
他打字:「過幾天。」
藍樂樂秒回:「去哪兒?」
寧源想了想,敲下三個字:
「F縣。」
對話框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一長串消息涌了進來。
「你回那兒幹嘛?找你爸?你瘋了?你不是說再也不回去了嗎?哥你說話啊!」
寧源看著滿屏的問號,指尖懸在鍵盤上很久。
最後只回了一句:「就看看。很快回來。」
藍樂樂沒再發文字。
過了很久,她發來一個表情:一隻小貓蹲在原地,頭頂寫著——等你回來。
寧源盯著那個表情,嘴角輕輕動了動。
兩天後,寧源跟網吧老闆提了離職。
老闆是個爽快人,聽完擺了擺手:「去吧,年輕人該出去闖。」
寧源抬頭:「我可能不回來了。」
「沒事。」老闆從抽屜抽出幾張鈔票,塞到他手裡,「路上用。」
寧源愣了一下,沒伸手。
「拿著。」老闆把錢拍進他掌心,「你在我這兒這麼久,沒坑過我,我也不虧待你。」
寧源攥著那幾張紙幣,沉默兩秒。
「謝謝老闆。」
「行了,別磨嘰。」老闆揮揮手。
寧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網吧還是老樣子:有人對著屏幕罵罵咧咧,有人蜷在沙發睡覺,有人戴著耳機看電影。吧檯小哥嗑著瓜子,朝他揮了揮手。
他收回目光,推門走進傍晚的陽光里。
白蘞不知從哪兒飛回來,落在他肩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寧源偏頭看它。
「你也想去?」
白蘞叫了一聲。
寧源沒再說話,帶著它往車站走。
F縣離Z縣不遠,火車三個多小時。
寧源靠窗坐著,看窗外從田野變成山丘,再變成一片灰撲撲的樓房。白蘞蹲在旁邊座位上,偶爾撲棱翅膀,引來對面乘客的目光。
「這烏鴉是你養的?」老太太問。
寧源點頭。
「少見。」老太太笑了笑,「通人性?」
寧源看了眼白蘞。白蘞也看他,歪了歪頭。
「還行。」
老太太笑了笑,沒再多問。
火車傍晚抵達F縣。
寧源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望著這座離開兩年的小城。
沒什麼變化。出站口還是那個出站口,小賣部還是那個小賣部,連地磚都沒換。摩的師傅喊著「去哪」,聲音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白蘞在他肩上叫了一聲。
寧源摸了摸它的羽毛,往縣城深處走。
他沒立刻去那個地方。
先找了家小旅館住下。老闆娘看見他肩上的烏鴉,愣了愣,沒多問,收了錢就給了鑰匙。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台電視,一扇窗。窗外是老街,能看見對面晾著的衣服,樓下下棋的老人。
寧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推開窗。
夏夜的風湧進來,帶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
白蘞飛出去,落在對面樓的天線上,歪頭看著他。
寧源沒叫它。
就那樣站在窗前,看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看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看下棋的老人收拾棋盤迴家。
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寧源起得很早。
沒吃東西,沒退房,直接走出旅館,沿著老街慢慢走。
F縣的清晨和他記憶里一樣。早點攤冒熱氣,菜販在路邊擺攤,電動車嗖嗖駛過,按著喇叭不耐煩。
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
那所小學,他讀過六年。門口小賣部還在,賣的零食沒變。
那個公園,他小時候去過幾次。假山舊了,漆掉了大半。
那個菜市場,媽媽以前常去。她走後,就再也沒人帶他去過。
寧源走著,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
再往前一條街,就是那個小區。
他站在原地,望著街盡頭,一動不動。
白蘞落在他肩上,輕輕叫了一聲。
寧源深吸一口氣,抬腳往前走。
那條街依舊窄。
兩旁是老舊居民樓,牆皮斑駁脫落。一樓開著小鋪,賣煙、賣菜、賣雜貨。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抬頭打量他幾眼。
寧源低著頭,繼續走。
走到那棟樓前,他停了下來。
六層老樓,灰撲撲的外牆,陽台晾著衣物。二樓那扇窗,是他住了十幾年的房間。
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
寧源站在樓下,仰頭望著那扇窗。
白蘞安安靜靜蹲在他肩上,沒動。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五分鐘,或是十分鐘。有老太太路過,問他找誰,他搖搖頭,沒出聲。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從樓道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寧源的身體,瞬間繃緊。
那張臉,他太熟了。十幾年朝夕相對,每一道紋路都刻在腦子裡。
瘦了。
白頭髮多了很多。
背,也沒以前那麼挺了。
男人走到垃圾桶旁,把垃圾丟進去,轉身往回走。走得很快,沒往四周看,沒注意到不遠處站著的少年。
寧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道口。
看著單元門在他身後合上。
聽著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遠去,直至消失。
白蘞輕輕啄了啄他的耳朵。
寧源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
走過窄街,走過老槐樹,走過菜市場,走過公園,走過小學。
一直走到火車站門口,才停下。
白蘞在他肩上叫了一聲。
寧源抬頭看天。太陽很烈,照得廣場一片發白。
他掏出手機,給藍樂樂發消息:
「看完了。明天回去。」
藍樂樂秒回:「還好嗎?」
還好嗎?
他不知道。
只覺得胸口很空,像某樣東西被徹底挖走,又像某樣東西,終於放下。
他打字:「還行。」
那邊又發來一個摸頭的表情。
寧源看著那個表情,嘴角動了動。
他收起手機,走進車站。
候車室很吵,泡麵味混著人聲,悶得人發暈。寧源找了個角落坐下,白蘞蹲在旁邊椅子上,扇著翅膀散熱。
他拿出身份證,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自己,還是幾年前的模樣。頭髮短,眼神怯,嘴角抿得很緊。
現在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已經長到可以紮起。眼神也不一樣了,至少不會再下意識躲閃。
他把身份證收好,又拿出那張白色帳號卡。
此去經年。
浮生若夢。
老郭說,別怕往前。
藍父說,想去哪就去哪。
葉修說,位置給你留著。
寧源握緊那張卡,指尖微微用力。
廣播響起,去Z縣的列車開始檢票。
他站起身,把卡收好,走向檢票口。
白蘞飛起,穩穩落在他肩上。
回到Z縣時,已是傍晚。
寧源沒去網吧,直接回了出租屋。推開門,一切照舊:床鋪整齊,桌上放著沒看完的書,牆角堆著幾箱泡麵。
他在床邊坐下,發了很久的呆。
白蘞飛到他身邊,用腦袋蹭他的手。
寧源摸了摸它的羽毛。
「快了。」他輕聲說,「很快就走了。」
白蘞叫了一聲。
那天晚上,寧源沒有打遊戲。
他坐在窗前,望著夜色,把手機拿出來又放回去,反覆好幾次。
最終,他還是點開通訊錄,找到葉修的號碼。
凌晨一點十七分。
他發了一條消息:「我可能快去了。」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
葉修回覆:「多久?」
寧源想了想:「等我這邊收拾完。」
「好。到了說一聲。」
寧源看著這兩行字,嘴角輕輕彎起。
他打字回:「嗯。」
窗外夜色很深。
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悄悄泛起了一層淡白的光。
第一卷 黎明前的黑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