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青看得心馳神往，幾乎忘了時間。
以往他對著拓印符文反覆琢磨，總覺得每一筆都差了些許神韻，尤其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理解總是若有偏差，失之毫釐便謬以千里。
那絲始終捉摸不透的符文道韻，就像夜霧中忽隱忽現的燈火，怎麼也抓不住。
如今有真人演示對照，那些曾讓他苦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盡數迎刃而解。
原先模糊的道韻軌跡逐漸清晰，如一條暗河終於浮出地表，脈絡分明。
他徹底沉浸在參悟之中。
這一參悟，便是整整兩年。
兩年裡，他不問外事，餓了便服一粒辟穀丹，倦了便靠打坐恢復。
密室之中只有那六道虛幻人影日夜不息地演示，靈光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兩年後，林長青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
他長身而起，自認已將原版「天屍玄煞符」的刻畫之法盡數掌握，便取出一具三階下品銀甲屍坯子，打算親自嘗試。
這具銀甲屍通體銀灰，屍氣內斂，是他早前花了不少靈石才購得的。
他將其平放於地，深吸一口氣，提筆蘸了特製的符墨，開始刻畫。
第一筆落下，他便覺不對。
符筆觸在銀甲屍皮膚上的瞬間，一股強橫的天地靈氣猛然反撲而來，似有千鈞重壓砸在筆尖。
他手腕微震，連忙加大神識與法力的輸出，才勉強穩住筆鋒。
原版符文蘊含道韻，每落下一筆，都仿佛在與天地靈氣相抗，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神識與法力的消耗遠超拓印版十倍不止，才畫了三分之一，他額間已滲出細密汗珠。
他強提著心神，一筆接一筆地勾勒。
密室中靈力激盪，符墨落處滋滋作響，銀甲屍周身漸漸浮現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紋路，像是活物般緩緩蔓延。
可越到後頭，阻力越大，他的神識如被砂紙反覆摩擦，腦海中針扎般刺痛。
他咬緊牙關，不惜消耗本源，硬生生將最後一筆勾勒完成。
符文成型的剎那，銀甲屍周身煞氣暴漲，暗金色的符文猛地亮起刺目光芒，整具煉屍都開始劇烈震顫。
可僅僅維持了一瞬，便聽「轟」的一聲巨響，煉屍身軀承受不住原版符文的龐大力量，直接炸成了碎塊。
氣浪夾雜著碎肉、骨片四射而出，將密室的石壁打得坑坑窪窪。
林長青袍袖一拂，將迎面撲來的煙塵與碎屑撥開，眉頭緊鎖地盯著地上那攤焦黑殘骸。
他上前仔細查看殘骸，又復盤了整個刻畫過程，很快得出結論。
並非他畫符手法有誤，而是三階下品煉屍的肉身強度太低，根本承載不了原版符文的威能。
原版符文那一道融入道韻的靈力，就像在薄瓦罐中灌入滾燙鐵水，罐子再完整也撐不住。
想要成功刻畫並穩定施展，至少得是三階上品級別的煉屍坯子才行。
這便讓他有些頭疼了。
三階上品煉屍材料極為稀缺，東海這邊市面上的流通量少得可憐，偶爾出現一件，也早有各大勢力的人盯著。
單靠自己慢慢搜集，少說也要數十年。
思來想去，整個東海附近，唯有陰魔島的金風波手中有穩定渠道。
他決定去找金風波做筆交易。
動身之前，林長青查看了一下天道酬勤碑的進度。
金丹初期的修為已打磨到了極致，距離突破中期，還差五六年的水磨功夫。
他本就打算避過屍王島的風頭，索性便先閉關突破，等修為再進一步，去見金風波時底氣也更足。
這一閉關，便是六年。
六年後，蒼藍島地底洞府中，忽然湧起一股強橫的靈氣風暴。
地底靈脈被瘋狂抽動，四面八方的靈氣如江河倒灌般向密室匯聚，形成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
林長青盤坐其中，周身金丹旋轉如飛，法力滾滾如潮，不斷衝擊著那道橫亘已久的境界壁壘。
每一次衝擊，都像大錘砸在看不見的銅牆鐵壁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洞府外的雙重隱匿陣法全力運轉，靈光閃爍不定，才勉強將動靜遮掩住。
可密室內靈力激盪之聲，依舊震得石壁微微發顫，細碎的石屑簌簌落下，被靈氣風暴卷得滿室紛飛。
那道壁壘堅韌異常，他一次次衝擊，一次次被彈回，法力消耗如流水。
但他面色平靜如水，絲毫不見急躁。
六年水磨工夫，他的根基早已被反覆夯實，此刻只差臨門一腳。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漸漸平息。
密室中靈光緩緩散去，露出一道盤坐的人影。
林長青緩緩睜眼，周身氣息沉穩厚重，如淵如海，已然穩穩踏入了金丹中期。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隨手一握，骨節間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力量感充盈全身。
他調出面板看了一眼。
【姓名：林長青】
【壽命：136/695】
【境界：金丹中期（1%）】
【功法：燧皇焚天功（小成25%）、金剛不壞體（第一層55%）、太虛神鑄章（第二層入門36%）……】
【法術：火靈化身（大成51%）、魔獄劍法（大成45%）……】
【技藝：三階符道（小成69%）、三階丹道（小成85%）、三階陣法（大成65%）、三階煉器（入門81%）、天屍玄煞符（100%）】
內視己身，他心中頗為滿意。
突破之後，神識強度再上一個台階，已然超越了普通的金丹圓滿修士。
法力精純程度與總量，也比剛突破時提升了一倍有餘。
丹田中那枚金丹愈發凝實，表面隱有流光轉動，內里蘊含的能量遠超同階。
他估測，若是全力催動蒼青劍陣，威力已極度接近准四階層次，尋常金丹後期根本不堪一擊。
休整了一個半月，將境界徹底穩固，他才動身離開蒼藍島，往陰魔島而去。
一路航行兩月，海風漸冷，天色漸沉。
越靠近陰魔島海域，空氣中的陰煞之氣便越重。
海面上漂浮著若有若無的黑霧，連海水都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鐵灰色。
偶有海中妖獸躍出水面，也多是些面目猙獰的陰屬凶物。
他剛靠近城主府範圍，金風波的神識便掃了過來，察覺到他金丹中期的修為，不由得微微一驚。
那道神識頓了頓，隨即撤去，緊接著城主府中門大開，有弟子恭敬地迎了出來。
林長青入殿，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此次前來，是想向城主購買一批三階上品煉屍材料，價錢好說。」
金風波聞言搖了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三階上品材料何等稀缺，我自己都不夠用，哪有多餘的出售。」
他語氣平淡，卻也沒有說死。
林長青早料到他會如此說，淡淡一笑，意有所指道：「我聽聞屍王島近來擴張勢頭很猛，與陰魔島摩擦不斷。
若是城主肯行個方便，日後真到了對陣屍王島的時候，在下願出手相助一次。」
金風波眼神微動，茶盞停在唇邊片刻，才緩緩放下。他早就有意拉攏這位實力強橫的劍修，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如今對方主動開口，倒是正中下懷。但他畢竟是一城之主，不可能輕易鬆口。他沉吟片刻，反而起身道：「口說無憑。道友若能接下我幾分手段，證明有那個價值，此事便好商量。」
說罷，他身形一晃，便到了殿外的演武場。
林長青也隨之走出，二人相隔數十丈站定。場中陰風捲地，氣氛陡然凝重。
「請。」
金風波話音落下，袖袍一揮，密密麻麻的煉屍騰空而起，足有數十具之多。為首一具身披黑甲，雙目赤紅，氣息渾厚如淵，赫然是三階巔峰的銀甲屍。其餘煉屍也各有品級，排列成陣，屍氣匯聚成一道淡黑色的光幕，正是煉屍軍陣。
那軍陣一成，整個演武場都仿佛墜入冰窖，陰煞之氣如潮水般洶湧，連天空都暗了幾分。
林長青也不示弱，心念一動，三十六柄飛劍呼嘯而出，劍鳴清越震空，蒼青劍陣瞬間成型。
「是你！」
金風波瞳孔一縮，瞬間認出了這套標誌性的劍陣。當年一劍逼退崔暗，震動周邊海域，他怎會不記得？
原來眼前這人，便是滄海商會那位神秘的供奉長老蕭凡！
而且短短數年間，對方就突破金丹中期了，速度不可謂不快。
驚訝歸驚訝，金風波手上卻沒停。
他掐動法訣，煉屍軍陣齊齊發力，防禦光幕驟然凝實，黑光吞吐，渾厚無比。
劍陣催動，萬千道劍氣如雨般落下，叮叮噹噹撞在光幕之上，濺起層層漣漪，卻始終沒能攻破防禦。
林長青見狀，翻手又放出五具刻畫了天屍玄煞符的三階中品銀甲屍。
五屍列陣，煞氣暴漲，配合著劍陣一同攻向軍陣。
與此同時，他手中青華玄木劍高舉，周身劍意凝聚到極致，一道凜冽劍光沖天而起，仿若要將天幕都劈作兩半。
這一劍劍光凝練，威勢驚天，比當年對付崔暗時強了何止一倍。
「鐺！」
巨響震得整個演武場都微微震顫，地面龜裂出蛛網般的細紋。
煉屍軍陣的光幕劇烈晃動，凹陷下去一大塊，黑光瘋狂閃爍，卻終究還是穩住了，沒有破碎。
金風波心中震撼不已。他沒想到對方不僅劍陣厲害，連煉屍之術都如此精深，那一劍的威力更是堪比金丹巔峰全力一擊。
若再打下去，他這引以為傲的軍陣，恐怕真要被對方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林長青心中也同樣驚訝。
他早已知道煉屍軍陣厲害，卻沒想到強到這般地步。
自己全力出手，劍陣配合煉屍合擊，都沒能將其攻破。
這軍陣攻防一體，將數十具煉屍的力量擰成一股，遠比單打獨鬥強橫太多。
若對方催動軍陣反擊，他也不敢說能輕易接下。
切磋到此為止。
金風波收了煉屍，漫天屍氣散去，演武場重見天光。
他哈哈大笑，大步走向林長青，眼中滿是讚賞：「好！蕭道友果然名不虛傳，有你相助，對付屍王島便多了幾分把握。」
他也不再隱瞞，如實告知了三階上品煉屍材料的來源：「此等高階材料，唯有緊挨鬼霧海的星辰海才有。
那邊有個元嬰勢力叫靈獸島，以培育靈獸、豢養妖獸聞名，島上有好幾隻四階化形靈獸坐鎮，盛產各類高階妖獸材料。
我與島上一位金丹長老有舊，他們的商隊每隔幾年便會來陰魔島交易一次。」
林長青心中瞭然。
看來想要拿到三階上品煉屍材料，要麼等靈獸島商隊前來，要麼就得親自走一趟星辰海了。
他謝過金風波，心中已在盤算下一步的行止。
閒談之中，林長青還從金風波口中得知，靈獸島底蘊深厚，不僅盛產高階妖獸材料，據傳還藏有輔助妖獸突破四階化形的奇物。
金風波說這話時，正端著酒盞，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林長青的神色。
林長青端著杯盞的手微微一頓，酒液在杯中輕輕晃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翻湧起來。
水火靈狐雖根基紮實，可四階化形乃是天塹，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三階巔峰妖獸困死在這一步。
若無外物輔助，成功率低得令人心寒。
他這些年四處搜羅，始終沒尋到可靠的輔助之物，原本已經打算將此事壓後再議。
如今從金風波口中聽到靈獸島的消息，總算看到了幾分希望。
那頭靈狐跟了他多年，從懵懂小獸一路養到如今，靈智已開，與他心意相通，斷不是可以隨意捨棄的物件。
若真有那等奇物，說不得要走一趟星辰海了。
他當即決定留在陰魔島，等候靈獸島商隊到來。
閒來無事，便向金風波請教煉屍術上的疑難，打算趁機將那具從羅憎處得來、尚未完工的三階上品煉屍坯子完善。
金風波也不藏私，見他是真心鑽研煉屍一道，便傾囊相授。
林長青本就符道、丹道根基深厚，觸類旁通，在煉屍術上展現出的天賦驚人。
那些令尋常煉屍師苦思數年的關隘，他往往一點就透，更能舉一反三，提出一些連金風波都未曾細想的獨特見解。
不過數月時間，他便已摸到了三階上品煉屍師的門檻，只差臨門一腳。
那具半成品煉屍也被他反覆祭煉，原本粗糙的關節與經絡漸漸圓潤通貫，屍氣流轉再無滯澀，只待最後的關鍵材料便能徹底完工。
金風波看在眼裡，時常感嘆：「以你這份悟性，若專心煉屍一道，成就必定遠勝於我。
語氣里半是惋惜半是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