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屍老魔負手站在大殿正中央,目光從在座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主位上的毛見賢身上。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接任何人遞來的酒杯,只是嘴角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東海商會一盤散沙久矣,內耗不斷,紛爭不休,實在是浪費了這片富饒的海域。
我屍王島有意出面整合東海所有商會勢力,統一調度資源,以免再有無謂的爭鬥消耗。
滄海商會近來得勢,也算是東海商界的一支生力軍。
若是願向屍王島俯首稱臣,做我屍王島的直屬附庸,每年上繳五成收益作為協力供奉,日後屍王島自會保你們周全。
至於那些不服管束的刺頭。」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腰間一隻通體漆黑的屍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自有老朽替你們清理。」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天屍老魔話音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浸透寒意的鐵石砸進眾人心頭。香爐里的青煙被一縷若有若無的屍氣壓得筆直,連燭火都矮了三分,明滅不定。
殿中幾位商會長老臉色發白,有人額角滲出細汗,卻連抬手擦拭都不敢,只死死盯著自己腳尖,仿佛多呼吸一口都會招來滅頂之災。
毛見賢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刺入掌心。
憤怒、憋屈、不甘,像一團燒紅的鐵水在胸口翻滾。
滄海商會從幾間破舊鋪面掙扎到今日,哪一步不是踩著風浪、賠著性命走過來的?
如今對方輕飄飄一句話,就要他們俯首稱臣,從此把命脈交到外人手裡,他如何甘心?
可天屍老魔是金丹後期的老牌強者,一身屍道神通詭譎莫測,背後更站著屍王島這座龐然大物。
若今日當場回絕,只怕明日千流島海域就要多出幾船無頭浮屍。
天屍老魔眉頭微挑,殿中威壓陡然一沉,像是憑空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泥沼。
幾名修為稍弱的弟子膝蓋發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目光陰冷如蛇,緩緩掃過殿內,最終落在了林長青身上。
那人仍端坐未動,神色淡漠,仿佛滿殿威壓只是穿堂微風。
天屍老魔眼神微凝,多了幾分忌憚。
此人來歷不明,氣息卻深沉如淵,座下那頭靈寵更非尋常,若貿然逼急了,怕會橫生枝節。
沉默片刻,他才冷哼一聲:「也罷,便給你們三日時間。
老夫就在你們商會住下,等你們的答覆。」
說罷,他拂袖起身,袍角帶起一陣陰風,殿中燭火齊齊一暗,待重新亮起時,人已隨引路弟子出了大殿。
宴席不歡而散。
當夜,毛見賢避開旁人耳目,獨自摸到林長青住處。
夜露打濕了他的衣擺,進門時鞋底在石階上留下濕痕。
他顧不上這些,開門見山將白日之事又說了一遍,語氣里滿是苦澀與試探。
林長青端著茶杯,指腹緩緩摩挲杯沿,熱霧升騰,將他半張臉隱在朦朧之後。他神色平淡,語氣更淡:
「我只是個客卿長老,算不得商會自己人。
宗門歸屬這等大事,該由毛會長和諸位長老定奪,我不便插手。」
他心中早已盤算清楚。
屍王島勢大,行事又霸道,真要依附過去,遲早要被綁上戰車,平添無數麻煩。
「蕭凡」這個身份本就是為了方便收集資源,實在不行,直接捨棄便是,沒什麼好可惜的。
話音一轉,他又道:「我那靈寵已到三階中期巔峰,正需一處靈氣充裕之地衝擊瓶頸,還望毛會長借一處靈地與我。」
毛見賢本就怕他甩手不管,聞言哪裡敢有半點猶豫,連忙應下,當即將商會靈氣最濃郁的水簾山偏殿劃給了他,又派了數名弟子守在山外,不許任何人打擾。
半年時間一晃而過。
這半年裡,屍王島明里暗裡接連施壓。
先是掐斷了滄海商會三條最賺錢的商路,又放出話來,說凡與滄海商會往來密切的散修,皆不得踏入屍王島勢力範圍。
商會庫房日漸吃緊,幾位長老家中接連出事,最終在一場激烈爭執後,無力抗衡,正式臣服,成了屍王島名下的附庸勢力。
這些俗事林長青半分都沒放在心上。他守在水簾山偏殿,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助水火靈狐突破上。
偏殿內靈氣濃郁如霧,聚而不散。林長青親手布下三重禁制,將外界紛擾盡數隔絕。
水火靈狐伏在殿心,周身紅藍兩色靈光交替閃爍,妖力如潮水般一次次拍向那道無形瓶頸。
第一次衝擊,靈狐渾身顫抖,紅藍妖力猛地紊亂,如同兩條互相撕咬的蛇,在它體內橫衝直撞。
它低吼一聲,噴出一口濁氣,失敗。
第二次,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強行催動妖力再度沖關,可瓶頸紋絲不動,反震之力讓它四爪在地面犁出深深的痕跡,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第三次,它已明顯力竭,氣息如風中殘燭,妖力斷斷續續,還未觸到瓶頸便自行潰散。
靈狐伏在地上,雙耳耷拉,眼中滿是痛苦與不甘,胸口劇烈起伏,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林長青眉頭皺起,再強行沖關,這靈狐根基必毀。
他沒有猶豫,抬手一翻,取出了珍藏許久的赤絨熊妖丹。
那妖丹通體赤金,表面流轉著一層溫潤靈光,隱約可見金陽果的紋路如細密筋脈般盤踞其中,藥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這枚三階後期妖丹飽含金陽果靈力,藥性溫和醇厚,最是適合此刻使用。
他上前一步,將妖丹餵入水火靈狐口中。
丹藥入腹,龐大精純的妖力瞬間在靈狐體內炸開。
它身體驟然弓起,發出一聲痛苦又興奮的長嘯,紅藍靈光如烈焰般騰起,將它整個包裹。
殿中靈氣被瘋狂攪動,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漩渦,瘋狂注入靈狐體內。
水火靈狐伏在殿中,周身紅藍兩色靈光交替閃爍,時如烈焰焚天,時如寒冰覆地。
借著這股沛然藥力,它眼中重新燃起兇悍之色,第四次朝著三階後期的瓶頸發起衝擊。
這一次,那道堅不可摧的瓶頸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隨後裂縫如蛛網般蔓延,最終轟然破碎。
磅礴的妖氣從水簾山沖天而起,紅藍光柱直貫雲霄,將半邊天幕都染成了詭麗的二色。
整個千流島為之側目,無數修士抬頭望天,鳥獸驚飛,海面波濤驟起。
水火靈狐成功突破至三階上品境界。
突破之後,它的生命氣息足足暴漲了兩三倍,遠超同階妖獸。
這全賴那枚被千年金陽果養出來的妖丹,不僅讓它的壽元大幅延長,更賦予了它極強的自愈恢復能力。
它皮毛此刻光潔如緞,紅藍紋路愈發深邃,一道被反震撕裂的傷口幾乎在呼吸間便癒合如初。
最關鍵的是,它的修行根基被藥力反覆淬鍊,變得無比紮實,未來衝擊四階化形的希望,也比尋常妖獸大了數倍。
林長青細細探查過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也清楚,四階化形所需的天材地寶極為難尋,以他如今的修為還謀劃不了,便暫且將此事壓下,等日後實力足夠了再作打算。
水簾山的突破動靜太大,自然也驚動了天屍老魔。
他本就對赤鳴島之行心存疑慮,認定林長青私下藏了不少好處。
這半年他雖留在商會,卻從未放鬆過對此人的注意。
如今水簾山異象沖天,他哪裡還坐得住,當即就找上門來旁敲側擊。
毛見賢早有準備,親自接待時雖被那若有若無的屍氣壓得後背發寒,面上卻強作鎮定,只說這枚三階上品妖丹是商會早年積攢下的家底,專門留著給供奉長老的靈寵突破用,一番話滴水不漏,勉強將此事搪塞了過去。
天屍老魔目光如刀,在毛見賢臉上颳了許久,半晌才哼了一聲。
他雖不全信,卻也抓不到把柄。
他見林長青實力強橫,又有如此厲害的靈寵,便動了招攬之心,想讓林長青為屍王島效力,許諾了諸多好處,語氣雖依舊矜傲,卻已算難得的「客氣」。
林長青卻只拿出當初簽訂的靈契,淡淡道:「我與滄海商會簽的是客卿靈契,只對商會負責,與屍王島並無從屬關係。恕難從命。」
一句話堵得天屍老魔臉色發黑。
他本就霸道慣了,何曾被人這般當眾拂過臉面?
見軟的不行,便直接來硬的,揚言要修改林長青與滄海商會的靈契,添加強制性任務條款,讓他必須聽從屍王島調遣。
林長青依舊搖頭拒絕。
「好,好得很!」
天屍老魔怒極反笑,殿中屍氣翻湧,陰風四起。
「既然你不願服從,那這客卿靈契,就解除了吧!」
他本以為拿解除靈契威脅,對方定會服軟。
畢竟這客卿身份背後,是商會每年供奉的大批資源,是無數散修搶破頭的好處。
誰知林長青聞言只是冷笑一聲,抬手便抹去了靈契印記。
指尖靈光一閃,那紙靈契瞬間化為點點碎光,在空中飄散如灰。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既然如此,那便解除便是。」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拂袖離開了水簾山,徹底與滄海商會劃清了界限。
天屍老魔愣了一瞬,臉色鐵青,袖中屍氣翻湧,幾乎要當場出手。
可想到對方那頭剛剛突破的三階上品靈寵,再想到此人深不可測的修為,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終究還是強按下了殺意,只盯著那遠去的背影,眼中陰鷙如墨。
事後,毛見賢心中愧疚難安,特意避開屍王島的耳目,趁著夜色找到了林長青暫時落腳的小院。
偏僻小院中燈火微弱,林長青正坐在檐下喝茶。
毛見賢一見面便深深躬身,腰彎得比當日面對天屍老魔時還要低上三分,聲音喑啞:
「蕭長老,晚輩也是被逼無奈,實在是螳臂當車,無力抗衡屍王島。
若有得罪之處,毛某甘願受罰。」
頓了頓,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玉佩,雙手遞了過去:「蕭長老,實不相瞞,當初給你的那塊玉牌並非完整。
這塊玉佩與玉牌本是一套,乃是我毛家祖傳之物。
今日便贈予長老,算是晚輩賠罪了。」
林長青接過玉佩,觸手溫涼。他指尖微微發力,將自身法力緩緩注入其中。
玉佩表面靈光一閃,內部竟藏著一個奇異的芥子空間。
空間之中,六道虛幻人影靜靜佇立,正一遍遍演示著那六道原版符文的刻畫手法。
起筆、落筆、靈力運轉的軌跡,都清晰無比,仿佛有六位名師當面親授。
這可比單純的符文拓印珍貴太多了,有這等演示在,他參悟原版符文的速度至少能快上數倍。
林長青心中微動,將玉佩鄭重收好,抬眼看向毛見賢,語氣難得和緩了幾分:
「此物甚好。之前的事,便一筆勾銷了。」
離開千流島後,林長青換回「馬四海」的身份,悄然返回了蒼藍島洞府。
畢竟是蕭凡離開了滄海商會,關他馬四海什麼事。
至於馬四海出了什麼事,又和他林長青無關了。
蒼藍島依舊如故,浪濤拍岸,白霧繞林。
林長青依次解開禁制,石門無聲滑開。
他深吸一口氣,緊繃了半年的心神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安頓好水火靈狐,又檢查了一遍洞府內的陣法與靈脈,他才在密室中盤膝坐下,取出那塊灰撲撲的玉佩。
玉佩入掌,溫涼如舊。他沉入心神,意識如墜深淵,片刻後便進入了那個奇異的芥子空間。
六道虛幻人影立於虛空之中,六人高矮不一,面容模糊,卻各有一番宗師氣度。
他們指尖靈力流轉,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著六道原版符文的完整刻畫過程。
起筆的輕重、節點的轉折、靈力的吞吐節奏,乃至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道韻軌跡,都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他眼前。
仿佛有六位早已坐化的符道高人在此留下了畢生所學,將最精微的奧秘毫無保留地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