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青眉頭一皺,知道這誤會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再辯解也無用。
此地是陰魔島的地盤,周圍還有金風波和四個金丹初期執事,糾纏下去只會引來更多敵人。
他沒有猶豫,心念一動,腰間的靈獸袋猛地炸開一道紅藍刺目光芒。
水火靈狐從袋中激射而出,紫紅火尾與冰藍水尾同時展開,如旗幟在空中獵獵作響,冰火雙尾展開的瞬間將整條街道都籠罩在了極熱與極寒交替的詭異氛圍之中,迎上了金風波身後那幾具準備包抄的三階煉屍。
與此同時,林長青手腕翻轉,青華玄木劍已無聲出鞘。
周身靈力如江河決堤般湧入劍身,劍鋒上的青芒驟然暴漲數丈,凝練到極致的劍光將周圍的坊市攤位都映成了一片慘綠色。
大成境界的魔獄劍法在他手中已臻化境。
一劍斬出,劍光的軌跡在半途中連續變換了三次方向,第一次繞開了銀甲屍劈來的骨刀,第二次躲過了它左爪的橫掃,第三次精準地劈在了銀甲屍胸口護甲最薄弱的那道接縫處。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整條街道嗡嗡作響,周圍幾個低階散修被這聲浪沖得踉蹌後退,有兩個修為低微的甚至直接捂住了耳朵蹲在了地上。
那具三階頂尖銀甲屍被巨大的力量震得連連後退,沉重的腳步在青石板路面上踩出了七八個深達數寸的腳印,胸口那件足以硬扛金丹中期全力一擊的重甲上裂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從鎖骨位置斜斜蔓延至肋下,裂口處銀白色的屍氣嗤嗤外泄,像是漏了氣的皮囊。
雖然沒能一劍劈碎,可那一劍的餘威卻讓銀甲屍身後的另外兩具三階銀甲屍同時後退了半步。
那是靈性尚存的煉屍在面對更高層次威脅時本能產生的畏懼。
一瞬之間,全場皆驚。
「劍光如虹!」
金風波瞳孔驟縮,那張銅鑄般黝黑的臉膛上,狠厲與兇悍在一瞬間被驚駭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根植於所有金丹修士骨髓深處的本能敬畏。
在東海,能修出「劍光如虹」的劍修屈指可數,而那些人無一不是成名百年以上的劍道老怪,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越階斬敵的狠角色。
眼前這個看上去不過假丹期的「散修」,竟在隨手一劍間便展露出了劍道第二重境界的造詣。
這等人物,絕不可能是屍王島派來的無名探子。
屍王島若真有此等劍修,早就打進陰魔島大門口了,還用得著派個探子來偷偷摸摸打探消息?
他當即抬手,五指猛地攥緊成拳,身後那幾具正欲合圍撲上的銀甲屍同時僵住,像是被無形的韁繩勒住了脖頸。
「住手!都退下!」
金風波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覺的後怕。
方才若不是他及時叫停,以這人的劍道造詣,真打起來,自己這邊就算能贏,也得折損大半煉屍,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他緩緩放下手,面上的狠厲已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複雜的審視與鄭重:「是金某莽撞了,誤會了道友。
在下陰魔島金風波,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林長青收劍入鞘,周身那股凌厲到令人窒息的劍意如潮水般退去,轉瞬便恢復了那副不起眼散修的平淡模樣,仿佛剛才那一劍只是隨手拂了拂衣袖。
他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在下姓蕭,單名一個凡字。
並非屍王島之人,也非東海本土修士,此番來陰魔島,一則是購置煉屍材料,二則是想與金城主做筆交易。」
金風波目光微閃,揮手示意身後的城主府執事退遠些,自己則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蕭道友請講。」
「久聞金城主的『煉屍軍陣』與『煉屍血咒』兩門秘術獨步東海,蕭某想求購這兩門秘術。
價錢好說。
靈石、妖丹、靈材,或者以物易物,金城主開個價便是。」
林長青的聲音平淡而篤定,像是在談一筆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金風波聽完,那張黑臉上浮起一絲不加掩飾的複雜。
有被人盯上壓箱底秘術的警惕,也有一絲被識貨之人認可的微妙自得。
但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斷然搖頭:「蕭道友眼光確實毒辣,這兩門秘術是金某立身東海的根本,絕不可能出售。
實不相瞞,這些年來陰魔島求購這兩門秘術的人不下雙手之數,開出天價的也不是沒有,金某從未松過口。
道友若只是為此而來,恐怕要失望而歸了。」
他頓了頓,抬眼將林長青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番,那雙鷹目中忽然閃過一絲精芒。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換了傳音入密的方式,聲音在林長青識海中響起,帶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恨意與野心:「不過。
若道友肯答應金某一個條件,這兩門秘術,金某自會雙手奉上,分文不取。」
林長青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有了幾分預感,以同樣的傳音回道:「什麼條件?」
他的傳音中多了一絲近乎灼燒般的恨意:「幾十年後,待金某準備萬全之時,道友需助我一臂之力,聯手攻打屍王島,將其在東海徹底除名。
屆時道友只需對付屍王島的一位金丹長老即可,其餘人。
包括他們的元嬰老祖。
金某自有底牌應對。
事成之後,煉屍軍陣與煉屍血咒兩門秘術,金某當場奉上,絕不食言。」
林長青沉默了片刻。
屍王島是東海煉屍一脈的執牛耳者,底蘊深厚,傳承悠遠,據說其宗門深處有一位元嬰老祖坐鎮,金丹修士數量更是遠超陰魔島這等次一級的勢力。
金風波區區一個金丹後期修士,就算手握一支煉屍軍陣,又哪來的底氣說能應對屍王島的元嬰老祖?
還敢放出「將其徹底除名」這等狂言?
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手中握著某種足以逆轉實力差距的底牌。
而能夠彌補金丹後期與元嬰初期之間那道天塹的底牌,不是上古遺寶便是某種元嬰層次的戰力,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金風波的底氣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得多。
不過眼下他對攻打屍王島毫無興趣。
屍王島離滄海商會遠著呢,與他也無冤無仇,不值得為兩門秘術去給人當刀使。
但金風波這個承諾本身卻是一個保底的選項。
先答應下來,日後若局勢有變、自身實力足夠,多一個對付屍王島的盟友並非壞事;若到時候不想去,以他的手段,賴掉一張口頭約定也不比撕一張廢紙難多少。
於是他微微點頭,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此事事關重大,蕭某需要時間考慮。
待考慮清楚之後,自會給金城主一個答覆。」
金風波也不催促,只是點了點頭,眼中的精芒緩緩收斂,恢復了那副不動聲色的沉穩模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黝黑的令牌遞過來,令牌正面刻著陰魔島的標誌。
一尊被鎖鏈纏繞的煉屍頭顱,背面則刻著一行小字和一道傳音禁制。
「此乃我陰魔島客卿令牌,憑此令可自由出入陰魔島各處坊市與城主府外堂,不受入城審查之限。
蕭道友何時考慮好了,憑此令便可直接入城主府尋我。」
林長青接過令牌,拱了拱手算是道謝,隨後從金風波手中購得一份完整的三階中品煉屍材料。
三枚品相完好的銀甲屍屍核、十餘塊淬鍊過的三階屍甲碎片,以及一批輔助淬鍊靈液,裝了滿滿一隻儲物袋。
金風波對這位劍道造詣驚人的「蕭道友」頗有好感,價格上主動讓了兩成,還額外贈了一份陰魔島獨有的屍核淬鍊心得玉簡,算是對方才莽撞出手的賠禮。
林長青也不客氣,照單全收,辭別金風波便出了陰魔島,踏上返程。
飛劍上,海風獵獵,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一邊御劍一邊將金風波的提議從頭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屍王島有元嬰老祖坐鎮,就算金風波手中有什麼了不得的底牌,也不至於誇張到能單挑元嬰修士的地步。
唯一的可能,是金風波的消息比他更靈通,知道屍王島的元嬰老祖幾十年後可能會不在島上。
比如遠赴海外尋寶,比如閉死關衝擊瓶頸,比如與某個同等實力的勢力爆發衝突被牽制在外。
無論哪種情況,金風波口中的「自有底牌應對」,多半是趁元嬰老祖不在時以某種特殊手段短暫壓制屍王島的護山大陣,再以煉屍軍陣速戰速決。
他翻手取出那枚客卿令牌看了一眼,牌面上的煉屍頭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旋即便被他收入儲物戒深處。
這枚令牌暫且收著,日後用不用得上,看情況再說。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為了查清騰蛟盟隱忍不發的真正圖謀,林長青沒有直接回蒼藍島,而是繞道前往騰蛟盟轄區內的幾條主要商路。
他在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上空盤旋了大半日,從過往散修的閒聊中鎖定了一支即將路過此地的騰蛟盟商隊。
三艘小型貨運靈舟,懸掛騰蛟盟的旗幟,吃水線很深,顯然滿載貨物,護航力量卻出奇地薄弱,僅有一名假丹修士帶隊。
這陣容若是運送普通靈材倒也說得過去,但值此雙方劍拔弩張之際還如此托大,要麼是商隊本身不值錢,要麼是騰蛟盟的精銳力量都調去更重要的地方了。
林長青壓下降落在商隊必經之路的一座無人礁島上,斂息術運轉到極致,周身氣息與礁石和海霧融為一體。
當三艘靈舟排成一字從礁島下方緩緩駛過時,他的神識如水銀瀉地般無聲鋪展過去,將整支商隊從船頭到船尾掃了一遍。
沒有陷阱,沒有暗樁,護衛修士的法力波動也確確實實只有假丹層次。
他不再猶豫,縱身從礁島上掠下,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最後一艘靈舟的船尾,青華玄木劍連鞘都未出,只是以劍柄輕描淡寫地在兩名築基護衛的後頸各敲了一記。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發出,兩名護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軟軟地倒在了甲板上。
領隊的假丹真人正站在船頭百無聊賴地翻看貨單,聽到身後動靜下意識地轉頭,便看到一個陌生的灰衣修士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後三尺之處,一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正淡淡地看著他。
假丹真人瞳孔驟縮,右手猛拍儲物袋便要祭出法寶,可他的手剛觸到儲物袋的邊角,一股金丹級別的恐怖威壓便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壓得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甲板上。
法寶從指間滑落,滾出去老遠。
冷汗沿著額角淌下來,滴在木甲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我問,你答。」
林長青在他面前蹲下身,語氣平淡。
「騰蛟盟最近在忙什麼?你們的精銳都去哪了?」
那假丹真人渾身顫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前、前輩饒命……小的只是個押貨的,什麼都不知道……」
林長青沒有跟他廢話,五指一張,直接覆上了對方的頭頂。
搜魂術運轉,神識如鋼針般刺入對方識海,大量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
這些碎片雜亂無章。
商隊的帳目、碼頭上的爭吵、某個騰蛟盟執事的私怨。
他將無關信息一一篩去,只保留最核心的部分。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掌,指尖彈出一道劍氣結束了這名假丹真人的性命,面上浮起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騰蛟盟會長羅憎自數月前便開始閉死關,傾全盟之力煉製一尊三階上品銀甲屍。
那是騰蛟盟壓箱底的底牌。
三階上品銀甲屍的戰力堪比金丹後期修士,一旦煉成,便是橫掃滄海商會的終極武器。
之所以處處隱忍、屢次吃虧都不敢還手,正是因為煉屍已到了最關鍵的火候,羅憎必須全神貫注地完成最後幾道淬鍊工序,絕不能在此時被任何外力打斷。
他閉關的地點也極為隱秘,不在騰蛟盟總部,而在數百里外一座藏在暗礁群中的無名孤島上,島上只有少數幾名核心高層知曉確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