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偏僻的荒島密林,月光被厚重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林中伸手不見五指。
當白嘉豪的遁光急匆匆地落在林中空地上時,他甚至長長地鬆了口氣,以為自己總算趕到了,總算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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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空地上那具橫躺在地的屍體。
錢鶴齡仰面倒在落葉堆中,錦袍被燒出了七八個焦黑的大洞,山羊鬍被燒得只剩半邊,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心臟已被某種高溫力量瞬間蒸發,空洞的眼眶中還殘留著死前不可置信的驚恐。
屍體周圍散落著幾個空了的玉盒,有幾株二階靈藥被壓爛了混在落葉和血漬中,空氣里瀰漫著燒焦的血肉和灌木燒糊的刺鼻焦臭。
白嘉豪的瞳孔猛地一縮,腦中嗡的一聲炸開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他想也不想便要轉身逃跑。
可他的遁光還沒升起,黑暗的密林中便同時亮起了一紅一藍冰冷的獸瞳。
紫紅火尾在黑暗中如火焰長鞭般無聲遊走,冰藍色的光芒在另一側若隱若現。
「不、不要。!」
白嘉豪失聲尖叫,手忙腳亂地祭出那件嶄新的二階上品法袍,法袍上的防禦陣紋亮起一層薄薄的光罩。
水火靈狐同時噴出一道紫紅火柱和極寒冰泉,冰火交加之下,那層光罩在接觸的瞬間便發出了玻璃碎裂般的脆響,然後轟然崩碎。
白嘉豪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低頭看去,一根碗口粗的冰錐已貫穿了他的胸膛。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可喉嚨里湧上來的只有滾燙的血。
一擊斃命,乾脆利落。
水火靈狐將兩具屍體拖到一處,以妖火焚盡血肉,又以冰泉沖刷掉殘餘的灰燼和靈力痕跡。
月光重新透過樹冠縫隙灑在林中空地上,那裡已什麼都沒有了。
除了幾片被燒焦的落葉和被冰霜凍裂的泥土,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林長青在洞府中通過水火靈狐的神識共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波瀾不興。
白嘉豪的死,錢鶴齡的死,都是這盤棋中必須吃掉的兩顆子。
與其疲於應付,不如一勞永逸,把騰蛟盟伸出來的這隻爪子直接剁了。
更重要的是,這兩人死後,鄧歸海毒發之時,騰蛟盟便成了唯一的嫌疑方。
下毒計策是錢鶴齡親手安排的,塗了蝕脈散的安魂石是白嘉豪親手送進去的,兩份人證都死得乾乾淨淨,騰蛟盟連推脫都沒處推。
他需要一場騰蛟盟與滄海商會的全面對抗,因為只有在毛見賢最焦頭爛額、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出面相助才能要到最高的價碼。
沒過多久,鄧歸海便在閉關修煉時忽然毒發。
他正按平日習慣在安魂石的輔助下運轉周天,準備衝擊築基大圓滿的最後一道瓶頸。
起初只覺得丹田中隱隱作痛,以為是衝擊瓶頸時正常的靈力反噬,並沒有太在意,只是吞服了一枚止痛丹繼續運功。
可越運轉體內越是劇痛難忍,疼痛從丹田蔓延至全身每一條經脈,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入了他的五臟六腑,連識海都在毒素的侵蝕下變得一片混沌。
他猛地睜開眼想叫人來幫忙,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便一頭栽倒在了修煉室中。
氣息微弱,面如金紙,嘴唇發紫,周身的經脈在毒素侵蝕下寸寸枯萎,修為根基幾乎被摧毀殆盡。
毛見賢聞訊趕來時,看到弟子的慘狀,臉色鐵青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翻遍了鄧歸海的修煉室,最終在蒲團旁找到了那塊安魂石。
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深黑色的表面依舊泛著幽幽的銀光,看上去與普通的安魂石毫無二致。
可當他以金丹中期的神識全力探查時,才在晶石最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異樣。
那銀光流動的頻率,比正常安魂石快了微不足道的半息,且銀光的色澤微微偏暗,仿佛晶石內部蟄伏著一層肉眼不可見的暗色陰影。
「蝕脈散。」
毛見賢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塊安魂石捏得粉碎。
石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在月光石的映照下反射出細碎的銀光,每一粒碎屑的銀光都帶著那絲不正常的暗色。
能拿出三階奇毒蝕脈散的勢力,在整個東海七十二島中屈指可數。
而目前與滄海商會矛盾最尖銳、最希望毛家後繼無人、最急於削弱商會實力的,除了騰蛟盟,還能有誰?
毛見賢沒有聲張,只是將鄧歸海送入商會最機密的靜室中以靈藥和陣法勉強護住心脈,對外宣稱鄧歸海衝擊瓶頸走火入魔,正在閉關養傷。
然後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向散落在外的幾位供奉長老。
包括蕭凡、包括馬四海。
發出了緊急召集令,措辭簡短而急切。
他沒有直接將矛頭指向騰蛟盟,因為他手上沒有確鑿的證據,光憑安魂石中殘留的蝕脈散痕跡,還不足以在東海八大勢力的輿論場上坐實騰蛟盟的罪名。
貿然攤牌只會打草驚蛇,被對方倒打一耙。
他必須先穩住內部,確保商會不會在真相大白之前先從內部瓦解。
召集供奉長老便是他走的第一步棋。
給商會內部吃一顆定心丸,也讓騰蛟盟知道,滄海商會不是軟柿子。
一時間,滄海商會與騰蛟盟的關係降至冰點。
雙方的巡邏隊在海上相遇時劍拔弩張,幾處邊界礦脈甚至發生了小規模的靈力衝突。
可奇怪的是,騰蛟盟那邊始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幾次衝突都是滄海商會主動出擊,騰蛟盟只是被動防禦,甚至有幾次明顯占優的局面都選擇了主動退避。
這種刻意的隱忍,反倒讓林長青心中生出了幾分警覺。
他讓水火靈狐加強了蒼藍島周邊的警戒,又將萬木玄機陣的警戒範圍擴大了一倍,這才繼續投入修煉。
此後一段時日,林長青閉門苦修《魔獄劍法》。
這套劍法共分九層,每突破一層劍意便更加凝練刁鑽一分。
從入門到小成,從小成到大成,每一次突破都伴隨著成千上萬次的揮劍。
蒼藍島後山的礁石壁上已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痕,最初的那些劍痕還是直來直去的劈砍,越往後,劍痕的走勢便越發陰狠刁鑽,許多劍痕的軌跡違背常理,彎彎曲曲如毒蛇爬行,卻又暗含某種令人心驚的殺意。
他在山巔演武場上揮劍,從日出到日落,青華玄木劍在月光下劃出無數道詭異的弧線。
這套劍法練到極致,能在出劍瞬間變換七次劍路,讓對手防不勝防。
大成境界的魔獄劍法,劍光比之前更加凝練森寒,每一劍刺出都帶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陰冷殺意。
可即便如此,距離傳說中元嬰層次才能領悟的「劍虹分光」境界依舊遙不可及。
他將劍法從頭到尾練了一遍,收劍入鞘,心中已有了一番盤算。
既然單靠一門劍訣突破艱難,那便多修煉幾門上乘劍訣,以數量彌補質量,博採眾長之下,未必不能強行觸碰到更高的劍道境界。
此後一段時日,林長青一邊苦修劍法,一邊以「蕭凡」的身份偶爾在商會與騰蛟盟的摩擦現場露上一面,或是以一道劍光驚退騰蛟盟的巡邏隊,或是以神識威壓迫退對方的斥候。
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
既讓對方意識到滄海商會確實多了個不好惹的金丹劍修,又不過分暴露真實戰力。
可幾番試探下來,他卻發現兩邊雖衝突不斷,但都極為克制,尤其是騰蛟盟那邊,好幾次明明吃了虧卻不還手,只是默默收兵退走,仿佛在刻意隱忍,像是在等待什麼時機。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長青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以騰蛟盟一貫橫行霸道的做派,吃了虧不還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在暗中集結更大的力量準備一擊斃命,要麼有某個更大的勢力在背後約束他們,讓他們暫時不能輕舉妄動。
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覺得自己需要更多的情報。
恰好他的煉屍計劃也遇到了資源瓶頸。
手頭只剩下一具銀甲屍坯子已完成了「玄甲」單符的刻錄,想要繼續推演「破甲」符文的刻錄方法,需要更多的高階煉屍材料做試驗。
他思來想去,將目的地定在了東海有名的煉屍材料集散地。
陰魔島。
陰魔島在東海七十二島中排名中游偏上,論整體實力比不上屍王宗和鬼哭島這些頂級勢力,但在煉屍術這一細分領域,陰魔島的名頭卻不比任何人差。
島上常年聚集著大量煉屍師和販賣煉屍材料的商販,從一階的普通鐵甲屍到三階上品的銀甲屍完整坯子,從最基礎的屍核到最高階的淬鍊靈液,應有盡有。
更關鍵的是,陰魔島是個自由港,不設入城審查,只要不主動惹事,任何修士都能自由進出,魚龍混雜,消息也最為靈通。
數日之後,林長青改換容貌。
一個面容普通、身材微胖的假丹期散修,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看上去像個常年混跡於東海各處獵妖碼頭的老油子。
抵達了陰魔島。
他以一個普通的海外散修的身份低調地混入了島上的坊市,不急不緩地逛著各家煉屍材料鋪子,一邊詢價一邊閒聊,暗中打探關於屍王宗和煉屍界最近動向的隻言片語。
可他在打探消息時,神識不經意間散出的那絲遠超假丹修士的氣息,引起了一個不該注意的人的注意。
陰魔島城主府的頭號幕僚。
一個專門負責監控島上外來修士異常行為的金丹初期老者。
正在坊市中對幾個新入島的可疑散修做例行監視。
當林長青的神識不經意間掃過他的監控範圍時,那股遠超假丹修士的魂壓讓老者瞬間警覺起來。
他暗中傳訊給了城主府。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陰魔島城主金風波便親自帶人攔在了林長青面前。
金風波身材魁梧,皮膚黝黑髮亮如銅鑄,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鱗甲狀法袍,袖口和下擺鑲了一圈細密的暗紅符文,正是煉屍師中極為流行的屍紋。
能在戰鬥中隨時召喚煉屍輔戰。
他是金丹後期修士,更是三階巔峰的煉屍師,手中握有一支由數十具三階煉屍組成的煉屍軍陣,在附近海域威名赫赫。
他攔下林長青的原因倒也簡單。
陰魔島與屍王島素來有舊怨,兩方多年前在爭奪東海煉屍材料主導權的過程中結下了不小的梁子。
如今忽然出現一個神識遠超表面修為的可疑修士在島上四處打探屍王宗和煉屍界的消息,金風波的第一反應便是。
屍王島派來的探子。
「這位道友,來我陰魔島打探消息,倒是打聽得挺仔細。」
金風波雙手抱胸,語氣不咸不淡,身後跟著四名金丹初期的城主府執事,隱隱將林長青的退路封住了大半。
坊市中的散修們見狀紛紛遠遠避開,給這邊騰出了一大片空地,不少人躲在遠處的攤位後探出半個腦袋,眼中閃爍著看熱鬧的期待和幸災樂禍。
林長青微微皺眉,拱手道:「在下只是來陰魔島購置煉屍材料,順路打聽些消息,並無惡意。
金城主怕是誤會了。」
「誤會?」
金風波嗤笑一聲,一雙銳利的鷹目死死鎖在林長青身上,試圖看穿他易容面具下的真實修為。
「那你倒是說說,你是哪個勢力的?來陰魔島買什麼材料?又打聽什麼消息?若是正大光明,何必遮遮掩掩?」
林長青冷冷一笑:「我行事,何須像你交代?」
「既然道友不肯說,那就別怪金某不客氣了。
拿下!」
金風波袖袍一揮,三具通體銀白的三階銀甲屍從屍袋中騰空而起,屍身魁梧如鐵塔,周身屍氣翻湧如墨浪,十指指甲長達寸許,呈暗綠色,帶著濃烈的屍毒腥風。
為首的一具更是三階頂尖的銀甲屍,身披重甲,胸口的屍核光芒透過重甲隱隱透出猩紅色的幽光,手中還持著一柄通體漆黑的巨型骨刀,煞氣凝如實質,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殺氣朝林長青正面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