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青將坯子平放在煉屍台上,指尖凝聚靈力,以指為筆,以神識為墨,從銀甲屍的胸口正中。
屍核正上方三寸處。
落下了第一筆。
他的神識高度集中在指尖方寸之間,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一根頭髮絲上雕刻一整幅山河圖。
靈力從指尖流出,滲入銀甲屍堅韌的皮膚,在肌肉纖維的縫隙間穿行,與屍核中湧出的屍氣相遇、纏繞、融合,形成一道又一道繁複而精密的符文紋路。
從胸口蔓延至雙肩,從雙肩延伸至雙臂,再沿脊柱兩側下行至腰腹、雙腿,最後繞過丹田位置在屍核下方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整個符文的形狀如同一隻展開雙翼的玄鳥,雙翼覆蓋煉屍的整個正面軀幹,尾羽則如鎖鏈般纏繞著屍核,將屍核牢牢護在符文的最核心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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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筆落下時,整幅符文忽然亮起了一層柔和的銀白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壓。
光芒閃過之後,銀甲屍周身屍氣驟然暴漲,原本松垮的肌肉纖維在符文的牽引下急速收緊、強化,銀白色的屍甲表面浮現出一層極為淡薄卻肉眼可見的半透明光膜。
林長青試探性地以二階飛劍刺向刻有符文的胸口部位,飛劍刺中那層光膜的瞬間發出了「鐺」的一聲金鐵脆響,竟被彈開了數寸。
防禦力至少提升了兩成。
這還只是「玄甲」單符的效果,若是日後能將「破甲」與「玄甲」雙符同時刻在同一具煉屍上,攻防互補,增幅只怕會更加驚人。
就在符文亮起的同時,他識海中的天道酬勤碑微微一顫,一行新的信息浮現在了他的意識深處。
【天屍玄煞符(殘):1%】
林長青看著這行字,瞳孔微微一縮。
天屍玄煞符。
這名字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但從天道酬勤碑的鑑定來看,這套符文的品階恐怕遠超他的預期。
碑文末尾那個「殘」字也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
毛家祖傳的符文確實不是完整版本。
毛家歷代先祖只傳下了「破甲」與「玄甲」兩枚符,但從「天屍玄煞」這個名字推斷,完整的符籙體系至少還應該包含「玄煞」相關的核心符文。
而天道酬勤碑既然收錄了這門符文,就說明它是可以通過熟練度來推演補全的。
他想起了玉簡末尾那段毛家先祖留下的批註。
那位先祖提到「破甲」與「玄甲」之間存在極為隱晦的共鳴關係,若能同時刻錄兩種符文,攻防之間會自行形成互補循環。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找到竅門便隕落了。
如今有了天道酬勤碑的輔助,推演出完整版的天屍玄煞符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眼下手頭只有毛見賢給的臨摹副本,許多細節處的符文紋路明顯有斷層和模糊,要想推演出完整版本,恐怕還是得設法從毛見賢手中拿到毛家祖傳的原版符文才行。
他壓下心頭的火熱,將銀甲屍收入屍袋中以屍氣溫養,正準備著手整理這套符文的推演筆記,洞府外的警戒禁制再次被觸動。
這次來的人讓林長青頗感意外。
白嘉豪。
白嘉豪站在蒼藍島的礁石灘上,一身嶄新的二階上品法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極為殷切的笑容,與幾年前在接風宴上那個處處話裡帶刺的酸臉青年判若兩人。
林長青以「馬四海」的面孔將他迎入外廳,奉上靈茶,心中已暗暗提起幾分警惕。
白嘉豪落座後先是東拉西扯了一番,從他最近突破二階上品陣法師的喜悅,到滄海商會與騰蛟盟最近的摩擦,說得唾沫橫飛,氣氛被他渲染得熱絡而真誠。
等到林長青端茶慢飲、神色漸漸放鬆時,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壓低聲音湊近了幾分,眼中帶著幾分分享秘密的興奮:「馬丹師,實不相瞞,白某前幾日在東海深處偶然發現了一處上古修士洞府的蹤跡。
那洞府藏在一片天然幻陣之中,若非我陣道造詣剛好突破,根本不可能識破。
我在外圍探查了一圈,感應到了極為濃郁的結丹靈物氣息。
至少一枚,說不定更多。
但你也知道,上古洞府禁制重重,我一個築基期的陣法師,能進去看一眼已是僥倖。
我想來想去,商會裡有能力也有資格和我一起探尋這洞府的,也就馬丹師你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了幾分,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盼:「我出情報和陣法解禁,馬丹師出戰力破關,洞府里的東西不管有多少,咱們對半分。
如何?」
林長青端著茶盞,面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意動和猶豫,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白道友盛情,馬某本不該推辭。
只是白道友來得不巧,我近來正在衝擊一個關鍵的煉丹瓶頸,稍有分心便可能前功盡棄,實在是走不開。
這上古洞府恐怕要另尋他人了。」
白嘉豪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失望和焦躁,但他掩飾得極好,轉瞬便將那絲異樣壓了下去,笑著擺了擺手連說無妨無妨,只是可惜了一樁大機緣。
他又坐了片刻閒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臨走時還不忘笑呵呵地說了句「下次有好機緣可不能再錯過了」。
林長青站在山門口,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雲層中,臉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淡去,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他與白嘉豪素來不對付,此人雖在接風宴後收斂了許多,但那骨子裡的嫉妒和攀比心從未真正消減過。
一個平日裡連正眼都不願看你的人,忽然登門送上天大機緣,還笑臉相迎地要跟你對半分。
這套路太過熟悉了,熟悉到他連多費一秒鐘去判斷真偽都覺得浪費時間。
他轉身走回洞府,喚來水火靈狐,低聲吩咐了幾句。
靈狐的三條尾巴輕輕一搖,整個身形便化作一道幾乎完全透明的殘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島上的海霧之中,遠遠綴上了白嘉豪的遁光。
水火靈狐突破三階中期後,隱匿能力大幅提升,尤其在海上這種水靈氣充沛的環境中,它的氣息幾乎能與海霧融為一體,便是金丹中期修士的神識也極難察覺。
水火靈狐跟在白嘉豪身後飛了小半個時辰,看著他降落在數百里外一座荒島的密林深處。
密林中早已有人在等候。
一個身著錦袍、留著山羊鬍的假丹老者,正是當日在通海城碼頭上當眾挖角的那位騰蛟盟外務執事錢鶴齡。
水火靈狐伏在密林邊緣的灌木叢中,三條尾巴收斂成一條,周身氣息與海霧和樹影融為一體,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回了林長青的識海。
「錢執事,他不肯來。」
白嘉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和忐忑。
「說是在衝擊煉丹瓶頸,走不開。
我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他愣是不接茬。
這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我實在拿他沒辦法。」
錢鶴齡冷哼一聲,山羊鬍抖了抖:「也罷。
馬四海那邊暫且放一放。
他一個假丹期的煉丹師,翻不起什麼大浪。
上頭另有任務給你。」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遞了過去。
玉盒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封口處以靈蠟封死,蠟面上還刻著一道極為隱蔽的禁制紋路。
白嘉豪接過玉盒,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子,裡面靜靜躺著一塊拳頭大小、通體呈深黑色的晶石。
晶石表面光滑如鏡,內部隱約有銀色的光絲如活物般緩慢遊動,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心安神氣息。
安魂石,二階上品靈材,能在修士衝擊瓶頸時鎮定心神、減少心魔干擾,是輔助築基修士突破金丹的頗為珍貴的靈物。
品相好的安魂石在市面上至少值七八萬靈石,而且往往有價無市。
白嘉豪盯著那塊安魂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被疑惑取代:「錢執事,這安魂石有什麼特別嗎?為什麼要專門送給他?」
「你懂什麼。」
錢鶴齡嗤笑一聲,手指在安魂石表面輕輕一划,一道極細的銀光從晶石內部一閃而逝。
「這石頭上塗了『蝕脈散』,三階慢性奇毒,無色無味,神識掃上去就是普通的安魂石,沒有任何異常。
放在他身邊日積月累地吸收藥力,等毒性入骨就會在他衝擊結丹的關鍵時刻發作。
經脈寸斷,丹田潰散,神仙都救不回來。
鄧歸海那小子是毛見賢的嫡傳弟子,商會年輕一輩里最有希望結丹的苗子。
他要是廢了,滄海商會後繼無人,毛見賢那老東西再硬氣也沒用。」
白嘉豪托著玉盒的手微微一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雖是散修出身,打打殺殺的場面見過不少,可這種陰毒到極點的下三濫手段,他還是頭一回經手。
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毛會長可不是好糊弄的,鄧歸海身邊也時刻有人護著,我……」
「發現不了。」
錢鶴齡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語氣冷得像冰。
「蝕脈散是三階奇毒,整個滄海商會就沒人能辨識出來。
鄧歸海眼下正閉關為衝擊金丹做準備,安魂石這種東西正是他最需要的。
你只要找個由頭送過去,他自己就會迫不及待地把東西放在修煉室里日日使用。
等他毒發的時候,已經過去幾個月的功夫了,便是追查也追查不到你頭上。
事成之後,騰蛟盟許你的結丹靈物自會兌現。
至於現在。」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玉盒掂了掂,冷笑了一聲。
「這件事做完了,自然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鄧歸海廢了,毛見賢后繼無人,滄海商會不攻自破。
事成之後,你是騰蛟盟的大功臣,結丹靈物只是起步,將來的前途,不是一個破商會能給你的。」
白嘉豪接過玉盒,手指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在恐懼與貪婪之間反覆搖擺。
可最終,貪婪占了上風。
他將玉盒收入儲物袋,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低聲道:「好。
我這便去辦。
只是……
事成之後,我不能再回滄海商會了,錢執事得給我安排一條後路。」
「自然。」
錢鶴齡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兩人在密林中又低語了幾句細節,便各自化作遁光分頭離去。
白嘉豪往千流島方向飛去,錢鶴齡則朝騰蛟盟總部的方向飛走。
水火靈狐將這段對話完整傳回時,林長青正在洞府中整理銀甲屍的符文筆記。
他放下符筆,手指在案台上輕輕叩了三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他原本以為白嘉豪撐死就是設個陷阱,糾集幾個同夥劫個財,或者仗著有人撐腰搞搞小動作噁心一下人,卻沒想到此人竟膽大包天到這般地步。
背棄舊主投靠敵方不說,還親手給同門師弟下毒,斷人結丹之路,毀人修道根基。
修仙界爾虞我詐的事他見多了,但眼前這樁還是讓他心頭髮冷。
但他不打算直接出面揭穿。
他手上有靈狐竊聽來的完整證據鏈。
白嘉豪與錢鶴齡接頭的地點在騰蛟盟控制區內的荒島,送出的玉盒上殘留著錢鶴齡的靈力痕跡,錢鶴齡親口承認蝕脈散是騰蛟盟授意的,這些信息稍作整理便能將騰蛟盟釘死在「下毒暗害別宗弟子」的恥辱柱上。
但揭露的時機必須講究,現在出手,白嘉豪還沒把東西送到鄧歸海手裡,證據鏈中最關鍵的一環便是空的。
他得等,等這顆棋子在棋盤上走出最關鍵的那一步。
他取出一枚留影玉簡,將靈狐傳回的記憶畫面完整地復刻了一份存入其中,又在玉簡封口處打了一道專用的加密禁制。
只有金丹中期以上修為才能破開,毛見賢剛好達標。
然後將玉簡收好,繼續埋頭推演天屍玄煞符的殘缺部分,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幾日後,白嘉豪果然找了個由頭去了千流島主島。
他拎著幾壺靈酒和一些海外特產,笑呵呵地敲開了鄧歸海的洞府大門,說自己在海外偶然得了一塊品相極好的安魂石,自己修為尚淺用不上,想著鄧師兄正在為衝擊金丹做準備,便送來助師兄一臂之力。
鄧歸海是個耿直人,平日與白嘉豪雖不算深交,但也無過節,加上白嘉豪近來在商會中風頭正勁,又剛得了供奉待遇,便沒有起疑,笑著收下了玉盒。
他還親自將白嘉豪送出洞府,兩人在門口寒暄了幾句,白嘉豪全程談笑自若,絲毫看不出心虛的痕跡。
辭別鄧歸海之後,他回到自己的住處收拾了所有私人物品,向管事提交了一份外出歷練的報備文書,理由寫得冠冕堂皇。
陣道瓶頸已鬆動,需出海歷練尋求突破契機。
然後連夜離開了千流島,遁光一路往騰蛟盟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飛得很快,很急,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事實上他此刻心頭的恐懼遠比鬼怪更甚。
他親手把毒藥送進了同門師弟的修煉室,這件事但凡有一絲敗露的可能,整個東海都不會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現在只想快點趕到與錢鶴齡約定的接頭地點,拿了那份結丹靈物便立刻遠走高飛,再也不要回到這片海域。
他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好了逃跑路線。
先去萬仙島的中立區避風頭,等結丹之後換個身份投靠鬼哭島或者屍王宗,以他二階上品陣法師的身份,不愁找不到飯吃。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舉一動從始至終都在林長青的眼中。
水火靈狐早已按林長青的吩咐,在他與錢鶴齡約定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整整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