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身份牌後,林長青便在通海城暫住了下來,等候一月後的登艦之期。
他沒有出門閒逛,也沒有去城中那些擠滿散修的茶館打探消息,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間宅院的客房裡,每日打坐修煉、運轉焚天功,將狀態調整至最佳。
登艦前的最後一夜,滄海商會少主毛思齊在通海城最大的仙釀樓設宴款待這批新招募的修士。
席上各色人等皆有,有在雲國混不下去的散修,有拖家帶口投奔東海的小家族修士,也有像林長青這樣憑一技之長拿到供奉身份的外來戶。
各色靈酒靈果流水似的往上端,觥籌交錯間眾人各懷心思地推杯換盞,表面上說著客套話,私下裡都在掂量彼此的分量和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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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思齊坐在主位,笑容滿面地舉杯與眾人共飲。
他今天心情極好。
滄海商會勢微多年,能一下子招攬到十幾位修士,其中還有一位三階煉丹師,這放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坐在他身側的是幾位新晉供奉,林長青作為三階丹師自然被安排在了離毛思齊最近的客座上。
這本是東道主對貴客的正常禮遇,可落在有心人眼裡便不是那麼回事了。
白嘉豪坐在下首第三席,手裡捏著酒杯,面色淡淡,目光卻時不時地往林長青身上瞟。
他是個二十來歲模樣的青年修士,築基中期修為,二階中品陣法師,在散修中也算有些本事,此番正是憑著陣道造詣才被滄海商會招募進來的。
可他的待遇與林長青一比便差了一大截。
同樣是無門無派的散修,憑什麼這個叫「馬四海」的一進門月俸靈石便是他的三倍?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席間有人提起陣法的話題,白嘉豪立刻接過了話頭,眉飛色舞地將自己最得意的布陣案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語速快得像是在趕時間,恨不得把每一次布陣的細節都掰碎了給在座的人看。
末了,他話鋒一轉,看向林長青,言語間便隱隱帶著幾分敵意,時不時話裡帶刺。
林長青只作沒聽出來,全程淡然應對,根本不與他置氣。
白嘉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林長青已經轉過頭去和毛思齊聊起了東海妖獸材料的行情,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那一肚子的較勁和不滿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胸悶氣短,偏偏又發作不得,只能悶悶地喝乾了杯中酒。
毛思齊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本就對白嘉豪這種愛出風頭、處處搶戲的性子有些頭疼,見「馬四海」三言兩語便將對方的氣焰化解於無形,心中對這位新供奉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有真本事,還沉得住氣,不跟後生晚輩一般見識,這樣的人正是滄海商會最需要的棟樑。
酒過三巡,眾人散去。
白嘉豪臨走時回頭看了林長青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不甘和憋屈,可終究沒有再開口。
林長青自始至終沒有多看白嘉豪一眼,不與小輩置氣是風度,更重要的是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他分心。
他來這裡是為了避禍和修煉,不是為了跟一個築基期的小陣法師爭風頭。
一月轉瞬即過,登艦之日如期而至。
通海城海港在晨光中已是一派繁忙景象,碼頭上人頭攢動,各色服飾的修士扛著箱籠、牽著靈獸、背著行囊,在各自勢力執事的高聲調度下往對應的靈艦上搬運物資。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味混合著靈獸身上的腥膻氣,遠處海面上濃霧翻湧,將天與海的邊界模糊成了一片蒼茫的灰白色。
八艘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靈艦依次停靠在港口,船身上刻滿了抵禦海獸和海上風浪的防護陣紋,靈光流轉,氣勢恢宏。
屍王宗的靈艦像一座移動的骨山,通體由慘白的巨型海獸骸骨拼接而成,艦首嵌著一顆足有房屋大小的妖獸頭骨,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幽綠的鬼火。
滄海商會的靈艦與這龐然大物相比便顯得寒酸了許多。
不過百丈來長,艦體是普通的千年靈木打造,艦身上的防護陣紋品階雖不低,但規模與氣勢都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毛思齊倒是不以為意,站在艦首親自指揮船員搬運最後一批貨箱。
滄海商會能維持到今天,靠的本就不是排場和臉面,而是這種接地氣的務實。
眾人依次登艦,正在艙門口核驗身份牌時,對面港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
一個身著錦袍的假丹老者從騰蛟盟的靈艦方向大步走來,徑直穿過碼頭上的各色人群,在滄海商會的登艦隊列前停住了腳步。
此老身形乾瘦,花白的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面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卻讓人怎麼看都覺得不懷好意。
他的目光在隊列中掃了一圈,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林長青身上。
「這位便是馬四海馬丹師吧?」
老者的聲音洪亮而刻意,像是生怕周圍人聽不見似的,拱手為禮,臉上的笑容堆得滿臉褶子都在發顫。
「在下騰蛟盟外務執事錢鶴齡。聽聞馬丹師三階丹道大成,一手昊元丹品質上乘。
騰蛟盟求賢若渴,願以雙倍於滄海商會的供奉靈石,再加一座三階下品靈脈洞府,誠邀丹師入我騰蛟盟。
不知丹師意下如何?」
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驟然安靜了一瞬,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了過來。
有看熱鬧的散修,有皺眉的其他勢力執事,也有幾個騰蛟盟的修士在人群中抱著胳膊冷笑。
當眾挖角,挖的還是最弱的滄海商會剛剛招來的三階丹師。
這哪裡是招募,分明是踩著滄海商會的臉往地上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長青身上,等著看這位被高價誘惑的丹師會作何反應。
毛思齊站在艦首,手裡還攥著一根捆貨箱的麻繩。
林長青轉過身,朝錢鶴齡拱了拱手,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既沒有受寵若驚的激動,也沒有被當眾挖角的尷尬,只是語氣淡淡地說了幾個字:「在下既已與滄海商會簽了靈契,便是商會的供奉,規矩如此,不便改換門庭。
閣下好意,馬某心領了,請回吧。」
錢鶴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沒想到這位三階丹師竟這般油鹽不進,連價都不還便一口回絕。
即便在屍王宗那樣的頂級勢力面前,這個價位也足以讓大多數三階丹師心動。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層層加碼的話術,預備在對方猶豫時逐步拋出更多籌碼,可林長青一句「規矩如此」,把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笑容漸漸變得勉強,目光在林長青臉上停留了幾息,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下找到一絲動搖的痕跡,卻什麼也沒找到。
最終他乾笑兩聲,訕訕地說了句「既如此,錢某也不強求了」。
轉身走回了騰蛟盟的隊列。背影依然挺直,可腳步卻比來時慢了幾分。
毛思齊攥著麻繩的手緩緩鬆開,那張圓臉上綻放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等眾人登艦完畢,他當即便叫來管事,將林長青的艙房從普通客艙調換到了獨立的上等艙。
林長青對這份優待並不意外。
他在碼頭上當眾給了滄海商會面子,毛思齊自然要回報這份忠誠,面子是互相給的,這是商會做人做事的根基。
至於騰蛟盟的挖角,他連一絲心動都沒有。
騰蛟盟在八大勢力中排名中游,規矩比屍王宗少不了多少,勢力大了是非也多,遠遠不如偏安一隅的滄海商會自在。
他是來避禍的,不是來出人頭地的。
靈艦緩緩駛離港口,雲國的海岸線在身後漸漸縮小,最終化作海天之間一條若有若無的灰線。
艦首劈開海浪,濺起的白色水沫被海風吹散,落在甲板上化作一層薄薄的水霧。
鬼霧海名不虛傳。
越往深處航行,海面上的霧氣便越發濃重,從最初的薄紗變成了厚重的灰幕,將整艘靈艦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迷濛之中。
海水的顏色也從近海的灰藍變成了遠海的墨黑,海浪翻湧之間偶爾能看到某種巨大的暗影從船底掠過,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航行十餘日後,遭遇了一場小型地磁雷暴。
靈艦上的預警陣紋在雷暴到來前半個時辰便開始急劇閃爍,護艦大陣被緊急激活到最高功率,一層淡藍色的半球形光罩將整艘船籠罩其中。
船上的修士們紛紛從艙房中走出,擠在甲板和舷窗邊觀望。
前方的海面上空,厚重的雷雲如煮沸的黑墨般劇烈翻湧,雲層中無數道蜿蜒的電蛇瘋狂舞動,將墨黑色的海水映出一片慘白的銀光。
海浪在雷暴的威壓下掀起了數丈之高,靈艦在巨浪中劇烈顛簸,護艦光罩被逸散的雷電餘波掃中便是一陣嗡嗡的哀鳴。
林長青站在舷窗邊,神識透過層層禁制和雨幕,向雷暴深處探去。
他的神識遠超同階,即便在雷暴的電磁干擾下也能維持一定的探查距離。
就在一道最為粗壯的銀色閃電從雲層中劈入海面的瞬間,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雷暴最核心處的電光最密集的區域,有一道極小的銀色光影在雷柱間穿梭遊動,速度快到連他的神識都只能勉強捕捉到一連串斷續的殘影。
那光影呈半透明的銀白色,輪廓模糊,隱約能看出類似魚類的流線形體態,體表覆蓋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細碎電弧,每一次擺尾都會在身後拖出一道銀色的電尾。
它在雷暴中游弋的姿態從容而靈動,不像是被風暴捲入的迷途生靈,倒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悠閒散步。
它在數百道狂暴的雷柱間穿梭自如,仿佛那些足以劈碎金丹修士護體靈光的雷電對它來說不過是溫順的水流。
雷靈。
林長青的呼吸不自覺地停了一瞬。
這東西他在古籍中見過記載。
天地間極為罕見的雷電本源生靈,誕生於雷霆最密集的暴風眼深處,天生與雷電法則親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大日金烏劍若能在涅槃血火金的基礎上再融入一縷雷靈的本源,火雷雙修,威力恐怕連元嬰修士都不敢硬接。
可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轉了一圈便被他壓了下去。
雷暴核心處雷霆萬鈞,每一道雷柱都相當於金丹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數百道同時落下,別說金丹初期,便是金丹巔峰修士闖進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機緣是好,但也得有命拿才行。
他深深看了那道銀色光影最後一眼,將那片海域的方位、雷暴的頻率、海水的顏色和周圍的海流走向都牢牢記在了識海中。
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神識,轉身回了艙房,仿佛只是去甲板上吹了吹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