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僻洞府，他坐在石桌前重新盤算了一遍時間。
一年半，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段時間內他必須完成兩件事。
第一，將手臂上那道追命血咒徹底磨滅乾淨，不留任何後患。
按照目前焚邪淨血術的消磨進度，一年之內應該可以徹底清除。
第二，趁這段難得的蟄伏期衝擊《太虛神鑄章》第二層。
若能在離開雲國之前突破至第二層，神識強度將再次大幅暴漲，無論煉丹煉器還是對敵鬥法都大有裨益。
尤其到了鬼霧海那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大的神識往往能在關鍵時刻保命。
打定主意，他閉門不出，將所有禁制開啟到最高防護等級，謝絕一切訪客。
石麟獸和水火靈狐被他安排在洞府內外輪值護法，兩頭三階靈獸的氣息交相呼應，足以震懾絕大多數不懷好意的窺伺。
半年之後，洞府深處忽然泛起一陣無形的神識波動。
那波動無聲無息，卻如同一道看不見的漣漪從洞府核心處盪開。
幾個正路過的築基修士同時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像是有某種龐大的存在從他們身邊悄無聲息地掠過。
可等他們警覺地抬頭四望時，那種感覺又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後背一層細密的冷汗。
洞府中，林長青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的瞳孔深處隱約有銀色的紋路流轉，那是神識凝練到一定程度後才會出現的外顯異象。
【太虛神鑄章：第二層入門（1%）】
林長青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嘴角微微上揚。
第二層入門，神識強度比第一層圓滿時又暴漲了一大截，已穩穩超越了一般的金丹後期修士。
還沒等他仔細體會突破後的變化，腰間的靈獸袋便傳來了一陣急促而躁動的意念波動，像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被蓋子死死壓住，隨時都會頂開。
林長青神色一凜，連忙打開靈獸袋。
冰藍色的光芒，紫紅色的火光，兩道光華在空中交錯盤旋，將整間洞府映得忽藍忽紅。
水火靈狐落在地面上時已不再是平日裡小巧玲瓏的模樣，身形比平時脹大了一圈，周身縈繞的冰火靈力狂暴而紊亂，一紅一藍兩條尾巴炸成了兩個毛茸茸的巨球。
眼眸中都已蒙上了一層渾濁的靈光，體內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將周圍的石壁凍裂又烤焦，顯然是突破的關口已經到來，而且來得極為猛烈，比林長青預想的早了至少幾個月。
林長青當機立斷，抱起靈狐便衝進了地火室。
他一邊運轉陣法制止水火靈力對洞府的進一步破壞，一邊將自身靈力化作最柔和的狀態緩緩渡入靈狐體內，替它們梳理紊亂的經脈。
衝擊三階中品的過程比石麟獸當初突破三階時更加兇險。
水火靈狐是冰火雙屬性體質，天生便要在冰與火的平衡中求得一線生機，突破時兩大屬性同時暴漲，平衡一旦被打破便會走火入魔。
到了突破最關鍵的時刻，靈狐體內的妖力果然出現了後繼乏力的跡象。
冰火靈力的增長速度漸漸跟不上瓶頸的消耗速度，它們身上的靈光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氣息也在急速衰減，這是突破失敗的前兆。
林長青早有準備，翻手便從儲物戒中取出那枚三階中品焚炎熊妖丹。
這枚妖丹是他在熔岩秘境中親手斬殺焚炎熊所得，火屬性濃郁而精純，又經過他數月以燧皇炎反覆煉化，雜質的煞氣已被去除乾淨，只余最純粹的火屬性精華。
他將妖丹送入火靈狐口中，妖丹入口即化，一股磅礴而精純的火靈力如岩漿般湧入火靈狐的四肢百骸。
原本暗淡下去的紫紅色火焰驟然暴漲，連帶著水靈狐體內的冰藍靈光也被火靈力的暴漲所激發，冰火兩大屬性在靈狐體內重新找到了平衡點。
一炷香後，兩隻靈狐身上的靈光同時收斂，紊亂的氣息歸於平穩。
火尾燃燒著不同層次的紫紅火焰。水尾泛著深淺不一的冰藍光澤。
三階中期，順利突破。
水火靈狐從入定中醒來，望向林長青，然後化作紅藍流光撲進了他懷裡。
尾巴搖得像風車一樣，把地火室里的火焰和冰晶攪得到處亂飛。
林長青抱著撒歡的靈狐，忍不住搖頭失笑，方才突破時的那份緊張和揪心總算被這股暖意沖淡了幾分。
又過了大半年。
這一日，林長青盤坐在靜室中，最後一次運轉焚邪淨血術。
淡金色的燧皇炎順著經脈緩緩流淌，一寸一寸地掃過他手臂內側的血肉與經絡，從肩頭推到手腕，又從手腕推到指尖，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當最後一縷燧皇炎從指尖退出時。
他清楚地看到手臂皮膚下那最後一絲比頭髮絲還細的血色紋路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滋滋聲。
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被燧皇炎徹底吞沒，化作一縷極淡的紅霧從他指尖散逸而出，在空中打了個旋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血色骷髏狀的咒印隨之完全消失，原本被咒印占據的那片皮膚光滑如初，連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他運轉焚邪淨血術從頭到尾反覆探查了三四遍，經脈深處、丹田外圍、甚至識海邊緣都掃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殘留的血煞印記。
那股持續了近兩年、始終如芒在背的陰冷灼痛感終於徹底消失。
這樁懸在心頭的隱患，總算徹底解除了。
林長青披好衣袍，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黝黑的令牌上。
算算日子，距離令牌上標註的一年半之期，只剩不到三個月。
從火元山到邊境通海城路程不短，途中還要繞開正道聯盟的關卡和魔修出沒的戰區，留給他趕路的時間並不寬裕。
他當即起身，將所有私人痕跡盡數抹去，然後從後山那條隱蔽小徑悄然下山，沒有驚動任何人。
一路曉行夜宿，走了整整三個月。
途中他繞過三處正道聯盟的關卡，避開了兩撥魔修巡邏隊的搜索。
最險的一次是在幽國邊境的一片沼澤中與一支魔道斥候小隊擦肩而過，對方足足有五個金丹初期魔修，他趴在沼澤泥水中硬是靠著斂息術和萬相假面躲了整整一夜，等魔修徹底走遠才敢從泥里爬出來繼續趕路。
抵達通海城時，他一身風塵僕僕，道袍的袖口和下擺沾滿了泥漬和草屑，看上去與那些逃難到邊境的散修沒什麼兩樣。
通海城不大，卻異常擁擠。
戰火燒到雲國腹地之後，大量修士湧向邊境試圖渡海避禍，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棧早已人滿為患，連城門外臨時搭建的草棚里都擠滿了人。
林長青沒有去湊這個熱鬧，照著令牌上的指引，在城南最偏僻的一條巷子盡頭找到了一處毫不起眼的宅院。
院子不大，灰牆青瓦，門口連塊匾額都沒有，從外面看與尋常民居別無二致。
他把令牌按在門板上，黝黑的牌面閃過一道微光，門便無聲地開了。
然而進去之後，他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簡單的偷渡。
他將林長青引入內堂，奉上靈茶，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第一句話就讓林長青的心沉了下去。
鬼霧海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鬼霧海雖不屬於天道盟與魔道五國盟中的任何一方，卻有著極為嚴格的入境管理制度。
所有進入鬼霧海的修士都必須持有由八大勢力聯合簽發的身份牌，沒有身份牌便是偷渡，一旦被抓到便會被直接送往礦區做苦役二十年。
而要拿到身份牌，途徑只有一個。
從鬼霧海八大勢力中選一個加入，為其效力至少二十年，才能換取正式的入境資質。
林長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把煙雨樓那個管事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一年半的等待、數萬靈石買路錢、三個月的風餐露宿，換來的不是船票，而是一張賣身契。
煙雨樓的人從頭到尾沒提過這茬，顯然是故意瞞下了最關鍵的信息，等把人騙到通海城再攤牌。
到了這個地步，想回頭也沒那麼容易。
身後是戰火連天的雲國和那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再次落到頭上的強制徵召令，前面雖然是個坑，但好歹還有選擇的餘地。
他壓下心頭的惱怒，將茶盞放回桌面，平靜地問道：「八個勢力，具體是哪八個？」
黑衣老者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了過來。林長青神識探入，八個選項整齊地列在其中。
屍王宗、陰魔島、騰蛟盟……還有滄海商會。
八個勢力中，有六個都是宗門，屍王宗和實力最強，金丹修士數十，甚至據說有元嬰老祖坐鎮。
滄海商會則是商會性質，排在最後。
他掃了一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排除了屍王宗這類實力強大、規矩森嚴的大宗門。
他離開雲國就是為了避開青陽宗的強制徵召、避開宗門勢力的束縛，若再鑽進另一個牢籠，這一路的折騰豈不成了笑話？
挑來挑去，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最末一行：滄海商會。
純商會性質，實力在八大勢力中墊底，地處偏遠，規矩最少，約束最松。
對別人來說這些都是缺點，對他來說卻是最大的優點。
規矩少意味著不用整天被宗門任務牽著鼻子走，實力弱意味著商會對供奉的依賴度更高、討價還價的餘地更大。
他本就是為了避禍才去鬼霧海，挑的正是一個方便日後脫身、又利於低調收集修煉資源的落腳點。
「我選滄海商會。」
林長青將玉簡推回桌面，語氣篤定。
話音剛落，旁邊一名叫元山真人的金丹修士見狀，立刻上前極力勸說。
說滄海商會勢微資源少，不如選屍王島前途遠大，言語間處處偏向大宗門，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對方安排的托。
林長青只裝作沒聽出來，一口咬定自己性子散漫，受不得宗門規矩，堅持選滄海商會。
元山真人勸了幾輪，見林長青油鹽不進，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勉強，最後也不再多說了，只是悻悻地退回了角落。
正巧，滄海商會的少主毛思齊今日就在院中。
他是滄海商會會長之子，金丹初期修為，身材微胖，面白無須，看上去倒像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多過像一方勢力的繼承人。
他聽說有人點名要選滄海商會，起先還有些不信，直到親眼見到林長青才確定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他上下打量了林長青幾眼，問道：「聽說道友是三階煉丹師？」
林長青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毛思齊將信將疑地出了幾道丹道考題。
從火候掌控到藥性配伍，從輔材替代到凝丹時機的判斷，題目越出越刁鑽，林長青對答如流，甚至連幾道涉及上古丹方的冷僻題目都答得八九不離十。
毛思齊眼中亮了起來，又提出要現場看他煉一爐丹。
林長青也不推辭，借了院中的地火丹爐，隨手煉了一爐昊元丹。
開爐時三枚丹藥顆顆飽滿，品質上乘，丹香瀰漫了整個院落。
毛思齊這下是真的喜出望外了。
滄海商會勢微多年，商會裡的煉丹師最高不過二階，三階丹師已經斷了不知多少代。
一個三階煉丹師主動投靠，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他當場便拍板同意，又問林長青為何放著大宗門不選偏要選滄海商會。
林長青便將那個爛熟於心的理由又說了一遍。
散修慣了，不喜大勢力的條條框框，反倒覺得商會自在。
語氣不卑不亢，理由合情合理，毛思齊聽著連連點頭，深信不疑。
最終，林長青以三階丹師的身份與滄海商會簽下了一份靈契，獲得商會供奉的名頭，待遇頗為優厚。
靈契約定他為商會效力二十年，在此期間商會為他提供二階頂級洞府、煉丹材料與修煉資源，他則為商會煉製丹藥、培養丹師、必要時參與商會的重要事務。
這份靈契看似鄭重，實則約束性極低。
林長青特意挑了一種最寬鬆的契約模板，以他的修為和陣道造詣，日後若真想脫身，隨時都能悄無聲息地抹去契約上的神識印記，對自身幾乎毫無約束力。
對雙方來說，這都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權宜之計。
手續辦得極快，毛思齊親自將一枚刻著滄海商會標誌的黑色身份牌交到林長青手中。
身份牌入手微沉，正面刻著商會的會徽。
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破浪前行的商船，背面則刻著「供奉馬四海」五個小字。
憑此牌便可合法出入鬼霧海各處港口和坊市，不再受入境管制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