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成的剎那，整間地火室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連火焰燃燒的呼呼聲、地火脈流動的隆隆聲、甚至靈石燈盞中靈光閃爍的細微嗡鳴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了下去.
仿佛這方天地在屏息，在等待，在向那柄懸于丹爐之上的赤金色長劍致以某種高於言語的敬畏。
林長青伸手握住劍柄的瞬間，指尖便觸到了一縷極細微的波動。
一縷剛剛誕生、尚在懵懂之中、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卻又充滿好奇的意識，順著劍柄與掌心相貼的那片肌膚，怯生生地探了過來。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給力 】
像初生的幼獸用鼻尖試探母親的氣息，帶著微弱的溫熱，一絲親昵，還有對持劍者的天然依賴。
林長青心中猛然一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將神識極其輕柔地探入劍身內部。
劍中是一片赤金色的世界，到處流淌著尚未完全定型的火行靈力。
而在這片靈力的最深處，一團不過指甲蓋大小、呈半透明金烏雛鳥形態的光暈正蜷縮著，隨著他神識的靠近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清越啼鳴，如雛鳥破殼，如天地初開。
劍靈。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抑制住仰天長嘯的衝動。
本命法寶誕生劍靈，這是多少劍修終其一生都未必能遇到的天大機緣。
萬件法寶中未必能有一件誕生器靈，而本命法寶在初煉之時便自然孕出靈智，更是萬中無一的造化。
尋常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寶不過法寶品階，需以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溫養才能慢慢生出靈性，而他的大日金烏劍在劍成的第一刻便自行覺醒了劍靈。
這意味著這柄劍的根基遠超尋常，意味著它從一開始便擁有了成長為真正靈寶、甚至更高品階的潛力。
他壓下激盪的心神，將神識從劍身中緩緩退出，重新以煉器師的角度審視這柄劍。
大日金烏劍懸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通體赤金，劍身上密密麻麻的火行符文如活物般緩緩流轉，每一次明滅都吞吐著寸許長的金色劍芒。
他嘗試將一縷靈力注入劍身，劍身上的符文瞬間全部亮起，一股恐怖的吸力從劍柄處傳來，丹田中的靈力如開閘的洪水般被瘋狂抽走，不過片刻便抽走了他近半的法力。
而劍鋒上凝聚的劍芒則在他全力催動下暴漲至丈許之長，金光璀璨，將整間地火室映得如同白晝，劍芒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劇烈扭曲，連地火室穹頂的禁制都被逸散的劍氣割出了數道細微的裂痕。
他連忙收斂靈力，劍芒緩緩散去。心中的判斷已足夠清晰。
論威能，此劍遠超尋常極品法寶，無論是劍芒的凝練度還是靈力的爆發力，都將他見過的所有金丹級飛劍遠遠甩在了身後。
可若論真正的品階，它又尚未達到靈寶的門檻。
靈寶的標誌是器靈成熟、能夠自主禦敵、甚至能脫離主人獨立戰鬥，而他的劍靈還只是一團懵懂的意識，需要漫長歲月的溫養才能成長壯大。
半步靈寶，卡在法寶與靈寶之間，比法寶高半階，比靈寶低半階，屬於極為罕見的過渡品階。
這種品階的寶物在修仙界中幾乎沒有出現過，因為絕大多數法寶要麼永遠停留在法寶層次，要麼在機緣巧合下一躍成為靈寶，極少有像大日金烏劍這樣在初生之時便站在門檻上的特例。
以他如今金丹初期的修為，全力催動此劍最多只能打出一兩劍便會法力耗盡。
可便是這一兩劍的威力，他默默回想了一下當日古神煞以那面布滿裂紋的古鏡打出黑芒、一擊轟碎火鱗蛟蟒頭顱的場景，心中有了計較。
大日金烏劍全力一擊的威力，足以比肩殘缺靈寶的全力一擊。
金丹圓滿妖獸的鱗甲防禦在殘缺靈寶面前都如同紙糊，這意味著他手中這柄劍，已擁有了威脅金丹巔峰修士的殺傷力。
這是他目前最強的底牌，也是他日後行走鬼霧海最大的底氣。
林長青滿意地頷首，面上雖未露出太多喜色，握著劍柄的手卻不自覺地緊了又緊。
他將大日金烏劍捧在掌心端詳了好一會兒，才心念一動，赤金色的劍身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胸口，沉入丹田。
丹田中央，那枚上品金丹緩緩旋轉，大日金烏劍便懸浮在金丹正上方，劍尖朝下，劍身上的金烏雙翼在金丹的光暈映照下熠熠生輝，與金丹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共振。
以丹田本源法力日夜溫養，劍靈便能在他的修為增長中同步汲取養分，緩慢而堅定地成長。
休整數日後，林長青剛從地火室中走出，石麟獸便叼著一枚青色的傳音符小跑過來。
傳音符上刻著青陽宗的雲紋暗記，他只看了一眼便皺了皺眉。
指尖輕點符籙，一道威嚴而冷硬的聲音便在洞府中迴蕩開來。
邊境戰事吃緊，青陽宗以雲國霸主的名義，對境內所有金丹、假丹散修下發強制徵召令。
令中寫明了集結地點與報到期限，措辭簡短而生硬，通篇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結尾處蓋著青陽宗與雲國其餘幾大宗門的聯合大印。
與此同時，雲霧仙城的坊市間也傳開了另一則消息。
雲國邊境已全面封鎖，所有出境的關卡都增設了三道盤查崗哨，明面上說是嚴防魔修滲透，實則是禁止境內散修隨意外逃，防止大量修士逃離掏空國力。
林長青獨自坐在洞府前廳的石桌前，昏暗的月光石光暈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想了很久。
前線的戰況恐怕比坊間傳聞還要危急得多，否則以青陽宗一貫高高在上的做派，根本不會放下身段去強制徵召一群無門無派的散修。
正道聯盟在戰場上怕是吃了不小的虧，已經開始不惜撕破臉皮也要把人扣在國內了。
他是三階陣法師兼金丹劍修，在雲霧仙城名聲不小，青陽宗對他的徵召令大概率不是泛泛的批量傳訊，而是有針對性地點了名的。
若他拒不從命，便是公然違抗青陽宗的徵召令，在魔道大舉入侵、全國上下草木皆兵的當口，這個把柄足以讓青陽宗名正言順地對他出手，殺雞儆猴。
到時候別說火元山保不住，連能不能活著逃出雲國都是未知數。
徵召不能硬頂，但更不能真去。
他很清楚以自己的修為在國戰級別的大戰中是什麼分量。
金丹初期聽著風光，可在元嬰修士坐鎮、金丹遍地走的前線戰場上，金丹初期修士不過是高級一點的消耗品罷了。
陣法厲害又怎樣？
三階陣法師的頭銜在雲霧仙城能唬人，放到兩軍對壘的戰場上，對面魔道連四階陣法都未必沒有。
當炮灰的事，他從來不干。
必須走，而且要儘快。
只是邊境封鎖得這麼嚴，硬闖不現實，得先摸清局勢再做打算。
林長青改換成「馬四海」那張平凡的面孔，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丹師袍，低調地走進了雲霧仙城最繁華的中央大街。
煙雨樓坐落在街尾，是仙城中消息最靈通的情報販子據點，名字聽著風雅，實則做的就是販賣消息、牽線搭橋的灰色營生。
一樓是茶館，各色散修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聊天，看著與尋常茶樓無異。
林長青徑直上了二樓，向櫃檯後的管事推過去一袋靈石，只說了四個字。
「甲等戰事。」
管事掂了掂靈石袋的分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轉身從後堂取出一枚封著火漆的玉簡遞了過來。
一萬靈石買一份情報，這價格放在哪裡都算天價，但此刻林長青付得毫不猶豫。
他神識探入玉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魔道五國盟此次入侵規模遠超以往。
不僅僅是霧國和幽國那幾個常年在邊境上打秋風的小魔宗，連穢國血河宗、白骨門這些真正的魔道巨擘都派出了成建制的金丹修士團參戰。
天道盟治下數個邊境小國同時遭到猛攻，最慘的一個小國連國都都被魔修占了，皇族被滅門，護國大陣被魔火煉了七天七夜最終化為飛灰。
幽國邊境的三處天道盟要塞已丟了兩處，第三處也岌岌可危，駐守要塞的三位元嬰真君中已有一位重傷退出了戰鬥。
情報末尾附帶了一份已確認隕落和被徵召的金丹修士名單，林長青一眼便在上面看到了彩衣仙子的名字。
她被妙音門派往前線，負責以音律之道克制魔道的心魔手段，已於兩月前動身。
他將玉簡收回袖中，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青陽宗之所以敢這麼肆無忌憚地徵召散修、抽調盟友，背後恐怕還有更深的算計。
戰爭從來不只是戰場上的廝殺，也是宗門勢力重新洗牌的契機。
趁魔道入侵之機削弱妙音門、清池山這些次等勢力，待戰後瓜分利益時青陽宗便能一家獨大。
想到這裡，林長青對正道宗門本就所剩無幾的那點歸屬感徹底煙消雲散。
青陽宗的強制徵召令、邊境的全面封鎖、前線的節節敗退，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反倒讓他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
雲國待不下去了，必須走，而且要走得越快越好。
唯一的問題是，怎麼走？
邊境關卡封鎖得再嚴，總有人能鑽空子。
偷渡的渠道，煙雨樓多半有門路。
他借著買情報的由頭，不動聲色地向管事問了一句：「鬼霧海方向，有沒有路子？」
管事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掂量的意味。
林長青沒有說話，只是又推過去一袋靈石，比方才那袋更沉。
管事伸手掂了掂，這才慢條斯理地從櫃檯下摸出一塊黝黑的令牌推到林長青面前。
令牌巴掌大小，材質非金非木，入手微沉，正面刻著一艘在霧海中破浪的舟船圖案，背面只刻了一個數字編號，再無其他標記。
「一年半之後，邊境通海城，憑此令牌自會有人接應。」
管事的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時間沒到別去，去了也沒人。
時間過了也別去，令牌作廢。」
林長青將令牌收入袖中，起身便走，沒有再多問一句。
這塊令牌花了多少靈石他沒有去算，也不值得去算。
跟命比起來，靈石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