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平息後,太丹院已不復存在。
原本庄嚴肅穆的丹房變成了一片廢墟,碎石瓦礫堆積如山,殘垣斷壁上還燃燒著幾簇未熄滅的靈火,玄天爐的碎片散落在廢墟各處,兩條蟠龍的紋路在斷裂的鼎身上依舊清晰可辨,卻已失去了所有的靈性光澤。
廢墟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傷亡的煉丹師,鮮血順著石縫流淌,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二十一名二階煉丹師當場隕落,剩下的九人也個個帶傷,有的斷了手腳,有的被毀容,有的丹田受損此生再難寸進。
一爐四階天嬰丹,徹底煉製失敗。
妙音門積攢了近百年的煉丹底蘊,在這十天內被焚燒殆盡。
林長青撤去防禦光幕,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望向了院外,穿過被掀飛的屋頂留下的巨大豁口,他看到姬太虛依舊負手站在原地,一身青色道袍纖塵不染。
剛才那場足以夷平半座山峰的爆炸,竟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能吹動。
他只是隨意地揮了揮袖袍,一道無形的屏障便將襲向他的衝擊波輕鬆擋下。
風雷鶴安靜地立在他身後,青紫色的翎羽上電弧噼啪作響,一雙銳利的鷹目冷冷地掃視著廢墟中的慘狀。
姬太虛的目光越過廢墟,落在玄天爐的碎片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那個表情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長青刻意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不是惋惜,不是失望,而是一種「白跑一趟」的不耐煩。
就像一個獵人蹲守了許久,卻發現獵物自己掉下懸崖摔死了,白費了功夫。
他本就是為天嬰丹而來。
如今丹藥毀了,妙音門殘存的實力在這片廢墟中觸目驚心,區區一個沒落宗門,連最後衝擊元嬰的希望都化作了飛灰,還有什麼值得他出手的價值?
姬太虛沒有留下一句話。
他轉過身,縱身躍上風雷鶴的脊背,風雷鶴雙翅一展,青紫色的電弧在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翼下的狂風捲起廢墟上的塵土,吹得幾個勉強站立的妙音門弟子踉蹌後退。
那道遁光在天際一閃而逝,仿佛從未出現過。
自始至終,他沒有對這片廢墟和廢墟中的傷亡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一個元嬰真君眼中,金丹如螻蟻,築基如塵埃,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妙音門忙著料理後事、救治傷員,整個宗門亂作一團。
廢墟中挖出了二十一具屍體,有老有少,最大的已年過花甲,最小的不過二十出頭,入門才幾年。
倖存的九名煉丹師中,有三人丹田受損此生再難煉丹,兩人傷勢過重需要數年靜養,剩下四人雖然傷勢較輕,可望向太丹院廢墟的眼神里,都帶著劫後餘生和難以掩飾的恐懼。
鳳溪仙子昏迷了兩天兩夜才醒過來,醒來後看著玄天爐的碎片,一言不發地流了一整夜的淚。
天音仙子將自己關在靜室中三日不出,任何人不見。
當那扇門再次打開時,這位太上長老的鬢角已盡數雪白,原本只是幾縷銀絲的鬢髮,如今白得像山巔的積雪,可那雙眼睛卻出奇地平靜。
不是心如死灰的沉寂,而是一種將所有不甘都吞咽下去、重新站起來的冷靜。
林長青傷勢不重,在雲丹峰休整了幾日便基本恢復。
離開之前,他求見了天音仙子一面。
靜室中只有兩人對坐。
天音仙子看上去比十日前蒼老了太多,金丹巔峰修士本不該有老態。
可此刻的她,眼角細紋深刻如刀,周身的氣息也從十日前的銳利逼人變得內斂而疲憊。
桌上擺著玄天爐的殘片,蟠龍的半張龍首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銅色。
她沒有多說什麼挽留的話,只是將一批三階療傷丹藥推到林長青面前,聲音沙啞而平靜:「有勞馬丹師了。
妙音門欠馬丹師一份人情,只是往後,怕是沒有機會還了。」
林長青接過丹藥,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
在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朝天音仙子深深一禮,然後轉身離開了妙音門。
返程的飛劍上,山風獵獵,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林長青沒有急著飛回火元山,而是將飛劍的速度放慢下來,任由雲海在腳下翻湧,腦海中將這十天來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
天嬰丹真的炸爐了嗎?
當然是真的。
太丹院的廢墟他親眼看到了,二十一條人命做不了假。
可問題在於,為什麼偏偏在姬太虛眼皮底下炸爐?
他心裡漸漸浮出一個念頭,一個讓他後背微微發涼的念頭。
就算天音仙子真的煉成了天嬰丹,有姬太虛守在外面,妙音門也根本守不住這枚四階丹藥。
姬太虛不會允許雲國境內出現第二個元嬰修士,尤其是一個與他同屬青陽宗勢力範圍的沒落宗門裡冒出來的元嬰修士。
天嬰丹若是煉成,最好的結果是姬太虛當場奪丹,妙音門竹籃打水一場空。
最壞的結果是姬太虛為了永絕後患,順手將天音仙子也一併抹殺,妙音門就此覆滅。
反倒是這場看似慘重的炸爐失敗,更像是一種精心的取捨。
煉丹師梯隊折損大半,太上長老衝擊元嬰徹底無望。
這樣的妙音門,對青陽宗再構不成任何威脅。
姬太虛親眼見證了這場失敗,自然也就放下了戒心,連出手的必要都沒有了。
宗門雖然損失了煉丹底蘊,但天音仙子還在,鳳溪仙子還在,幾位核心金丹戰力尚存。
一個沒落但仍有金丹修士坐鎮的宗門,反而能在青陽宗、清池山等各方勢力的夾縫裡安安穩穩地保全自身。
林長青想通這一層,不禁長嘆了一聲。
十天十夜的豪賭,賭的從來不是天嬰丹能不能成,而是天音仙子舍不捨得在關鍵時刻親手廢了這爐丹。
她沒有猶豫。
在凝丹的最後時刻,在所有人都以為她還在拼命催火的時候,她做了什麼?
沒人知道,也沒人能證明。
但那場爆炸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炸死了二十一個人,重傷了無數,連三階上品的玄天爐都炸成了碎片。
姬太虛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這等壯士斷腕的魄力,不是誰都有的。
拿宗門近百年的煉丹底蘊當籌碼,拿二十一條人命當障眼法,拿自己最後的結嬰希望當祭品,只為在元嬰修士的注視下演一場瞞天過海的大戲。
而這場大戲落幕之後,妙音門雖然元氣大傷,卻活了下來。
天音仙子用煉丹失敗的表象,換取了妙音門繼續存在的資格。
「夠狠。」
林長青低聲說了兩個字,語氣中有幾分感慨,卻沒有評判對錯的意思。
在元嬰修士的威壓下,一個沒落宗門能做的選擇本就少得可憐。
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生存空間,這本身就是修仙界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換成是他,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同時,他也暗自慶幸。
自己素來獨來獨往,底子乾淨,雖然掛著妙音門客卿長老的名頭,可誰都知道那是合作關係而非真正的宗門歸屬。
他的實力在金丹初期中算頂尖,但還沒扎眼到讓元嬰修士側目的地步。
這種位置。
不弱,但也不強到威脅誰。
反而最安全。
各方勢力都想拉攏他,卻沒有人會覺得他必須被剷除。
這種微妙的平衡,恰恰是最適合他從容修煉的環境。
回到火元山,林長青將妙音門一行所得盡數清點了一番。
三階中品的升龍鼎。
煉製本命法寶的四大輔材。
剛鋒石、墨淵木、逆流壤,加上早已備好的扶桑炎木與千年木芯。
已全部集齊,只等煉器術突破三階便能開爐。
火煉心印訣這門丹火祭煉秘術,不僅加速了他對升龍鼎的祭煉,日後對大日金烏劍的溫養也有極大的借鑑意義。
更重要的是,他暗中記下了天嬰丹的完整藥材清單,雖然沒能拿到天音仙子手中那份核心丹方,但四十多味藥材的名稱、分量和投放順序都已牢牢刻在了識海中。
假以時日,待他丹道造詣更進一步,未必不能自行推演出完整的丹方。
這份收穫的價值不亞於一尊丹爐。
他將儲物戒中的物品重新歸置妥當,然後走到了洞府後方的崖壁平台上。
夜色深沉,天幕上繁星萬點,遠處的雲霧山脈在月光下如一條蟄伏的巨龍。
山風吹來,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氣息。
他沒有急著外出。
天嬰丹炸爐的風波剛過,雲霧仙城周邊的勢力格局正在微妙地重新洗牌,這個時候低調才是最好的護身符。
他在崖壁前站了許久,做出了決定。
先做一次短期閉關,消化此行所得,穩步提升自身實力。
這一次閉關的目標很明確:首先,用火煉心印訣徹底祭煉青華玄木劍。
這柄飛劍跟了他這麼多年,從築基期用到金丹期,歷經大小數十戰,劍鋒上已有數道細微的豁口。
雖然威力尚在,但與他的神魂契合度還有不小的提升空間。
其次,魔獄劍法已經修煉了不短的時日,距離小成境界只差臨門一腳,若能突破,劍術威力至少能再漲三成。
閉關的日子,在日復一日的祭煉與練劍中緩緩流逝。
林長青盤坐在洞府深處,青華玄木劍橫放於膝上。
他按照火煉心印訣的法門,將燧皇炎化作一根極細極柔的火絲,從劍尖處緩緩滲入劍身內部。
青華玄木劍的材質是千年青華靈木的樹心,對火焰的承受力遠不如金屬性的飛劍,所以他必須將火候控制在極為精準的範圍內。
高一絲則傷劍,低一絲則煉不透。
火絲在劍身中緩緩推進,每經過一道細微的豁口或裂紋,便以火煉之力將其彌合、淬鍊、強化。
這個過程極耗心神,每日祭煉三個時辰,便耗得他神識枯竭、頭痛欲裂。
祭煉之餘,他便在山巔的演武場上磨礪劍法。
魔獄劍法源自一套殘缺的上古魔道劍訣,以詭譎狠辣著稱,劍招陰狠刁鑽,專走偏鋒,與正道劍法的堂皇大氣截然不同。
林長青之所以選擇這套劍法,正是看中了它的不可預測性。
在金丹層面的戰鬥中,一招出人意料的偏鋒劍招,往往比十招中規中矩的正道劍法更致命。
他在山巔揮劍,從日出到日落,劍光在崖壁上刻下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劍痕,每一道劍痕都比前一道更刁鑽一分。
一年時光,便在燧皇炎的明滅與劍光的起落中悄然流逝。
這一日,林長青再次橫劍於膝,以燧皇炎進行最後一次溫養。
當火絲從劍尖一路貫通至劍柄,完成最後一個循環時,青華玄木劍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那劍鳴並不刺耳,反而帶著一種珠玉落盤般的清脆,像是在回應他的召喚。
劍身上的細小豁口已全部彌合,整柄劍的質地比一年前提升了一個檔次,青色的劍光更加凝練內斂,劍鋒卻更加鋒銳逼人。
他心念一動,青華玄木劍便從膝上躍起,在空中打了個旋,穩穩懸停在他身側,無需手訣,無需神識刻意操控,如臂使指。
徹底祭煉通透。
他與這柄劍之間的神魂聯繫,比一年前緊密了不止一倍。
同樣的靈力灌注,這一劍斬出去的威力至少漲了兩成。
與此同時,魔獄劍法也終於突破了那道門檻。
就在昨日黃昏,他在山巔練習到第一千零七劍的時候,忽然進入了一種極為玄妙的狀態。
那一劍他沒有刻意去想招式的走向,劍鋒卻自然而然地劃出了一道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軌跡,劍芒在崖壁上留下了一道深達三尺的裂痕,裂痕的走勢如同毒蛇的爬行軌跡,彎彎曲曲,看似毫無規律,卻暗含某種令人心驚的殺意。
【壽命:109/665】
【魔獄劍法:小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