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太丹院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爐火在玄天爐中劇烈晃動了一下,險些失控,天音仙子猛地回過神來,一掌拍在丹爐上,強行將火候穩住。
可她的臉色已經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鬢角的銀絲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那雙一直沉穩如山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
金丹巔峰與元嬰期,只差一個境界,可這個境界的差距,猶如凡人與修士、螻蟻與巨人。
元嬰修士站在那裡,不需要動手,光是威壓,便足以讓金丹修士心生絕望。
青陽宗,元嬰真君,姬太虛。
他乘坐著一頭三階巔峰的風雷鶴,降臨在了妙音門外。
姬太虛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妙音門?
一個元嬰真君,不會無緣無故地離開青陽宗的洞天福地,跑到一個沒落宗門的總壇來閒逛。
唯一的解釋便是,天嬰丹的消息走漏了。
妙音門籌備煉製天嬰丹,從收集材料到招募煉丹師,前後歷經多年,涉及的環節太多,難免會走漏風聲。
而四階丹藥天嬰丹,能夠讓金丹巔峰修士衝擊元嬰。
這樣的丹藥,便是元嬰修士也會動心。
妙音門上下瞬間如臨大敵。
護山大陣七弦天音陣被緊急激活到最高警戒狀態,七座山峰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靈光,七道音律之力交織成一張巨網將整座妙音山脈籠罩其中。
數十道各色遁光從各座山峰上飛起,妙音門殘存的修士全部出動,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這座三階上品護山大陣在元嬰修士面前,和紙糊的沒什麼區別。
彩衣仙子臉色凝重,深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親自飛出山門迎接。
片刻之後,一道青色的遁光從天而降,落在太丹院外的廣場上。
遁光散去,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負手而立,他周身沒有半點靈力外泄,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凡人書生。
可他身旁那頭收斂了羽翼的風雷鶴卻出賣了他的身份。
那頭妖禽身長超過三丈,雙翅展開足有十丈之闊,翎羽呈青紫之色,每一次呼吸都有細小的電弧在羽翼間噼啪作響。
三階巔峰妖獸,此時卻溫順得像一隻家養的白鶴,低頭斂翅,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姬太虛負手站在太丹院外,望著緊閉的丹房大門,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天音道友,姬某恰逢其會,途經貴門,聽聞妙音門今日開爐煉製四階丹藥,特來旁觀這場盛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平和,像是一個文雅的學者在與人寒暄。
「道友不會介意吧?」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可落在太丹院中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都像是在心口壓了一塊千鈞巨石。
恰逢其會?
途經?
這話騙三歲小孩都嫌假。
元嬰修士神識籠罩百里,要「恰逢其會」早就到了,偏偏挑在成丹的關鍵時刻現身,擺明了就是衝著天嬰丹來的。
天音仙子站在丹台上,面色慘白如紙。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嘴角滲出一絲血痕,手指緊緊扣著丹爐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元嬰修士就在門外,威壓如山,她便是耗盡全部修為,也擋不住對方一根手指。
若姬太虛真要動手搶丹,妙音門上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夠對方一隻手打的。
丹爐中的藥液開始微微震盪,天音仙子的心神動搖直接影響了火候的穩定。
林長青當機立斷,一股精純的燧皇炎注入控火陣,替她穩住了爐火,同時傳音入密:「太上長老!爐火!」
天音仙子猛地回過神來,低頭看向玄天爐中那道正在緩緩凝聚的丹胚。
五彩斑斕的藥液漩渦中,一枚乳白色的丹丸雛形正在成型,丹胚表面隱隱浮現出一道嬰孩面紋的輪廓。
準備了這麼多年,耗費了妙音門無數資源,賭上了整個宗門未來的天嬰丹,就在眼前。
她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退?
往哪裡退?
元嬰修士堵在門口,天嬰丹便是交出去也未必能換來宗門平安。
更何況,即便姬太虛不動手,沒有天嬰丹,她大限一至,妙音門同樣要亡。
成,便有一線生機。
成了,她便是元嬰修士,姬太虛也不能拿她怎樣。
敗了,不過是宗門易主,與不煉這爐丹的結果也沒什麼區別。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任何猶豫和恐懼,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決然。
「繼續煉丹。」
四個字,擲地有聲。
丹台四周,五方金丹修士面面相覷了一瞬,然後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天音仙子。
她的面色依舊蒼白,可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那雙眼睛中燃燒的,是一個將死之人對生的最後渴望,是一個宗門掌舵者對道統的最後守護。
鳳溪仙子率先出手,將丹火重新注入控火陣。
然後是玄爐真人、流雲仙子、丹霞仙子。
林長青最後一個出手,目光在天音仙子那張蒼白而決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將燧皇炎重新灌入丹爐。
六道丹火再次升騰,玄天爐中的藥液重新穩定下來。
丹胚在火焰中緩緩旋轉,嬰孩面紋越來越清晰。
太丹院外,元嬰威壓如山如海;太丹院內,六道丹火不滅不休。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一個沒落宗門的最後希望,賭的是一位巔峰金丹的最後生機,賭的是那個站在院外的元嬰真君,究竟會不會在成丹前動手。
沒有人知道答案。
火焰依舊在燃燒。
整個煉丹過程,足足持續了十天。
這十天裡,太丹院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六位金丹修士輪番控火,三十名二階煉丹師穿梭不停,可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說話,甚至連腳步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倒不是天音仙子立了什麼規矩,而是那道始終籠罩在太丹院上空的神識。
姬太虛的神識,像一隻無形的巨手,若有若無地拂過每個人的脊背。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始終懸在你後頸上方,不碰你,卻讓你每一根汗毛都豎著。
林長青站在自己的控火節點上,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將這十天來發生的一切都看了個通透。
姬太虛的神識每隔一個時辰便會掃過丹爐一次,每一次掃過,天音仙子的丹火就會微不可察地顫一顫,而其餘幾位金丹修士。
玄爐真人額頭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流雲仙子換藥的動作比平日慢了至少三拍,丹霞仙子更是有兩次差點把輔材的投放順序搞反。
恐懼是會傳染的。
元嬰修士的威壓如懸在頭頂的利劍,你知道它在那裡,卻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來,這種未知比直接的殺意更折磨人。
天音仙子全程一言不發。
她不再看院外,不再分神去感知那道令人窒息的神識,只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鎖死在玄天爐上。
她的丹火從深紫色漸漸轉為暗紫,火焰的跳躍頻率越來越快,那是全力催動金丹的表現。
她在搶時間。
搶在姬太虛出手之前凝丹,搶在自己的心神被元嬰威壓徹底壓垮之前成丹,搶在妙音門最後的氣運耗盡之前,把天嬰丹煉出來。
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要賭。
到了第十日的傍晚,玄天爐中的藥液終於進入了最後的凝丹階段。
五彩斑斕的藥液漩渦中,一枚乳白色的丹胚緩緩成型,丹胚表面的嬰孩面紋越來越清晰,眉眼鼻口,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個胎兒蜷縮在丹藥之中。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丹香從爐中溢出,那香氣與尋常丹藥的藥香截然不同。
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聞上一口便讓人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丹田中的金丹都隨之微微顫動。
太丹院中的氣氛鬆弛了一瞬。
流雲仙子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丹霞仙子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間的鬆懈,成為了災難的開端。
在某個極短的剎那,玄天爐內部的藥力平衡被打破了。
也許是誰的丹火偏了一絲,也許是輔材投放的時機晚了半拍,也許是鼎身在這十晝夜的高溫炙烤下出現了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細微裂紋。
沒有人知道確切的原因,也沒有人來得及追溯。
只聽「轟隆」一聲震天巨響,玄天爐內積聚了十晝夜的恐怖藥力轟然炸開。
那不是什麼火光雷電,而是最純粹的靈氣暴亂。
數十種三階乃至四階靈藥的精純藥力在失控的瞬間同時釋放,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五彩衝擊波,以丹爐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控火聚靈大陣在第一時間就被沖得粉碎,石質丹台炸裂成無數碎塊,穹頂上的九個通風孔齊齊崩開,整座太丹院的屋頂被氣浪掀飛,碎瓦斷木如雨點般向山谷中灑落。
五位輔助金丹首當其衝。
離丹爐最近的鳳溪仙子連防禦法寶都來不及祭出,整個人被爆炸餘波正中胸口,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十幾丈外的石壁上,石壁被撞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她口中鮮血狂噴,當場昏迷,生死不知。
玄爐真人被氣浪掀飛出去,後背撞碎了丹房外廊的欄杆,落地時一口鮮血噴在青石地面上,染紅了一大片。
流雲仙子和丹霞仙子也沒好到哪裡去,二人被衝擊波裹挾的碎石擊中,各自捂著胸口踉蹌後退,嘴角溢血,面色慘白如紙。
唯有林長青反應最快。
在丹爐發出那聲異常嗡鳴的第一時間,他的瞳孔便猛然收縮,渾身的汗毛倒豎。
那是一種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鍊出的直覺,一種對危險的野獸般的嗅覺。
他幾乎是本能地雙手結印,一道淡金色的防禦靈光瞬間罩住周身,同時全力催動青木華蓋,層層疊疊的青色光幕在身前展開。
衝擊波撞上光幕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狂奔的妖獸正面撞上,腳下的石板被他的雙腳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整個人被硬生生向後推了三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隱隱發甜,但終究沒有受到實質性的重傷。
外圍那三十名二階煉丹師就沒這麼好運了。
他們修為最高不過築基後期,防禦手段在四階丹藥炸爐的恐怖衝擊面前形同虛設。
衝擊波掃過的瞬間,前排的煉丹師直接被炸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軀在半空中便被狂暴的靈氣撕扯得支離破碎。
後排的煉丹師雖然距離稍遠,卻也被裹挾著碎石的衝擊波擊中,有的被碎石砸穿了胸腔,有的被殘餘的藥力灼傷了經脈,有的被氣浪掀飛後撞在石柱上折斷了脊椎。
慘叫聲、呻吟聲、磚石墜落的轟鳴聲混成一片,煙塵和血腥氣瀰漫在廢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