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登門的是青陽宗的池真人。
金丹中期修為,執掌雲霧仙城周邊的宗門事務多年,一張圓臉上常年掛著和氣生財的笑容。
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偶爾閃過的精光,讓人不敢對他有半分輕視。
他親自登門拜訪,態度頗為客氣,在洞府中寒暄了幾句便盛情相邀,說已在仙城最好的靈膳閣設下宴席,務必請林道友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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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青不好推辭,便隨他赴宴。
靈膳閣的雅間設在頂層,窗外雲海翻湧,室內靈燈如晝。
一張紫檀八仙桌上擺滿了珍饈靈膳,三階妖獸肉烹製的佳肴香氣四溢,幾壺靈酒尚未開封便已透出醇厚的靈氣。
池真人特意引薦了一位女子。
妙音門的金丹修士彩衣仙子,身著七彩流蘇裙,容貌嬌艷,笑靨如花,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林長青當年以「方真人」的身份與彩衣仙子打過交道,在天雷符交易會上曾有一面之緣。
但彼時他白髮蒼蒼、氣息衰敗,今日卻是青年模樣、金丹氣象,兩者判若雲泥。
他神色如常,只當是初次見面,拱手見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讓人覺得冷淡疏離。
酒過三巡,客套話說盡,池真人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明了真實意圖。
原來這些年妙音門在歷次大戰中折損慘重,勢力大衰。
萬仞宗叛變後被滅,留下大片地盤成了無主之物,按理說周邊各派該平分秋色。
可清池山趁勢擴張,步步緊逼,不斷蠶食本該屬於妙音門的靈礦與坊市,勢力版圖已擴張到萬木山外圍。
更令人齒冷的是,先前坐鎮雲霧仙城的厲長老本就與清池山暗中勾結,處處拉偏架,對清池山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倒對妙音門百般刁難,搞得仙城格局嚴重失衡。
如今厲長老雖已身隕,但清池山吃進肚裡的地盤卻不肯吐出來。
「青陽宗要的是附庸勢力間的均衡,不能讓清池山一家獨大。」
池真人緩聲說道:「若是清池山坐大,不僅妙音門遭殃,這雲霧仙城方圓千里的散修和小家族,遲早都要仰人鼻息。
青陽宗鞭長莫及,總得有人在這邊鎮住場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長青身上,語氣愈發誠懇:「林道友剛結丹,根腳清白,與各方都沒有舊怨,陣道造詣又高,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有意扶持妙音門一把,壓制清池山的氣焰,只需道友以客卿身份與妙音門互為奧援,遇事幫襯一二。
當然,絕不讓道友白白出力。」
林長青端著酒杯,杯沿抵在唇邊卻沒有飲下,心中瞭然。
池真人話說得漂亮,什麼「最合適的人選」,無非是看中自己剛入金丹、根基尚淺,背後又沒有宗門或家族勢力牽扯,看起來容易掌控。
若換一個老牌金丹散修,根深蒂固,誰知道背後有多少彎彎繞繞的利益糾葛。
而自己這個「新人」,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正是最理想的棋子。
不過,做棋子未必就是壞事。要看誰在下棋,更要看棋子能拿到什麼好處。
他沉吟片刻,沒有急著表態,而是先問清了條件。
不需要替青陽宗衝鋒陷陣,不需要立下血誓魂契,也不需要拜入青陽宗門下,只是以個人名義與妙音門結盟,遇事互相幫襯。
這樣的條件,在金丹修士之間的合作中算是相當寬鬆了。
池真人的算盤他大概猜得到。
青陽宗需要一個能在雲霧仙城周邊制衡清池山的代理人,但又不想親自下場與清池山背後的勢力撕破臉,所以才找自己這個「第三方」來頂在前面。
風險當然是有的。
清池山不是軟柿子,能在厲長老的庇護下擴張到今天這個地步,背後一定有金丹中期甚至更強的修士坐鎮。
自己一個金丹初期,真要正面衝突起來,吃虧的概率不小。
但反過來看,這重風險本身也是他的保護傘。
清池山敢對散修下黑手,卻未必敢動一個被青陽宗公開支持的金丹客卿。
風險與利益,在他心中反覆權衡了數息,最終天平傾向了後者。
「池真人既然看得起晚輩,晚輩自當效力。」
林長青放下酒杯,聲音不疾不徐。
「只是晚輩剛結丹不久,正缺一份三階火屬性靈物,不知妙音門能否行個方便。」
他說得直白坦蕩,沒有半點扭捏。
既然你們需要我站台出力,那就先拿出誠意來。
這是交易,不必遮遮掩掩。
「另外……」
他話鋒一轉。
「晚輩閒散慣了,不喜約束。
結盟可以,但不受任何契約或血誓的束縛,一切全憑雙方信義。
日後若是局勢有變,晚輩也可自行決斷去留,還望二位見諒。」
既要好處,也要保留獨立與靈活。
他可以當青陽宗的棋子,但絕不做一枚被焊死在棋盤上的死子。
彩衣仙子與池真人對視一眼。她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接口道:「這有何難!
我妙音門正好有一塊三階火屬性的赤焰精金,品相上佳,正適合道友修煉護身秘術。
道友若是願意出任我妙音門客卿長老,除了這塊赤焰精金作為見面禮,每年還有固定的靈石與資源供奉,無需承擔宗門日常事務,遇事只需與門中互相幫襯即可。」
她話說得又快又懇切,生怕林長青反悔似的。
這也難怪,妙音門如今勢微,有一位金丹陣法師願意掛名客卿,哪怕只是站在那兒不動手,妙音門對外說話的底氣頓時就能硬上三分。
一塊赤焰精金雖然貴重,但放在門派的生死存亡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池真人也含笑點頭,顯然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
他舉起酒杯,與二人輕輕一碰。
「既如此,今日便算三方定了盟約。
日後雲霧仙城周邊的大小事務,還需二位多多協同。」
林長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溫潤綿長,靈氣充沛,是三階靈果釀製的好酒。
他放下酒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將這筆帳算得明明白白。
有青陽宗做靠山,有妙音門提供資源,還能拿到一塊急需的三階火屬性靈物,代價只是掛個客卿名頭、遇事幫襯一二。
不用簽賣身契,不用替人擋刀送死,自由度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酒宴散盡,仙釀余香還在殿中繚繞。
池真人與彩衣仙子對視一眼,各自取出一枚令牌,鄭重遞到林長青手中。
池真人遞來的是一枚青黑色的令牌,入手微涼,材質非金非木,表面刻著青陽宗獨有的雲紋暗記。
這枚暗子身份令牌一旦動用,便意味著他正式踏入青陽宗的棋局。
池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但那一眼裡藏著的意思,林長青讀懂了。
非緊急事態無需動用,這既是信任,也是約束。
彩衣仙子遞上的則是一枚白玉令牌,溫潤如脂,正面鐫刻「妙音門客卿長老」六個小字,背面則是一架七弦古琴的浮雕。
她嫣然一笑,指尖在玉牌上輕輕一點,一道靈光閃過,算是完成了認主儀式。
憑此玉牌,他可自由出入妙音門各處據點,調用部分宗門資源。
這還不算完。
彩衣仙子素手一翻,又取出一塊成人拳頭大小的礦石。
礦石通體赤紅,如燒透的炭火,剛一拿出來便有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周圍的空氣都隱隱扭曲。
赤焰精金,三階下品火屬性靈材。
林長青接過這塊精金,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狂暴火靈力在隱隱跳動,像一頭被封印的凶獸。
三人把合作的細節一一敲定,話說得透徹明白。
彩衣仙子當場便取出一枚玉簡,正是妙音門珍藏的三階陣法傳承。
林長青神識探入其中,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裡面記載的內容,恰好能補上他的陣道。
手續辦得極快,不過數日功夫,池真人便差人將地契送到了他手上。
雲霧仙城附近的火元山,原本是清池山名下的一處產業。
如今白紙黑字,正式劃到了林長青名下。
這背後意味著什麼,三方都心知肚明。
清池山肯割捨這塊肥肉,絕不是因為他們大方,而是青陽宗和妙音門聯手施壓的結果。
換句話說,他林長青還沒正式亮相,就已經在清池山那邊掛上了號。
當林長青真正踏入火元山洞府時,饒是他心性沉穩,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
洞府開闢在山腹深處,一路向下延伸數百丈,越往下走,空氣中的火靈氣便越是濃郁。
等他站到地火室門前,那股精純到近乎暴烈的火行靈氣從地底翻湧上來,順著經脈往丹田裡鑽。
燧皇焚天功的功法口訣在腦海中自動浮現,仿佛每一縷火靈氣都在呼應著這門功法。
地火室中央是一口天然的火焰口,赤紅色的地火從裂縫中噴薄而出,被層層禁制約束在方圓十丈之內。
溫度恆定,火焰純粹。
無論是煉丹煉器,還是修煉火系功法,都是事半功倍的絕佳寶地。
「好地方。」
林長青站在火焰口邊緣,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嘴角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他很清醒,這份優待,一半是衝著他三階陣法師的本事來的。
整個雲國境內,能布置三階陣法的陣法師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另一半,則是借著青陽宗扶持妙音門對抗清池山的局勢,他恰好成了那顆最合適的棋子。
池真人和彩衣仙子需要他,他也需要他們,這局棋里沒有誰利用誰,只有各取所需。
作為火元山之主,林長青心中自有一番盤算。
幫妙音門在仙城站穩腳跟,這是明面上的交易。
借著妙音門的渠道搭建自己的耳目網絡,這是暗地裡的布局。
但歸根結底,他要的是一個安穩修煉的環境。
結丹只是開始,他不願被俗事牽扯太多精力。
修仙之路漫漫,唯有自身修為才是立身之本,其他的,都是手段。